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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生闲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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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难得一日闲,不是今日就是明日。我看择日不如撞日,还就今天吧。”
嘿嘿——秋君后偷笑着做下这个决定,立刻就回屋换衣服去了。
半斗细沙从屋园门口的漏斗里溢出,恰一刻钟——秋君后着了最普通的面料衣服,踏过侧门,出街去了。
刚来到闹市的入口,便有一群孩子围了上来,只听领头的大孩子叫她:君姐姐,总算遇到你了。
“是啊,这一个月又过了。”秋后懒懒地回话,手抓上眼前这个男孩儿蓬糙的额发,叹息着:“咦呐,小五,你的头上是该修理了。”
“所以,可不就等君姐你来呐。”
“好呀。那今个儿都谁要剪?全经本姑娘的手给一并解决了。”秋君后拨了下额前的一缕碎发,四下瞅瞅,嘴里默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还不算少。”
“工具。”秋后伸手,一个孩子立即卸下身上的布袋递到她手上,她开始从里面翻找。
糖,花生,木偶,发夹,绢布......最后才拿出剪刀。
“你们几个娃娃今天去吃酒了?”秋后一边问,一边招呼一个孩子过来向阳地儿,小五搬来一把长凳,那孩子坐下后,秋后手法娴熟地开始给他剪头发。
“嗯,”小五应道:“良居巷果酒铺刘爹他家今日嫁女儿,摆了八十八桌酒席招待客人,我们几个就随着过去了。之后他跟我们都分了喜糖。”
“刘伸?那个卖酒的吝啬鬼?啊,难得听说他大方了一回。”秋君后歪头寻思着说,手上的动作倒一刻也不停。
“是啊,是啊。”小五附和着,旁边的几个孩子听了也乐呵地发出笑声。
“下一个。”
当大家还在咧嘴发笑的时候,一个头已经解决了。接下来,还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刚还蓬头的孩子们现在头发已被修剪整齐,看起来个个都像是容颜焕发的小小公子。
秋后解决了最后一个头,孩子们鞠躬致谢,一并四散着跑到别处玩去了。留到最后的小五,摸了摸口袋,从那里掏出一粒糖,将它放进了秋君后的手心,又无声地朝她眨眨眼,之后也飞快地跑开了。
秋后手里握着那颗糖,继而双手抱臂站在原地,望着大家离开的方向多看了一会儿,嘴角勾勒淡然一笑。她摊开手心,瞧了瞧那枚糖果,熟练剥落裹在外面的那层薄膜,把糖填入口中。
甜——
秋后眼里盛着笑意,她点着头,步入闹市。
说到秋君后第一次开始在城中各处游荡,那是在5年前。
原本她以为,可以更早地走出秋门。就如,十年前随着秋构爹爹的离开,在秋君后她大病初愈后。
那个时候秋君后就在想:她终于自由了。
然却没料到,她爹走之前竟给她留了封书信,上面吩咐说:虽然以后爹娘不在了,但君后做事也要顾及到自己的家门与未来的身份。在未出嫁之前,秋君后不许时常出家门。必须恪守的是,在她未满13岁时,秋君后必须留在家里精进学艺。无特殊原因,不准出宅院。
秋君后第一次读这封遗信时,又是气又是愤。她秋构爹活着时候要管她,如今死了也还在惦记着她以后会不会做出有辱门楣的事情。可自家爹爹既然已经这样嘱托了,秋君后她爹更是为了让她活着,连命都搭进去了,她还有何理由不从?
