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一 那王龙客傲 ...
-
一、
清明刚过，时雨柔裹微风，拂面而至.
荒郊芳草萋萋,简陋破旧的酒肆门口直直的立了根竹竿,墨色的布旗迎风轻摇,小二刚招呼完一桌的酒客,就又滴溜溜的转着眼珠子,这不,转眼间就瞥见一辆马车徐徐而来,赶车的男子一身黑色劲装,「吁」的一声,马儿温顺的停下马蹄,只见他略偏头对着马车帷幔里的人说了句什么,不多时,帷幔被撩开一角,一个男子探出脑袋,往自己的方向瞧了一眼,小二一个碰巧和男子四目相接,略微有些惊讶...
这男子剑眉星目,器宇轩昂,浑身透出一股英雄正气,叫人不禁多瞟了两眼,小二定了定神,见二人风尘仆仆,满脸倦容,似乎是急于上路,而那赶车的男子却有几分怠倦想是盼着稍作歇息,再行上路.
他也算见识多的半个江湖人,眼尖的迎了上去,笑意盈盈的微躬着身子,「两位郎君,小的看你们舟车劳顿,面带倦色,不如坐下来喝口闲酒,歇歇脚...」
那颇为英俊的男子摆摆手,皱着眉头正准备拒绝,马车里却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将他的话截了回去,「正儿...」那声音微弱无力,顿了一顿,男子替他顺了顺气息,他才断续的强忍着继续说,「你和南大侠想来也是累了,这几日日夜兼程护送我,只是稍作歇息,并无大碍,你且去吧.」
那赶车的男子南霁云不过也是刚过弱冠,性子极强,早就看不惯这帷幔中的赵正,这一下再也坐不住,冷哼一声,跳下了马车,朝着小二一声豪气干云的大笑,「店家,将你们的好酒给本郎君都奉上.」
赵正叹口气,无可奈何的看着车里的另一位长者,「段叔叔,这南霁云生性狂傲,不知分寸,将凌霜许配给他,不只是错是对.」
「这南霁云虽是傲得很,但是对凌霜倒是一片真情,这个你无需担心.」他想了想,脸上不由有些沉重,「正儿,倒是你,当今乱世,叔叔知你无心江湖,本也不想将你牵扯进绿林的争霸,多年前我与你段伯母归隐乡间,为的就是要作一对平淡鸳鸯,不问世事,谁知道那安禄山为虎作伥,草菅人命,我与他少年时曾有过一段过节,今日他竟然要置我于死地,更是意欲勾结龙眠谷的王伯通铲平你窦叔叔的飞虎寨...」
原来这老者正是名震天下的幽州剑客段珪璋,而这少年乃是他的外侄赵正,这赵家世代忠良,从李世民一代便是官居高位,只是因为赵正的父亲刚正不阿,不与奸相李林甫为伍,故而被朝中奸臣所迫,无奈辞官,日日寡欢,赵正三岁时便撒手人寰而去,从此赵正跟着段珪璋习艺,原本这几年叔叔伯母退避江湖,不问世事,却不曾想这安禄山和王伯通这般咄咄逼人,半月前,他碰巧经过潼关,听闻王伯通和那武林高手空空儿夜袭了飞虎寨的窦令符等人,而自己的叔叔段珪璋为了救自己的小舅子窦令符身受重伤,一身绝佳武艺也抵不过众多武林高手,再别说还有那空空儿的徒弟擅长阴狠招数的精精儿助阵,如今叔叔这功力也就堪堪余下三成,若是遇到那王贼和安贼的偷袭,怕是熬不过此劫.
想到这,赵正一声叹息,「段叔叔,那王伯通与窦家素来是世仇,你无须自责,你拼死救下那窦家老三,也算是偿还了.」
「正儿,此去飞虎寨诸多险难,你可得多担待了,我...」段珪璋捂了一下绞痛的心口,「你爹临死前曾千万叮嘱我,不可让你参与江湖是非,而今看来,我是辜负了他的信任.」
「段叔叔,不说这些了,正儿从未怪过你.」赵正闻言不禁淡笑,「好了,我去向店家买些干粮,这酒闻上去倒是醇香...」他吸了吸鼻子,「想必是店家自酿的上好果酒.」
===
「赵大侠怎的才来,这酒香都快散了去.」南霁云冷哼一声,端起酒碗略微的偏了偏身子,斜睨着眸子瞧他.
