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小山与小溪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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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早已经过了下班时分，唐晓峰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包烟，倚靠在街边的栏杆上抽起烟来。
“唐队长？”唐晓峰听到有人叫他，回过头一看却是苏向临，连忙将烟头丢在地上踩熄。
“苏小姐，这么巧？”
“你该不会是刚下班吧？”
“是啊，你呢，来这附近吃东西吗？”警局附近有条著名的小吃街，眼下正值夏天，道路两边满满的小吃摊，大排挡。唐晓峰也经常和同事一起来，一扎啤酒下肚，整个人都舒爽起来。
“是啊，你还没吃饭吧，要不要一起来？”说着回头朝一桌女伴挥挥手，唐晓峰也是极爽快的人，既然对方已经盛情邀请，自己一个大男人更不应该扭捏，况且这么晚了，老太太已经睡下，索性在外面吃了再回去。
唐晓峰落了座，苏向临简单介绍了女伴，那天的女同伴也在，一看见唐晓峰立马笑得见眉不见眼，接着绘声绘色地讲起了那天的事，说唐晓峰英勇，几步就把犯罪分子按在了地上，唐晓峰脸色发窘，只说是分内之事。几杯啤酒下肚才逐渐放松下来。
瑞兴大酒店是城里顶级的酒店，几间顶级贵宾包房更是打造的金碧辉煌，恍若皇室宴厅。唐杳跌跌撞撞地从那扇金色的门里走出来，脸色绯红。本想走到宽敞地方散一散酒气，谁知道路上碰见几个陪酒女郎，谁上浓重的脂粉香水味道呛得他几乎吐出来，唐杳嫌恶地皱皱眉头。他接过了侍者递过来的一杯水，还未喝下就觉得胃里面翻江倒海，连忙跑到洗手间呕吐起来，这才觉得舒服多了。
酒意未消，唐杳迷迷糊糊地坐在了隔间的地上，好一会才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洗手池边。他扭开龙头，白色的水柱冲击在细瓷的洗手池里，唐杳伸手拘了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水缓解了脸上的热度，他轻轻地呼了口气。
脑子仍然发晕，他本来酒量就不很好，方才几个制片商又催得猛，几杯酒下肚人已经懵了七分。
嗡——
有人打电话来，唐杳摸出手机一看，是自己的经纪人，他划开解锁，接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夹杂着经纪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胖到哪里去了！快点回来！老板们还等着你回来敬酒呢！”
“我在厕所——哇——”
“你……你没事吧？等着，我马上过来！”
唐杳脚软，索性就坐在地上，靠着墙壁上的凉意保持着清醒。恍惚间，有一个人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进来，唐杳以为是经纪人，也不睁眼，就这么靠着墙壁坐着。
“那边怎么样了？”他问经纪人，奇怪的是经纪人并没有回答。
“我今天不舒服，先回去行不行？”唐杳挣扎着站起来时，忽然一双手扶住了他。
“你说话……啊，孟总，是你？”
唐杳视线记得面前的人，尤其是他脸上那两撇小胡子，在它的主人兴奋时会剧烈颤抖。
面前的中年人一脸笑得猥琐，因为他是这次的投资方之一，唐杳不好拒绝他，只得就着他的手站起来。
“回去哪儿行啊，大家还都等着你呢。”说着，一只手从唐杳的后背滑到了腰部以下。
“唐大少可真是不好约啊，要不是我们几个老家伙一起邀约，怕是你还不肯来呢。”说着，两撇小胡子上下抖动起来。
唐杳不动声色地挪开对方的手，道：“怎么会呢，我这，这不是忙么，一直没有时间陪各位喝酒，可巧今天有了时间，大家一块出来喝酒，热闹。”话没说完脚下一滑，中年人连忙扶住了他。
“忙点好啊，忙点好，要说这演员呐，突然闲下来才叫人害怕呢，你看那个邵思南，前几年也是红透半边天，比你可是红太多了，可不也说过气就过气了？你说是不是？”