于是,这十年里的前5年,秋后她一直老实呆在家里,无论琴棋书画,还是书文曲赋,她每日都照学不误。至于教她的师傅,就是那个无所不能,身世成迷的粉芙妖了。在秋君后的眼里,那粉芙妖确实多才多技,精通种种。无论那女子究竟是妖是神,现在秋君后她都快要相信了。
13岁的生日一过,秋后她就再忍不住了,也不顾到底还有什么理由,她已开始由着自己的性子在下界四处行走了。
秋构爹留下的话,她只听进去了一半——要秋君后13岁前不出门,这5年来,她可是家里哪一扇大门都未曾跨出去过,只有在那个心血来潮的时候,她跑去幼绿园刨了个的墙洞。
春日的时候,她时常会从那个洞里钻出去,与粉芙妖一道到那树林里,去欣赏那些漫天飘零的花瓣。冬雪的前夕,她又会独自一人每天跑到粉芙林去,为那些干燥的树身包上几层厚厚的外衣。
这样的举动被粉芙妖看见了,偶尔也会嘲她:没必要如此,花树本就没有那么娇。
她却回答:如果是遇到了自愿呵护它们的生命,那些树们也会突然变得娇纵起来。
粉芙妖那日听了秋君后的话,若有所思。当夜月正圆时,她怀里夹抱着两壶酒,登上房梁独酌去了。秋君后执意要陪着她一道饮,却被粉芙妖从梯子上一脚给蹬了下去,还说:她在思考,需要安静。秋君后从地上爬起,怒目瞪她,见粉芙妖不搭理,随即一撇嘴,扶着摔疼的胳膊愤愤离开了。
粉芙妖拔下酒塞,看了眼秋后离开的方向,很快收回视线,闻着那醇香浓厚的陈酿,咕咚咽肚。直到第二日晌午,她才从屋檐上醒来。
5年前的第一次外出,秋君后独自来到西市。在那里,她遇到了还是稚孩儿的小五。
那时,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秋君后的腰际伸过来——“咔吱”一声,秋君后一把钳住男童的手腕,阻断了他要逃跑的路线。
“哈啊!这谁家的小鬼,是劫财呢还是想来劫本姑娘的色?”秋后眨巴着杏眼儿,眼中显露着抓凶的趣味。
“放开我,快放开我。”男童恼羞地呼喊着,想逃跑却不得。
秋君后瞧着眼前这个身子骨还算结实的男娃,眯眼一笑,“啊啦,肚子饿了。走,跟姐姐吃饭去,一个人吃不香。”
说完,不由分说地拉着那个孩子进入旁边一家的面馆,秋后对着柜台唤道:“伙计,两碗细面。”
话音刚落不久,热腾腾的面条就被端上来了,香喷喷的,上面还洒着葱花,惹得秋君后食欲大开。
再看看那孩子,原本之前还想着要逃跑,现在看到好吃的,也开始犹豫了。
但他又转瞬一想,现在是眼前这个被偷的家伙说要请他这个偷盗未遂的孩子吃饭,这是以德报怨?实在是太诡异了。教书的先生说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难道是这家伙之后还会再从他的身上敲回一笔,是要把他给卖了?
那孩子呆呆坐着,越想越急,表情看着就似快要哭出来了。他下定决心准备再次逃跑,却被旁边的人一把给扯回了座位上。
只听秋君后指着面对他道:“吃完再走。你放心,我保证不会对你打什么歪主意。姐姐呢,只是饿了,瞧着钱包里还算充裕,想请你吃顿饭而已。你不也是饿了想吃东西才来偷钱袋的么?既然饿了,那就吃吧,快吃面。”
秋后催促着,那孩子在犹疑间,拿起了筷子。
“你为什么抓我钱包?”一只手臂枕着桌子,端着半边脸颊的秋君后,在吃完面后,对着一侧大口咀嚼面条的男孩,冷不丁地发问。
“你不是说.....我......饿了么?”男孩低下头,握着筷子的手小心松开,脸蛋红了。
“你才不是真的饿了呢。”秋后明说直指。
她来时就一直在观察郡里人家的生活,事实告诉她:城里人的生活都还过得相当不错,还有那些进城来采办的附近村民们,看上去也像是生活富足。而眼前这个七八岁的孩子,认真打量起来也不是面黄肌瘦,衣食不饱,怎么可能会是因为饥饿呢?
听到秋后这般揭露,那孩子又开始警惕了。但在秋君后眼神的咄咄逼人下,也只得招出:“我想去救阿黄。”
“阿黄是谁?”
“我爹卖给狗贩子的狗,从很小的时候,阿黄它就陪在我的身边了。现在它老了,反应迟钝了,我爹就要把它卖给屠夫,我不乐意。”说着说着,那孩子的泪便啪哒落下了。
“所以,你要赎狗。”秋君后看着眼前低头抽泣的孩子,眼睛变得温和。
半个时辰后,小五牵着阿黄,欢喜地出了西街,秋后从旁边跟着,看着这一对儿好朋友,重扯了扯唇角。
“小五,今后你打算把阿黄带去哪里?”