赵正也不怒,他知道南霁云不喜欢他,这原因嘛,自然是因为儿女情长的风月之事,不过,只是怕他那凌霜妹子知晓了以后,断然是笑得停不下来,思及此,赵正只是勾了勾嘴角,大咧咧的端起粗碗,刚触到唇边就听得一阵踏马之声纷纷而至,他眼神一沉,抬起眼朝着南霁云使了个眼色,对方也终于不挤兑人,好不容易落得个正经,手按上自己桌边的长剑,习武之人对危险和肃杀之气的警觉性极高,这南霁云也是江湖上排的上名号的任务,磨剑客的名号也不是白来的,只见他慢慢的用虎口握紧剑身,而赵正只是不动声色的把酒碗又搁在了木桌上.
那机灵的小二又迎了上去,这次可傻眼了,心里念叨着,「可别出什么事儿才好啊!」
只见来了有十余人,个个骑着敏捷又强壮的良驹,先头的男人满脸胡子,行为粗鲁,背后背着两炳泛着银光的利斧,他单手拉住马缰,满嘴的粗言俚语和旁边的另一个彪悍大汉谈笑,边上还有一人,一副老者气派,身无一物,风轻云淡的捋捋衣袖,却是给人一种狠戾的杀气.
蹬蹬蹬的马蹄声不绝于耳,溅起一阵尘土飞扬,小二咽了口口水,颤巍巍的向前走了两步,马队停了下来,刚刚谈笑的两人忽然停止了笑声,气氛一声噤若寒蝉,中间忽的留开一条道,小二先是听到一个男子温柔低沉的声音,很轻,却是带着命令的,「屠龙叔叔,我们出行前爹爹可是说过,出门在外,一切言行谨慎,不得给他丢脸.」
那被唤作屠龙的大胡子低眉顺眼的作揖请罪,心底一阵发虚,「少寨主教训得是.」
一匹毛色上乘的棕色马儿从那条道上悠然的行至两人中间,马儿的鬃毛尾巴被梳成五花三络,马上的人「吁」了一声,慢条斯理的扯了扯缰绳,小二满脸笑容的瞧着那马上的人,简直直了眼...
这不过是个十五六的稚气少年,穿着一身雪白的绸衫,一根玉白的发髻将青丝半披半挽,一张脂粉气未脱的小圆脸瞧上去甚是稚嫩,额前垂着两络散发,好一个俊俏的书生的模样,只见他撇开缰绳,飞身一跃,稳稳落地,长身玉立于一众飞贼盗徒之中,略有些怪异.
那少年朝着自己走来,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甚是好看,嘴角挂着隐隐笑意,气质却是亦正亦邪的很,这雨已然停了,风也是静了好一会儿,小二却见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黑铁扇,「嗖」的一声倏然展开.
「这位小郎君,本店有上好的...」小二终于不忘自身职责,点头哈腰的朝着那少年笑.
少年闻言一笑,眉目舒展开,越发衬得人俊气非凡,他悠然自得的摇了几下手中的铁扇,缓慢的转了转眼珠,瞥见那坐在角落喝酒的赵正和南霁云,又是眸子一暗,偏脸肆意的看了不远处的马车,嘴角的那抹笑意愈发深了.
赵正和南霁云也是练家子,这扇里狭着的肃杀之气咄咄逼人,惹的人好生不爽快,怕是他们一动,那扇子里的暗器立即如雨般纷纷而至,杀得他们个措手不及,赵正手边的青色龙吟剑也是叮咛作响,欲出鞘,南霁云耐不住性子,右手抚上自己的宝剑就要起身与他厮杀.