唐杳听完后心里冷笑：邵思南他知道，出身演艺世家，从小就是被家里人熏陶出来的，演技好，样貌也好，深受观众喜爱。可这种老艺术家培养出来的好苗子偏偏就是有三分傲骨，打死不肯陪制片方的饭局，起初大家都以为他是恃红而骄，多次加价，饭局的价钱高得吓人，几个大的制片方觉得这下也应该可以了吧，可邵思南就是不肯买账，打死不来，后来听说得罪了圈里的一个大佬，大佬放话说再也不许他演戏，搞到最后再也没有制片方肯用他，如今只能在一些三流的小片子里演一些配角。粉丝们都很为他痛心，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演员怎么说过气就过气了？连个说得过去的原因都没有，网上有些能人也扒出来过一些，都是各方的猜测而已。那些真正说到点子上的东西，都给大佬找人删掉了，久而久之也就乏人问津了。前些日子唐杳还见过他，心态倒是挺好，也安于现状，名下的一些产业也够他日常开销了，如今的一些小角色纯粹是为了解解戏瘾。只是仍旧惋惜圈子里已经是一滩污水，跟早些年大不相同了。
临走的时候拍了拍唐杳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可唐杳懂他的意思。
此时孟志朝说起邵思南的事情不外乎就是一个意思：你唐杳不就是个二流演员，一个戏子而已，你再红也没有人家红不是，得罪了我们你再红也不好使，该干嘛还得干嘛去。
唐杳唯唯诺诺地附和着，他到底还是需要这份工作，不然怎么养活奶奶？光靠着唐晓峰那点薪水，连佣人都雇不起。想到这，想去挪开身后那只手的胆气也顿时弱了下来，酒气也醒了一半。
“是，还得靠各位赏口饭吃，孟总您抬抬手，也就有我们给您演个戏，您看着也乐呵不是？”
孟志朝一看乐了，“这就是了，在哪一行就得守哪一行的规矩，你说呢？”说着一只手使劲在唐杳屁股上掐了一把，笑得脸上的小胡子抖得仿佛要掉下来一样。
唐杳心里早就将面前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仍旧是和善地笑。
眼看着孟志朝越靠越近，唐杳恨不得手上有把刀立时在他身上戳个窟窿，心里骂死了经纪人，不是说好马上过来的吗！
“孟总，孟总您别这样，你喝多了，我们还是，还是回包房再说……”
“回包房，？不，不回去，就在这，安静……”
安静你妹！唐杳在心里大骂，顺便连经纪人也一起骂了。
就在这时，唐杳看见自己的经纪人大生开门走了进来，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得救了。
大生先是一脸震惊，对着孟志朝的背影猛竖了一下中指，做了几个脏话的口型，之后一脸带着笑迎了上来：“哟，这不是孟总嘛，您怎么在这呢，张总他们都还等着您回去喝酒呢。”几句话连蒙带哄地把孟志朝拉离了唐杳身边。
孟志朝被打扰了好事自然不会很开心，黑着一张脸，估计心里也是骂死了大生，可伸手不打笑脸人，明知道是来救唐杳的，可也不好撕破脸，只得整了整衣服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后像是想起什么了似的又折了回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卡匙递给唐杳，唐杳自然不会接，靠着墙壁装醉，虽然他的酒早就被吓醒了。
“这……”大生自然知道其中道理，他也不是第一天混这个圈子了，只是面上仍然装出一副不解的样子。
“哦，也没什么，就是我在这里定了个房间，想跟小唐谈谈戏，有几个地方不好演，我和他商量商量。”
“这……不太好吧……”大生犯了难，“我们小唐有合约在身，这怕是不好吧？况且王总那里也不好交代您说是不是？”大生不得已抬出自家老总王中天，王中天在圈子里的地位可不是孟志朝这种小投资方能得罪的，抬出这尊大神摆明了就是告诉你，你一个小小的投资方想潜我们小唐，只怕是还不够资格。
孟志朝见对方抬出王中天，脸色更加难看了，无奈王中天的面子太大，自己开罪不起，只得作罢，黑着脸一言不发就出去了。
“孟总真对不起，改天请你单独吃饭赔罪！”大生朝着孟志朝的背影喊出最后一句话。
洗手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大生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唐杳坐在洗手台上玩儿起了水龙头，一开一合，白色的水柱冲击着细瓷水池。
“妈*的，这个王八蛋，一个小小的投资商也敢这样！”骂完孟志朝，大生一脸愧疚地抽了张纸巾递给唐杳，唐杳没接，继续挽着水龙头。
