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隐》溯晚

1、捉魇1

　　“师父，咱们这趟是要去哪儿呀？”梨子一边伸手撩起马车篷帘向外张望着，一边问雪雁。
　　“青城。”
　　“噢！青城！上回在乌林镇就听人说过，青城有个点心铺，好像叫……对了，叫恒瑞斋，他家做的青竹糕可有名！至于好不好吃么，那人他也没吃过，反正就是很有名嘛，我估计，味道绝对也是差不了的！”
　　“……嗯。”比起梨子的兴高采烈来，雪雁的答声却平静得略显无力。
　　“欸，师父？师父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梨子放下布帘，回头关切地问雪雁。
　　“没有啊……嗯，这么热情地介绍这点心铺，我看是你自己肚里馋虫又叫了吧？一会儿咱们进了城，头件事就先去那恒瑞斋给你买些点心堵嘴，否则我猜你非得为这事儿缠磨我到回北冥。”
　　“嘿嘿，师父最好啦~”梨子倚上师父肩头，摇摇脑袋蹭了又蹭，活像只小猫亲昵地偎着人，“师父啊，每次任务结束后你总说你要回那个什么北冥界，一到这时候就扔下我自己在外面等你……什么时候带我也进去那里面看看嘛！”
　　“不行，撒娇也没用。说过多少遍了，别的都可依你，唯有这事没商量。”雪雁推开梨子偎在身前撒娇的小脑袋示意拒绝。
　　“可你都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行啊？”梨子仍不甘心，又抓起了师父的胳膊摇摇晃晃。
　　“怎的没告诉过你了，北冥是魂灵聚集的地方，哪能带你这丫头随意出入。”
　　“不是说那里也有凡人居住么？都一样的人，他们能在那儿，师父你也能去，凭什么我就不能去了？”
　　“那不一样……好啦，再缠我这事儿，等会儿的点心你也别想尝了！”
　　“啊呀别、别！旁的以后说，吃好喝好最重要！”
　　“小馋鬼。”雪雁嗔她一句，又亲切地抚了几下梨子的小脑袋；当然，她也不是没看出，梨子答应不再追问不仅只为了能顺利地吃些糕点，更是为了顺师父她的心。

　　绛是北冥界派遣在人间捉拿逃亡作乱鬼魂的索魂使之一，在人间时化名楼雪雁，民间称其为“捉魇人”。雪雁常年在人界四海奔波，独行无聊，便收了一名叫梨子的孤女做小跟班；日常的行动二人陪伴照应，而为了保密自己的真实身份，凡是直接涉及到北冥的工作均只由雪雁一人完成。
　　梨子年约十二三，至于具体岁数，包括她自己在内，谁也不知道。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梨子又是格外不老实的一号，行事莽撞常常给雪雁惹些小麻烦上身；然而梨子陪伴带来的欢乐远远大于偶生的烦恼，这让雪雁常常觉得，自己大概是离不开这个小姑娘了。
　　相伴一久，有些事情也难以瞒得严实，不过小姑娘机灵，即便发现了师父哪些稍显不寻常的地方，也绝不轻易讲，不但不会向外人透露，也极少以此来打扰师父；有时实在忍不住好奇向师父打听些什么，比如北冥界的情况，比如师父具体的工作，一旦发现师父面露为难勉强之神色，便立马打住提问。

　　青城高大的外城墙渐渐进入师徒二人视野，目的地就快到了；最终马车停在了外城门边，付过车钱，二人徒步进城。
　　青城里有一大户韩家，多年前曾鼎盛一时，近年来却因被鬼怪纠缠而频发事故，人丁不断意外亡故，家业也渐渐萧条败落；韩家对这一情况既心痛又无奈，最后几经辗转找到了捉魇人雪雁，拜托她来解决此事。
　　“嗯，有股阴戾之气。”刚随雪雁踏入韩府大门，梨子就模仿师父平日的语气沉沉地点着头说道。
　　“别吃了。”雪雁回头轻轻打了梨子的手一下，这只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糕饼呢。
　　“噢，好！”梨子忙把半块糕饼一气儿塞进嘴里，两腮立时变得鼓囊囊的，模样有点好笑。
　　“老爷请二位到后院说话。”管家在前面引路，语气客气却也冷淡疏离。
　　“头次见面，不进前厅进后院？这家人真奇怪。”梨子忍不住又小声嘟囔一句。
　　“少说两句啦。等会儿说话时你可别添乱。”雪雁又瞪她一眼。
　　“噢噢好！一切全听师父的！”梨子一卖乖相，雪雁就生不起气来了。

　　韩府后花园布置雅致，园中有些地方因府上近年来的衰败已显得破旧或疏于打理，但仍可由今日之景一窥当年的风光。园西有池莲花，眼下正含苞欲放，池水中央有个精巧的小亭子，亭中端坐之人，应该就是韩家大老爷了。
　　“二位请坐，不必拘礼，年长的该是楼姑娘，年少的这位是……？”韩老爷一边让座，目光迅速地扫过雪雁，停留在梨子身上。
　　“小徒梨子。”
　　“噢，好，人手多些好，我看这位梨子姑娘虽然年纪尚小，但能跟随楼姑娘左右，必定也非凡人，这样要对付那恶鬼，应该也能多几分把握。”
　　之前二人在街上闲逛时便偶有听说韩家老爷脾气怪异，今日一见，风度虽丝毫不逊于别家大官人，但行事作风的确有些不寻常，比如，几乎没有任何客套前奏地，就把话题直接引向了主题。
　　“恶鬼何时来？”雪雁也很配合韩老爷的开门见山，或者说，她很喜欢这样干脆利落的交谈。
　　“这个没人知道。”
　　“啊？你们什么事儿都没个准呢，就把我们叫来啦？”梨子闻言抢接了话茬。
　　刚才跟她约定了不乱说话，一转头又白说了，雪雁面露不快；然而韩家老爷却并未被梨子这一失礼冒犯之举惹恼半分，反倒由此又特地多打量了梨子几眼。
　　“别乱说话，”雪雁伸手在背后扭了梨子一把，“若真是恶鬼，我自然有法子引它现身；现在这些空闲的时间，正方便我们提前做些调查准备。”