“君姐姐,我要把他带到我爷爷的住处去,爷爷独自住在城外的民居里,一个人会寂寞,我跟爷爷说好了,要让阿黄去陪他,爷爷很开心,以后我也会时常去看爷爷的。”
“果然......是个好孩子。”
秋君后摸摸小五的头,随即她蹲下身子,目光直视阿黄的眼睛,口中默语几句,那狗也直盯着她,清脆叫唤了几声,顺从点头。
然后秋后起身,朝着他们摆摆手道:“我有事先走,下次再见。”
“嗯,君姐姐,今天谢谢你帮我,以后见面我再找你玩去,我每日都会上街的。”
“好。”
那之后,小五的狗,阿黄,再活了两年多便离开了。而秋君后,这次出门抓住个心地善良的小偷,竟也成了她离家后的第一个朋友。
东郡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在西市,城中的住民们都喜欢在那边的街道两侧摆摊儿,立地叫卖,价钱公道又富有人情味儿。
秋君后挨着拥挤的人流,走到蔬菜摊儿前,对着站在那里正细心挑拣绿菜的风婆殷勤说道:“风婆,我来吧。”说着,就揽过了风婆手里的篮子。
风婆不经意间反应过来,看着眼前的人儿,吟到:“我的乖小姐哟,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只管去东街的那些贵铺里好好逛逛,这里有我老婆子就行了。”
“哪能呢?我好不容易出门见到婆婆一回,怎么能够当作视若无睹呢?”秋君后翻了翻手上的挎篮,紧皱皱眉:“想不到平日里来买菜也是件辛苦事,不如就再在家里雇个丫头帮衬着。”
“小姐,你说哪里话?你风伯要去雇个丫头,你这做家里主子的都不要,风婆我一辈子也是粗活细活都在干,需要别人作甚?有小姐在旁边,我就很知足了。”
秋君后瞧着眼前这个50多岁的老妇,心里虽感动,却还是盘算着,这几日得找个丫头回来照顾她和风伯。
“诶?风婶儿,你身边这位如花似玉的女儿家又是谁呐?以前怎么没见你带出来过?呀,这姑娘可真好看呐。”一旁卖菜的中年妇女,仔细打量着端庄站在她对面的秋君后——确实不错。身材高挑,相貌惊叹。
她过去在这下洲里走街串巷,挑担卖菜,见识了那么多的女孩儿,独独眼前这女子生得妙极,容颜风华绝致,似清似媚,是她至今见过的最好看的一位。
“她啊,是我们家小姐君后。”
“君后?”卖菜的女人玲妇一笑,“这个名儿听着怪熟悉。婶婶家里原来还有位小姐?那又是哪家小姐呐?这十里八街的大家闺秀偶尔也会来我们西市逛个几回。这般瞩目的容貌,我还是头一次见。”
风婆看着秋后一笑,说道:“我家小姐平日里很少出家门,西市该是来过的,只是这里人潮拥挤,她步子许是较也匆忙些。玲妇,我家老头儿自打年轻时候便在秋家做事了,我们俩夫妇就一直住在那里。”
“秋家?”卖菜的玲妇一听,眼睛忽地瞪大,“那可是秋构官儿的秋府?”
“是啊。”风婆点头,看着旁边的秋君后低下头。
“那这位小姐,不就是秋......?”
“正是我们秋家小姐,货真价实。”风婆搭上秋后的手背,轻拍几下,似在安抚。
“秋君后?”玲妇惊呼着捂住嘴巴,食指头又指着秋后叫道:“啊呀,风婶来我这里买菜好几年了,我竟不知道你原来就住秋宅,秋家姑娘也并没有像传言所说,是病死了。”
“传言只道是传言。”这回,秋君后开口了,她手臂挽上风婆的手腕,“阿婆,我们走吧。”
风婆将钱递了出去,然后在秋后的搀扶下,离开了。
“孩子,你可怪我这老婆子今日多嘴?”俩人在大街上走着,风婆忽然半蹙眉说。
秋君后摇摇头,认真回她:“我不怪婆婆,秋家的事,早晚是要公布于众的。再说,今后我也不可能一直不为世人所知。”
“是啊,我见到前几日,郡内已经张榜了。”
“什么事?”秋后寻思,她先前还从没听风婆说到过。
“国都选秀。上界最近派了人过来挑选下洲的适龄女子,说是那羽君要募天下女子竞聘,届时相中者将被立于王后。”
风婆看着秋君后,带着三分犹豫七分不舍地问道:“君后小姐你怎么想?如果我们上报说你是秋家女儿,那羽城不久定会派人过来接你回朝,竞聘一事也该会是被取消掉的。”
秋君后听着风婆讲完,那话说得果真是,羽王族确实与她秋家定下过固守婚约。
但是,秋君后长大了。这几年她早就过惯了闲散生活,已不情愿再去适应一个陌生的新环境,再说那羽城里又有什么可稀罕的?这个羽王君选后,兴致如此高,自己现在突然插进一脚,让朝内的主意打了水漂,若那是个斤斤计较之人,最后莫不会怪责于她,扰了对方的雅兴?
“我......”秋后无言,倒是风婆这会儿开口:“我家小姐,今个儿咱们晚些时候再回去,你先陪着风婆我去逛回东街如何?那里我好久都没看过了呢。”
“好,到那边儿婆婆可有什么喜欢看上的东西,只管跟秋后说,我还想对婆婆尽份小女儿家的孝心呢。”
“有这份心意就好。”风婆抹抹眼睛,手掌主动覆上秋君后的小手,“那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