《桃夭》君卿兰

1、桃夭

　　楔子
　　近来，我常常做梦，梦里是大片大片的桃花，灿烂得开着，灼灼其华，一如织锦云霞般明丽。微风拂过，那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我的肩头，宛如下了一场桃花雪。一个青竹色直裾的男子手执一管竹笛，正斜倚着桃花树缓缓地吹着一首似曾相识的曲子。长身玉立，儒雅俊秀，他停下吹奏的曲子，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来，眸光浅浅，眉眼温柔：“夭夭，过来。”我亦笑着伸出手向他走去，就在我的手将要拂上他的手时，他的身影却倏忽消失不见了……我不知道那个男子是谁，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今生
　　我叫夭夭，娘说我出生那天，后山的桃树在一夜之间全都开了花，娇艳明媚，整座山都成了桃花的海洋。“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于是，娘给我取名“夭夭”，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可是，我却没有爹，我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我的脑子里总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像：一个我看不清眉目的男子温然柔情地唤我“夭夭”，一声一声，缠绵多情。每当我想努力回想时，我便会头痛欲裂。我去问娘为什么，一向能言大方的娘亲却含糊其辞，眼神闪烁:“夭夭，这几天太累了吧，好好休息就没事了。”我心下疑惑，却也不得其解。
　　大抵是因我出生时有桃花开放吧，我一向偏喜桃花。三月，又是桃花盛开的时节，我家周围的几棵桃树嗅着三月早春的第一缕芬芳慢悠悠地打开了它的花苞，然而后山的桃花开得尤为明丽，可是娘却不允许我去后山看桃花，每年这个时候，我只能站在附近的高地上远远地眺望那一片粉桃的海洋。这几日，娘亲有事要出门几天，我便趁着这个机会去了后山。
　　山坡上满满都是盛开的桃花，粉嫩的花瓣随风飘落，我行走在其中，宛若走在梦幻的桃花雪里。我不禁想起那个梦、那首曲子，我情不自禁地哼着那首曲子缓缓行于桃花林中。突然，一个带着几分莫名的哀伤又难掩急切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夭夭，是你吗？”我惊讶得忘记了动作，那声音居然和我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我慢慢转过身，那是和我梦里的男子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清雅温润、一模一样的携着一管竹笛。“夭夭，我在这里等了一百年，我终于等到了你！”略带哭腔的激动的声音。他忽然扑过来想要抱住我，我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我身体里扑过去。半晌，他说：“是了，我已经死了一百年了。”那声音里有无奈与悲凉。“夭夭，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于归啊。”见我目有迷茫，他向我解释道。“你不记得我了吗？那你一定会记得我为你作得曲子《桃夭》，我吹给你听。”说着，他为我吹起近来我反反复复梦到的曲子：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合着缠绵悠扬的笛声，我默念着这首诗，一阵阵头疼得厉害，过往的画面不断地在脑中回放，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听到耳边一声声焦急怜惜的“夭夭”。
　　前世
　　我醒来已是三天后，娘坐在床头，一向年轻美丽的脸上却有几分憔悴，见我醒来才缓和了脸上的担忧之色。
　　“娘，对不起，女儿让您担心了。”我有些歉疚。“傻孩子，你好好休息吧。”娘安抚地拍拍我的手。
　　“娘，于归呢？他怎样了？”我敛下眸子问道。“唉……”娘叹了口气说，“一百年前，于归死后，不愿去轮回，他怕会忘了你，便央我把他的魂魄封在后山的桃树里，好日日看着你。娘怕你见了他会忆起往事，便不许你去后山，想来也是百年未曾见你一面，于归见到你情绪比较激动，魂魄便脱离了桃树，娘恐时间久了他会魂飞魄散便送他去轮回了。”
　　是的。在我昏迷的那一刻，前尘往事纷至沓来，我记起了往昔的一切。