“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他在这也敢这样……”大生小声说道。
过了很久，唐杳吸了口气，勉强笑着回他，声音却颤抖着：“没事，早就知道这些事儿迟早会发生，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我还以为还得更红点才有这个‘待遇’呢。”
“你要是不舒服就先回去吧，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实在拿不到这个戏就算了。”
“那可不行，都走到这了，到嘴的鸭子可不能给飞了，”唐杳拍拍大生的肩膀以示安慰，“你放心，我没事，你先回去吧，我洗把脸就回去。”
“那我先回去，你把自己收拾一下，衣服都给扯烂了。”说着又像是不放心似的：“真没事？”
“真没事，混这个圈子的，谁能那么脆弱啊，否则怎么混下去？”
“那我先回去了。”
“嗯。”
大生出了门，嘱咐侍者等唐杳出来后准备一杯醒酒茶，然后把卫生间打扫干净，之后就回到了包房，留了唐杳一个人在卫生间里。
大声走后，唐杳终于脱力，坐在了地上。面孔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了起来。
良久之后终于又站了起来，唐杳扭开水龙头漱口，又灌了几口水企图稀释胃里的酒时忽然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眼睛里满是血丝，表情狰狞的像是一个怪物。
“好难看啊……”唐杳苦笑，人人都觉得明星好，光鲜亮丽，穿不完的名贵以上，花不完的金银钞票，可是这背后呢，这他*妈都是用尊严和命换回来的！这背后的酸苦和丑恶，谁又看见了？想到这，唐杳又笑了，有什么好抱怨的，还不是自己选的路？
喝了侍者送来的醒酒茶，唐杳又回到了包房里，孟志朝正在和人劝酒，后来唐杳想试图和解，也敬了杯酒给孟志朝，孟志朝只当没看见。唐杳放下酒杯，和大生两人对视一眼，知道今儿这梁子是结下了，只怕还得自家老总出面调解。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唐杳坐在车里给唐晓峰打了个电话。
“喂？小溪？”
“嗯，你睡了吗？”听见唐晓峰声音的一瞬间唐杳就流了眼泪。
“没事，你怎么了？喝酒啦？”
“嗯，喝了一点，就是觉得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就给你打个电话。”
“哦，想到什么了，天地良心你小时候我可没欺负你啊。”唐晓峰在对面装模作样，又补了一句：“光你欺负我了。”
“胡扯，我啥时候欺负你了？”
“嘿嘿，你咋没欺负我，你天天欺负我呢，没事就好，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儿呢这么晚给我打电话。”
唐杳不屑，“嘁，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谁敢欺负我呀，我哥可是警察队长！”
“知道就好，到时候把我一亮，保准没人欺负你。”
“德行，”唐杳骂他一句，唐晓峰在那头笑得憨厚，“没事，我没事，哥，我就是想你了。”
“想我就回来看看我呀，正好奶奶这两天也念叨你呢，说是好好陪她也不见个人影子。”
“回不去了，又接了个戏，下个月进组了。”唐杳顿了顿，“再说了，回去了也不一定看得见你，天天不回家，直接住在局里得了。”
“这两天好多了，手上的案子……”
和唐晓峰扯了一会后，唐杳这才觉得心情好了不少，心口的一团郁结之气也散了不少。挂了电话，唐杳摩挲着手机，在通讯录里方晓的名字上滑来滑去，终于也没有打过去。
唐杳靠在座椅上，一只手覆在脸上盖住眼睛，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飘出车窗外，融进车道两旁街灯的昏黄色灯光里，交织进路边小贩烧烤的烟气中。唐杳将头靠近车窗，看到烧烤摊上拿着酒瓶和铁钎的人们，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学过的朱自清的一句话：快乐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小山与小溪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