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你摇桨来泊船》客船

1、第一章

　　大清早，寝室里蒙蒙亮，小鸟刚刚开始扰民。
　　我向床外翻了个身，睁开眼，正瞧见对面铺上有半醒美人侧卧。
　　我朝杜临曦一笑，她撑起脑袋一挑眉道，“春光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昨晚食堂里见着了裴阎王真身，今日还能笑得这般敞荡？”
　　我家徐少行得端坐得正。不过一个艳字当头的裴小姐，还算不得个阎王。
　　我瞄准目标，一枕头发射上去，她抬手一挡，枕头又被抛了回来。
　　我怒视，她伸手一捋头发，道，“黄昏过后，便是爷的天下了，反抗无效。”
　　我一撇嘴，“小徐要真发了话，咱也就在菜市口给一刀切了死透了，热乎乎扛回去，凉飕飕进洞房，您将就。可惜市面上卖的都只是些不值钱的风言风语，不过赠你空欢喜。”
　　她一摊手，解开睡衣扣子就地宽衣，“裴小蕴段数手腕虽不得而知，可就凭那芳名远播的底子，小徐为她，不过一个陈世美的名声，有何背不得。青天白日，名正言顺。施主还是早早看开了些好。”抓起床头牛仔裤和套头长袖衫，怜悯道，“时辰到了，就没有苟喘残延的命。你气数已尽。趁着午时三刻还未到，改投我门下风流快活吧，别再同陈世美厮混了。”
　　我不置可否，无知无畏看着她。她亦不再多说，径直翻身下铺，施施然进了厕所。
　　窗外枝头一双小儿女叫得欢，我闲闲听着，也下了床铺，俯身穿鞋子。
　　临铺的于润迷迷糊糊醒来，闻声探了半个脑袋出来，“你小赵樵跟徐暮昭，柴米油盐糟糠夫妻……呜呼哀哉。裴小蕴徐暮昭，传闻造势已足五成，江湖中盛传，剩下五成就看徐暮昭来找你负荆离婚的成果了。”
　　我直勾勾瞪了她半晌，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江湖之远不解庙堂之高。尤其是流言猛于虎的江湖。
　　尔等草莽流寇，怎知我与徐暮昭自高中便共商情事的深厚情谊。
　　彼时的江湖，天明水阔，他还不是状元郎，也未上朝堂谋仕途。在校园的红墙绿树里，他学得好，却行得邪，是楷书夫子永远招安不得的萧飒草书，身傍一夹马肚便一骑绝尘的风流。

　　高一冬季里的晴天，我搬凳子到走廊，坐在四面红妆的温柔乡里晒太阳。隔壁班有打毛线围巾的美人坐倚门框，懒洋洋冲我一笑。
　　天气晴好，清白透蓝，鼻头冻成萝卜丁。一个围着藏青围巾的长身少年拎着凳子走到我身边，笑容朗朗，带点痞气。
　　你好，我是坐在你前面的徐暮昭。
　　自此勿须多言，满走廊的女生，他是坐在我身边那个最和谐的反差，满走廊的乳白毛线深灰毛线针，连带漫山遍野的含苞情怀，与我在阳春三月前，共享隆冬。

　　高二春日里的语文早自习，我站在讲台上看着闹哄哄的教室，蹙眉领略课代表的苦楚。
　　领导未到，是不是我该树威称个王？
　　一拍桌子，全班肃静。
　　可拍桌人却不是我。
　　穿衬衣的长身少年站起，树枝疏影映在他的脸颊，“早自习该背书吧，我先来。”
　　我笑，徐暮昭，你想背甚？
　　他未笑，陈情表。
　　春日融融，尘土漫天的古文，窗外枝头叫得温柔的一双小儿女。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他目光肃然，这么有侠气的望着我。

　　再过一个暖冬，两个暖冬，有蓝天，有白云，有隔壁班倚门毛衣打得潇洒的美人，有他认真看过来，似笑非笑的眼。每个冬天，距春天都只消背完两三遍陈情表的时间。

　　理科班男色三千，我独认取他一瓢。
　　拿剑逼着我吧，逼着我我才能证明我的忠肝义胆，我们的英雄美人。拿剑逼着我吧，逼着我我才能说，怎样我也不忘记，高中生涯的暮年时分，填报志愿前考试天的暮色时分，沙沙声快结束时，黄昏写到了试卷上时，他突然的回头。
　　阳光晒在他的脸上，花了我的眼。
　　他塞来一张纸条，一道关于志愿的加试题，附他的独家提示。
　　你去哪？我跟着。
　　他字句带媚骨，标点带温柔。我愣了半晌，递上答案。

　　从此我的志愿是暮昭，专业是贤妻，不服从调剂。

　　于是我们共此大学，我们高中共了三秋，自然也要共这大学的第三秋。
　　我的开水瓶他还要继续提，他的袜子我也要继续洗。
　　不过一个学生会文艺部裴小蕴，去年暮昭入会才相识。即便她对暮昭的芳心暗许早已昭示天下，尔等当她能如何。觊觎暮昭者千万，文弱的裴小蕴，杀不出重围，仅凭一张芙蓉小帕，尔等当她能如何。
　　捕风捉影的流言，加一把蒜茸，一撮生姜爆炒，果然有市场。便是曾在高中走廊有君子之交，现今与我同寝美人亦堪不破，教我如何不叹。
　　我未将裴小蕴算作数，江湖上却出了一桩怪谈，道我已暗地里偷点了烽火城，准备在狼烟四起时，摸黑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