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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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深人静。
又是梨花盛放的季节。
寝殿外的台阶上，有两个相连坐着的人影。
漫天星辰，漫天飞花。
“让孤好好看看你。”
“好。”
公子惜溯应声别过头，前公莫絮正满脸会神地看着她，双手抚摸她的面容。只有她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一般正值壮年的男子神色红润些是很正常的，但莫絮久卧病榻数年，又怎该如此。
绝不是回光返照。她只能骗自己，努力装成喜悦的模样。
许久许久。
梨花不觉间已覆了他们一层，头发，衣裳，还有台阶上。
“孤曾给你讲过很多个故事，这次啊，孤要再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他有笑容，眼睛眯起来，痴的，傻的。
她也努力的想笑，但笑不出。
“溯儿自当聆听。”
夜啊，好长好长。人生啊，也好长好长。
……
是莫絮十一岁那年的初春，彼时梨花遍地，落英成雨。
早朝刚结束，便敲起又一响古钟声。莫絮站在公子殿的凉亭内，一身黑色华服拖曳在地，眼中是碧而无波的湖面，静如死水。
“参见公子。”
莫絮闻而转身，长发错开，如同所穿的墨缎。一中年男子正朝他打躬作揖，那人身上的淡橘色朝服象征其身居高位。
“舅父。”
莫絮唤，见他神色有变，故而改口。
“相国。”
顿了顿。
“相国为何事前来？”
中年男子摆摆手，身后凭空出现个侍卫打扮的少年，头颅垂的很低。莫絮揉揉眼，并不是幻象。
“从今往后，他便是您的随侍。”
莫絮走到那少年面前，轻问：“你有名字么？”
“他没有名字。”
却是相国代少年回答。
“他是您的，您可以给他取任何名字。”
周遭的草木花卉正值茂盛葱绿的时节，莫絮故取景为名。
万年长青。
“那我能不能唤他万青？”
“殿下，您不需要听从任何人的意见，从不需要。”
莫絮得到许可后，转向那少年，对他说：“那你便叫万青了，万年长青的万青。”
被赐名万青的少年机械式跪地，稽首。
“万青叩谢公子赐名。”
舅父并未久留，万青却仍在跪于地。
“为什么还跪着？”莫絮问。
“因为您并未叫万青起身，所以万青不敢不跪。”万青答。
身边多少人阳奉阴违，多少人无视繁文缛节。身为个小公子，他的命令他的话并不重要，因为无人遵守。
“起来吧。”莫絮亲自去扶。
自那之后，万青便服侍在莫絮身侧。照料其饮食起居，乃至习文练武，寸步不离。也是自那之后，舅父再未踏入过公子殿。
他身为前公的父亲倒经常来看望，见到的是天真得不谙世事的小公子莫絮，排名于四殿最末。
包括他的三个兄长，所有人都有君臣之别，却只有他可于父亲膝下承人子之欢。因幼年丧母所得来的宠溺，保他幸存至今，他的背后是父亲和舅父。
既是优势，也是劣势。
莫絮是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便自然而然的产生两张人前人后截然不同的面皮，一层不可褪掉的伪装。
也许，这便是舅父的目的。
莫絮泡在温泉水中洗浴，万青则在他身后，手中拿着一块粗布，为他搓背擦身。
由于练功的关系，莫絮身上好几个部位都弄出了淤青和伤破，把白玉似的肌肤刻出几道疵瑕。
一般人许会心生怜惜，但万青并没刻意避过那些伤口，反而更用力的搓擦。
“住手！”
莫絮遽尔起身，回首怒目相瞪，添几分气势。
“本宫命令你住手！”
万青叹了口气，终没继续下去。
“公子疼了么？对不起。”
万青又说。
“耐得痛中痛，方成大业。公子若是觉着痛了，也不要出声，更不要抱怨，忍着便好。您成为人上人之后，更得如此。”
万青把声音压得很低，以防隔墙之耳。但，他第一次抬头对着莫絮。
公子殿的浴池内极是氤氲，热水中冒出的雾气像是连绵不断的迷云。当一个好奇被解决，迟早会造成另一个好奇。
“扶我出浴。”
那个夜晚，莫絮第一次失眠了。
万青并不出彩，给人的印象很淡很淡。
他有五官，每个部分莫絮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就是想不起来，它们全部加起来构成的模样。
即使一遍遍地看，也迅速忘得干净。
因为想要记起一个人的面貌而无法入睡，也因为，那一席话字字珠玑。
久而久之，公子殿内能靠近莫絮的，只有万青。婢女宫人本就不多，现在更形同虚设，万青一人便能操办莫絮的大小事宜。
又过了一段日子，殿内的梨花差不多都落尽了。馨香不复，碾碎成泥。只剩一棵花期较长的老树，独自美丽。
莫絮就在那棵老花树下，习文练武。
万青有时就那么看着，默不言声。有时会上前来稍微指点，矫正他的剑姿，笔势。
雪白的夏衣，蓝紫交间的侍卫服，相互闪烁映衬的剑影，时不时飘来的几朵残花。
有时，万青会亲自教莫絮。