赵正那迅疾的掌风将他的手腕按了下去,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没来得及多想,那少年已经用扇子挡开了小二,大步流星的朝着二人走去,他站在两人面前,微微躬身,彬彬有礼的用扇作揖,「燕山王龙客,今日奉家父龙眠谷寨主王伯通之令前来请段珪璋段老前辈...」他斜着眼瞧着正在打量自己的赵正笑了一下,温和依然,「偕同赵大侠还有南大侠前去我王家作客.」
赵正抬起眼睛,却是心头一凛,这位王家小郎君长的是温润如玉,风流本色难以言说,那双墨黑的眸子神采奕奕,望着自己的时候简直能把人的魂魄都吸了去,不知怎么的,他却觉得有些面门泛红,甚至这风里都弥漫着酒香,自己似乎有些发醉了,思及此,他把眼神一转,看向了南霁云.
王龙客只当他是在和那姓南的密谋什么暗招,南霁云霎时一个抬头,心里一阵不屑,闷闷喝道,「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俊俏粉娃娃!」那满肚子坏水的模样真是和他爹王伯通一个德行.
「哼,我看你们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知安的是什么心,段老前辈不问江湖世事,我南霁云不过江湖草莽,这赵正嘛...」南霁云打趣的翻了翻眼皮子,「也不过是个落魄的王孙公子,怎的好高攀.」
赵正轻轻一咳,这个南霁云,真是时时刻刻不忘将自己一军,却又见南霁云再道,「况且你王家乃是绿林的耻辱,明目张胆的勾结那安贼,干的尽是些杀人越货,无耻之极的事...」
「放肆!」那屠龙第一个不服,气得咬牙切齿,剑「噌」的一声就凌空出鞘,就要向着那南霁云的面门挥去,王龙客眸光一凛,一手背背上踱步,另一手的扇子一个潇洒利落的绕指柔,斜飞着翩然如彩蝶穿花,倏的朝屠龙梭去,稳稳的将他的剑挡开直插进柱子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在看得人眼花缭乱间握回他的掌间,锋利的扇骨被他再次展开,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寒意,笑里藏刀的确是一门上乘功夫...
他挥袖着阻止屠龙和褚遂,「不得无礼,南大侠可是贵客.」
「装模装样!」南霁云呸了一声,气得屠龙更深怒极,双目怒睁着发红似的死盯着他.
「平阳王家不愧为十八路反王王世充后人,小郎君年纪尚轻,一把折扇却是使的出神入化,招数狠戾精准,这扇,折可作判官笔,展可发独门暗器,伤人心脉,可谓是招招致死.」赵正站起身,对着他偏头笑道,「赵某好生佩服.」
「龙客也只是奉命行事,如若段老前辈真如二位所言那般不理江湖事实,那前些时日又怎会助那窦家老大,伤了我爹爹.」他叹口气,装作无奈的样子,在赵正身边踱步,那赵正生得高大,见到这身形瘦弱的美少年在身边兜转,一时竟是失了神,心猿意马的,愣愣的盯着俊秀的小郎君那双恍若秋水的眸子.
「噢...我道这王贼怎么叫了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来截住我们,原来是那日被段大侠打伤,怕是那副老骨头快不行了.」南霁云幸灾乐祸的撇了撇嘴,满脸笑容的看着王龙客眼中一闪而过的阴云,心情大为快活,「怎的,小郎君生气了」他也站了起来,溜转着眼珠子邪气的笑,「你们王家狗仗人势,终归落不得个好下场,哼!」
「南霁云,你这混账东西,我们少寨主敬你才称呼你一声大侠,我呸...」屠龙和他的手下一个一句.
「姓南的,别以为我们龙眠谷的怕了你们飞龙寨的,你们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你的伤还没好透吧,我家少寨主武艺高强,我看你今日是插翅难飞.」
这你一言我一句的,小小的酒肆是杀机四起,只听见「哐当」的拔剑出鞘之声.