　　“师父师父，你刚才的话我怎么有点没听懂？怎么叫‘若真是恶鬼’？他们都说是有恶鬼了啊，难道还有可能不是？”离开花园，才在客房中安顿下，梨子便忙不迭地询问师父。
　　“嘘——你这丫头，怎就这么心急呢……等我关上门。说话小点声。”雪雁边向梨子做了个噤声的示意，边挨个关严门窗，“他们懂什么，他们说有恶鬼就是有啊？民间无知，随便见些什么不详之事都怪到精灵鬼怪头上，这种情况又不是没有。”
　　“咦？看样子这趟是有什么蹊跷咯？”见师父如此反应，梨子来了兴致，跟着厉害的师父走南闯北历练久了，她对诸多离奇古怪之事不仅几无畏惧，反而多了几分好奇与兴奋。
　　“嗯。你还记不记得管家领我们去后院途中打了几个过路的婢女？”
　　“当然记得啦，这哪能忘……下手好狠！”梨子脸上立时写满了义愤。
　　“她们为什么被打？”
　　“不知道。”
　　“咳，臭丫头话茬接得太快……我没问你，我是话没说完啊。”
　　梨子向来反应机敏，应事麻利得很，答话也总爱抢先，平日里可爱，坏了事又可气，怎么改都改不了，颇令雪雁头痛。
　　“噢~师父请继续！”
　　“走到那里时，我隐约听见那几个婢女窃语了几句，其中有一句似乎是‘老爷这回可忍心’，接着便是管家掌掴婢女……我总觉得婢女的话也许跟韩家老爷此次邀我们前来‘捉鬼’一事有关，而且，你有没有觉得，这家人很奇怪？”
　　“有有有！我看这家人真是奇怪极了！”
　　“那你觉得是哪里奇怪？”
　　“欸？师父这次确实是在问我话吧？”梨子不确定这次自己是否又抢了师父的话茬，停顿了一下问道。
　　“是问你呢，你说吧。”
　　“以前因类似情况请我们去捉鬼的人家呢，要么视我们为救星，殷切盼望，一见面就恨不得三跪九叩求我们救命；要么则因饱受折磨，恐惧哀伤，言行举止常是凄凄惨惨的…但这家人的态度很奇怪，既不热切，也不凄惨，明明随时有可能面临危险，全府上下的表现却平静得出奇，只是一切都阴森森的。我想他们也许是常年受扰情绪渐渐变得麻木了？或者……”
　　“或者他们平时状态未必如此，如今这些反常表现，均是我们二人来后才愈发明显地展现出来的……”雪雁接上梨子的话说，“韩老爷待我们——尤其是待你——和善得出奇，像你刚才那样鲁莽冒犯，他都未对你有任何怪罪刁难。虽说他现在是有求于我们，理应善待我们，但他看你的眼神……”
　　“欸？看我的眼神……？怎么了？”梨子方才并未注意这些细节，这听师父一说，竟莫名有了一丝惊恐感觉。
　　“我也说不清，总之就是……很不一般。以往别家委托我们办事，总是事事说得准确详细，唯恐拖延耽搁，但这家对事情的态度却总是这样平静冷淡，信息透露得极少，又仿佛对我们遮掩着什么别的东西，再想想婢女说的话和管家严厉的反应，我觉得这趟蹊跷很大。”
　　“啊——那咱们怎么办？”梨子听师父说了这一大堆，想来想去，就只蹦出来这句话。
　　“怎么办，走着看咯。你不是最喜欢热闹新奇吗，这趟说不定能多长点见识。难不成你要打退堂鼓了？”似是逗弄地，雪雁挑眉问梨子。
　　“怎么会啦！不过这次我心里倒真有些七上八下，莫名其妙地……”
　　“怕什么，出事有师父呢。”雪雁拍拍梨子的肩。
　　“不是怕，就是觉得……唉……”这一次，梨子也难得地现了欲言又止的为难神情，但这蹙眉转瞬即逝，“嘿”地一声呼了出来。
　　“怎么啦？又想到什么乱七八糟的鬼点子啦？”
　　“师父师父，我大胆猜测一下！你看这韩老爷、这韩府上下都这么奇怪，会不会那什么‘恶鬼’就在这府里呀？或者就是他韩老……”
　　“韩老爷若是恶鬼我方才会看不出？不过要说这韩府‘有鬼’，我是信的。”
　　“好啦，天快黑了，快躺下歇会儿，入夜还有活儿做。”雪雁先仰面躺上床，又唤梨子道。
　　“等会儿要做啥？”
　　“去找挨打的婢女聊聊。”
　　入夜。
　　“睡够了没？起来啦。”雪雁轻手拽起睡眼惺忪还连呼害困的梨子，自己是却完全没有倦意的样子。
　　“师父你精神真好，我这一睡就想到天亮……”梨子渐渐清醒过来，收拾着衣服说。
　　“出去溜一圈，回来你再接着睡。”
　　“要问婢女话么，直接去说呢人家一定是不肯说的，所以我猜师父一定另有什么好办法！”
　　“保准的主意我也没有，只能先耍个小把戏试试。”
　　“小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