剑双双归鞘，点到为止。
莫絮走到古桌前，轻挪镇尺，按住飞舞的宣纸，握起纤细的狼毫笔，蘸墨，在纸上挥写自如，行云流水。
转身时，未束起的长发披散在雪白的衣服上，就像沾上了铺天盖地的砚汁。
竟让万青有了丝恍惚，失神一瞬。
莫絮把纸拿到万青面前，请他过目鉴赏。
“成泥作尘香如故，何须常埋地下心。”
万青离开了片刻。
莫絮继续舞剑，练字。额间起了一层薄汗，脸颊泛红，嘴唇干涩。
这时，万青回来了。他怀中抱着一个大坛子，坛盖上沾了些淤泥，应该是新挖出的。
“公子要不要喝点？”
万青蹲下，边说边拔掉坛盖，轻轻嗅了嗅，酒香醉人，花味扑鼻。
莫絮也凑过去，但闻起来前所未有的怪异。坛内暗而无光，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湖水？”于是他就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万青愣了。
“这是梨花酒。”
“梨花酒？梨花也能入酒？”
“梨花既然能入茶，也必然能用来制酒。”
见莫絮没反应，万青就举起酒坛，自顾自对着咕隆一大口。
“公子看，没毒。”
万青把酒坛递给莫絮，莫絮接过。许是耐不住口干舌燥，也喝了一大口。
“而且这酒很淡的，不醉人。”
两人相靠在树干上，喝一口，然后来回传递酒坛。按本能的一口接一口，就这样，酒坛子差不多快见底了。
“只有喝过最烈的酒，方能千杯不醉。”
万青开口时，语调不免有些紊乱，却无失常之处。
而莫絮，酒醉加上一天的劳累，早就沉沉的找周公下棋去了。留万青一人唱完这独角戏，喝完所剩无几的酒。
那也是莫絮第一次饮酒，却使得这世间再无其他佳酿琼浆，能让他寻到场醉生梦死。
次日响午，醉酒的莫絮以醉酒的方式醒来。头痛欲裂，且不记得第一口酒进腹后的事。
视野清晰后，入目的还是公子寝殿那熟悉的古旧装潢，但万青并未守在他床头。
“万青！”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起床的第一句话便是传唤万青。
“公子有何吩咐？”
随叫随到。
“伺候我洗漱。”
莫絮下榻，万青赶忙拿起桁上挂的外衣披在他身上，尾随其后。由于前夜未洗澡即就寝了，莫絮还得去泡个澡。
沐浴完毕，万青开始替莫絮梳发。
“嗷。”
梳到个结上，稍稍用力便让莫絮痛的倒吸口气。
“对不起。”
握着木梳的手，动作幅度更加轻柔。发沾过水后，便就极难梳通。所以，万青一直在浴前为莫絮梳发，可减几分疼痛。
“是万青疏忽了。”
梳成个发髻，插上一根玉簪。万青从箱子里取出件蓝色常服，为莫絮穿上。
“今日不练功了。公子酒意未消，恐会有危。”
说出这话儿的人昨日也喝了不少，但万青此刻就跟个没事儿人一般，站得安稳。
“那我要卧床一日？”
“万青自有安排，公子且随万青来。”
目的地还是那棵老梨花树，附近的花树都凋谢了。只有它依旧开的很美，满是馨香。
树的周围有一张书桌，书桌上堆放着一摞空白宣纸，笔砚，各色颜彩，许根大小不一的画笔。
“公子可好好玩耍。”
万青仍用着哄小孩的语气，莫絮上前恣情嗅闻那花卉，甚至踮起脚折下一支梨花枝，在手中摆弄。
目光转回万青时，莫絮发现万青低头在纸上勾勒些什么，但他并未多追究。
又过了一会儿。
“公子快过来。”
莫絮走到万青旁边，看到桌上的某张白纸变成了一幅画，一幅有他，有梨花点缀的画。但就唯独没有万青。
最底下，写有一句附词。
“骨相美人，皮囊绝色。”
万青的字写的太过潦草华丽，那时的莫絮并没有看懂。即使看懂了，怕也会认为是句奉承阿谀。
想问的问题，最后找不到想问的人。
“祝公子寿诞快乐。”
万青边说边给那幅画加轴，卷起来，递给莫絮。
莫絮接过时，手中的花枝早已落进了地上的残英里，找都找不到。
“多谢。”
他一直需要提防他的哥哥们。
莫絮没有提防万青，因为他是舅舅送来的。现在他更不会提防万青，他虽不知万青是如何得知他的生辰的，但万青是除了父亲和舅舅以外，第一个记得且会给他准备礼物的人。
不是他的哥哥们往年送来的，那些暗□□药的佳馐美馔，或是沾有病疫的锦衣华服。
真正的礼物。
……
莫絮的故事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就像夜晚还有很长很长。
但惜溯打断了他。
“这幅画在哪儿？”
莫絮情绪并未有所波动，只是声音有些颤。
“都是快三十多年前的事儿了，怎会还在？”
它已成陪葬品。
“父亲继续讲，溯儿不会再问了。”
她怕，听不完这个故事。
“没事。”
……
前公并没有来公子殿，只是差人给莫絮送来了些奇珍异玩，民间用来哄小孩子的。
他的哥哥们在他这个年纪，早有太傅开始教他们治国理政之道。
得到一些东西，就得失去另一些东西。
他虽有父亲的宠爱，却连识文认字都不被允许，只能暗地下偷偷自学。
舅父也没有来。
在整个硕大的宫殿里，只有公子莫絮和侍从万青。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