「哼,不劳南大侠费心,大家过得都是刀口上讨生活的日子,谁也不比谁清高,我家爹爹好得很,等会儿你见了他亲自向他问好,可好」王龙客很快就不怒反笑,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危险的眸子望向赵正,「我敬你们两个是江湖豪杰,我王家也是守江湖规矩的,绝非江湖宵小之辈,所以今天定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心服口服.」
那位老者和屠龙交换一下眼色,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却真真的听见那小郎君道,「你们今日若是过得了我这一关,我自然会放你们走.」他顿了一下,扇子在手掌中悠然的起起落落.
「少寨主,万万不可啊!」屠龙一声哀嚎,几乎要跪下来了,那老者也是心急火燎的,皱着眉头,「少寨主,你临行时寨主特意吩咐尔等好生保护少寨主,现下你切勿中了那南霁云的奸计,逞一时义气,那赵正和南霁云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只怕...」
「陆叔叔放心,龙客心中自有分寸.」他暗暗思量,这南霁云面色发青,嘴唇泛乌,即使他极力掩饰,自己也知道他是中了毒,再看那段珪璋半条命悬着,那么就剩下这个赵正,这赵正一派正义凛然,本不是江湖人,自己也是极不愿与他敌对的,只是这江湖中事,复杂得很,事事身不由己,等一下自己,极力攻击那个南霁云,赵正定会鼎力相助,乱了自己的阵法,再让那屠龙和其他几人用烟迷晕那段珪璋,将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截走,妙哉妙哉!
「小郎君,意气风发,定然不是那毁约之人,那就恕赵正无礼了.」赵正略略一抱拳,眼神对上那双有些笑意,几分媚气几分英气的眸子,长剑终于出鞘.
「你们要是败在我手下,那可是任我处置了.」他意有所指把目光转向南霁云,那南霁云比划好剑招,赵正却按住他的肩,「南兄,你身上有伤,就让赵某一人来领教小郎君的判官扇即可.」
「这...」南霁云面露难色,但为了不灭自己这边的威风还是将后半句你行不行给咽了回去.
却不想那王龙客傲得很,「哼,你们不必推来挡去的,两个一起上,我王龙客全给收拾了.」他那双桃花眼半眯着,语气却狠,「我王龙客好心邀请二位,你们却是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一把铁扇倏的飞转出去,赵正运剑如风,剑随身走,用剑气挡回那把铁扇,一跃飞出酒肆,那王龙客手臂一轮,以灵巧的身形攀着那木柱,如龙蛇疾走,兀自潇洒的原地未移半寸,转了两圈,稳稳的将扇子收回手里,低沉着眼睛思索了一下,又似那离弦之箭,一个疾步踏过木桌,踢翻酒碗,凌云斜转之势的追了出去.
===
书房里,一男子手执紫毫宣笔,在平铺的宣纸前颇有兴致的写着什么.
写着写着,脑海里出现那个白衣少年的音容笑貌,那股小小年纪浑然自成的风流让自己不由得轻笑了起来.
他的客儿,终是回来了.
「主上...」叶子单膝跪下,低着头向律香川汇报,她平日里遇事沉着,今天却是生了俱意,律香川头也不抬,笑了笑,他已然感觉出叶子的紧张,却还是慢悠悠的问,「小郎君可有找到」
「回主上...」叶子冷汗至额角滑落.
「他可是带着屠龙和陆南枫去擒那段珪璋一行人了」律香川淡淡的瞥了眼叶子,也不停笔.
「主上知晓」
「客儿心里想什么,我怎能不知...」他的笔锋开始走偏,似是责怪似宠溺的语气,「他性子犟得很,年纪虽小却颇有想法...」他忽然停笔,想到那少年望向自己的眼,如水墨般朦胧,似翡翠玲珑剔透,那么纯洁而迷人,心一下子就柔了下来,于是笔又运了起来,行云流水般的,「不过,客儿平生最受不得别人骂他爹爹,想来那南霁云定是被他在心里给恨穿了.」
「那,主上可是要去救少寨主」叶子不解的问他.
律香川稳稳的停下了笔,那字甚是刚劲有力,自成风情,他将纸拿起,细细看了一番,也不看叶子,「还不去备马.」
「是...」叶子闻言大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章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