　　我和娘亲都不是凡人。娘是天界的百花仙君，本来是不会生育子嗣的，因一次蟠桃盛会里吃了一颗千年蟠桃，这便有了我，我出生时，人间天上桃花纷纷盛开，司命星君说我是千年蟠桃借助于娘亲的仙力所化乃天生的桃花仙，于是天帝便封我为“桃花仙子”，掌管人间桃花的开落。
　　一日，我百无聊赖下界到凡间的一处桃花林，看着这分外娇艳的桃花，我心下欢喜，不禁翩翩起舞，一舞完毕，我听到身后“啪啪”有人鼓掌，慌忙转身看去，一个青竹色直裾的男子长身玉立眉眼含笑：“一舞倾城，姑娘的舞当之无愧。”有风轻拂，吹起他的额发，本就龙章凤姿的他越发清俊疏朗。我脸上一热，别开了头。
　　“在下于归，敢问姑娘芳名？”他微笑着向我作了一揖。“我叫什么名字，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扔下这句话匆匆就走。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姑娘莫不是害羞了吧？”我停下脚步：“你才害羞了！”“姑娘的舞跳的很好，可惜没有曲子伴奏，如果姑娘不嫌弃，在下愿作首曲子来配姑娘的舞，如何？”他不等反应，又道：“明天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着姑娘。”静默了片刻，“我叫夭夭。”扔下这句话，我转身走了。“夭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好名字！”是他温润如玉的声音。
　　第二天，我如约而至。他为我吹奏了这首曲子-----《桃夭》。“我看姑娘跳舞，好似花间的仙子，思来想去，唯有这首《桃夭》与姑娘绝妙的舞姿相配。”我心下暗道：可不是吗？本姑娘就是桃花仙子，你还真有眼光。那一日，他吹着曲子，我跳着舞，十里桃花林里，他手执一管竹笛，悠扬缠绵的曲子缓缓而出；我身着粉色衣裙，水袖清扬，舞姿灵动。
　　后来，我便和于归在人间过了一段快乐的日子。他吹笛，我跳舞；他带我骑马，带我看人间繁华；在桃花林里，他为我画像；他说：“夭夭，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那个时候，我忘了自己身为“桃花仙子”的身份，忘了天界“仙凡不可恋”的天条。直到那一日，天兵天将前来捉拿我回天庭。也就是在那一天，于归知道了我身为仙子的身份，“那时，我还说你跳舞时像桃花仙子，原来竟真的是。”他拥我入怀，“我不管夭夭是谁，人也好，仙也罢，她都是我的挚爱。我不会让你们带走她的。”在与天兵天将打斗中，于归被误伤而死。我被他们带回了天庭。
　　我与凡人相恋，犯了天条，天帝罚我受两百年的烈火焚身之刑。娘亲不忍心我受苦，便去求天帝网开一面，于是我被封了仙力、灌了忘情水，忘记了和于归的一切。
　　今生
　　我记起了和于归的一切，我想去找他，封了仙力的我却没有办法再入凡间。一天一天，我思念着于归，寻找着去凡界的方法。
　　自从我醒来，已经有二十天了，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转世的于归也该有二十岁了吧。我再不去找他，就没机会了。我忽然想起娘曾说过吃下一颗蟠桃可以增加两百年的修为，两百年的修为，足够我去我凡间了。
　　事不宜迟，我悄悄潜入蟠桃园偷蟠桃。就在我刚要得手的时候，天后派来取蟠桃的使者来了，被封了仙力的我自然打不过仙使，我被带到了天后的宫殿。令我意外得是，娘亲也在这儿。
　　“你可愿意放弃仙身，从此做凡人。”天后看了看娘亲，开口问我。
　　“我愿意。只要能和于归在一起。”
　　“你们能不能在一起，就看你们的缘分了，本宫只能助你成凡人，却管不了姻缘的事。如此，你还愿意吗？”
　　“我愿意，他等了我一百年不肯轮回，我们之间就算没有缘分，我也不能不报他百年等候之情意。”
　　原来，这些天娘亲看我一直郁郁寡欢，心里不忍，便来求了天后渡我入凡。待我成了凡人后，娘亲愿意把两千年的修为渡到千年蟠桃的体内，重新培养一个桃花仙子。
　　“娘，不孝女儿不能再承欢您的膝下了，望娘自己多保重，女儿感谢娘的教养之恩，女儿就此拜别了。”拜别了娘亲，废了修为，去了仙骨，我终于成了一个凡人。
　　娘亲把我送到凡间，临别之际，我抱着娘亲痛哭不止，我这一生除欠了于归百年等候的情义外，谁都不欠，唯独欠了娘亲您一人。女儿是千年蟠桃得您的仙力衍生所化，即便成了凡人，灵识也不会消失的，娘亲，女儿会生生世世记得您的。
　　后记
　　我来到人间已经三年了，还是没有找到于归。
　　我又去了当年的十里桃林，忆起往事，心下怅然，又舞起当年的舞。一舞结束，有掌声传来：“姑娘的舞精妙无双，在下于归，敢问姑娘芳名？”我转身回眸，已是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听过的一首歌《情字》（冬子）给我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