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因缘 ...
-
日子如水般流过,瑶音姑娘所带来的点点涟漪也渐复平静。那日,她婉拒了展昭送她回家的好意,带着小翠匆匆离去。我们都不知道她的家在何处。与展昭外出时,我知道展昭犹在下意识地找寻她的身影,而她却没有再出现。
最初,展昭还似若有所失,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似乎也慢慢淡忘了此事,心情亦渐渐明朗如昔,眉宇间也再看不出往事的阴霾。
我没有料到,很快,我竟会又与她相见。
那一日,我正在书房专心抄录文案,忽然大人命人来唤我前去花厅,说是礼部侍郎沈大人携眷拜访,大人让我前去相见。
我并不认识那沈大人,心中只觉得愕然。待至花厅,见除了包大人、公孙先生外,果然还有几位客人,其中一年长者气度颇为儒雅不凡,另还有一位身材魁伟,武将装束的男子,除此之外,便是一位女客,我定睛一看,那竟是瑶音姑娘!只是此刻的她,较上次所见气色好了许多,容光焕发,一身考究精致的玫瑰色撒金百蝶穿花绉裙将她衬得愈发如花般娇美。
正讶异间,只听包大人道:“简心,过来见过礼部侍郎沈大人、马军都虞沈将军,还有沈家小姐。”
我压下满心的疑问,一一见礼,沈瑶音亦含笑回礼。那沈大人打量着我,疑惑问道:“希仁,这位姑娘是?”
包大人笑答:“这是公孙先生的助手简心。文瑞兄,如你所知,包拯的家眷并不在身边,瑶音侄女既要在府中小住,自然是与简心相处时日较多,故特地请她过来一见。简心的性子温雅率真,想与瑶音侄女定能和睦相处。”
沈瑶音要在府中小住?我愈加惊疑,却不好开口相问。
只听沈瑶音笑道:“爹爹,说来女儿与简姑娘也颇为有缘呢!女儿前番两次遇险,都多亏了简姑娘与展公子相救。”
沈大人慈爱地望向女儿,呵呵笑道:
“如此更好,以后定会更加融洽!”想了想,复又问道:“如何不见展护卫?老夫还一直想着当面向他致谢……”
先生忙道:“展护卫外出公干,只怕也该回了......”
一语未了,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大人......”展昭身着一袭红色官袍,已翩然出现在花厅。
众人依礼相见,看到沈瑶音之时,展昭亦是一怔,神情已有着掩藏不住的激动与欣喜。
原来,他并不曾真的放下。
只听他向沈瑶音笑道:“姑娘原来是沈大人的千金,却瞒得展昭好苦!”
沈瑶音柔声道:“瑶音初见公子之时,不也是不知道公子原是御前四品护卫吗?瑶音不愿受这俗世种种衡量的羁绊,只愿与公子以本心相见!”
展昭面带欣赏之意,只是看着她微笑。
我心中不由发涩,沈瑶音所言,与我与展昭初见时心中所想并无不同,只是我与沈瑶音究竟身份悬殊,她确实比我更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再稍坐片刻,沈大人便欲与其子沈远沈将军告辞离去,沈瑶音却就此留下。沈大人未免不放心,又殷殷嘱咐了许多话,直说得沈瑶音拉住沈大人娇嗔道:“爹爹又把女儿当作小孩子看待了,也不怕包大人笑话女儿!”
沈大人只是爱怜地看着女儿微笑,眼中是不尽的慈爱娇宠。
传说中父亲的掌上明珠,便是眼前沈瑶音这般千娇百宠的摸样吧?我看着这对父女,眼中又泛起阵阵湿意。在父亲最后的日子里,我们父女之间亦日益亲厚,但如此亲昵的相处,却依然未有过,而今生亦不会再有。
沈大人离去后,我抑制不住满腹的疑窦,便寻了个机会,细细问了公孙先生缘由。原来,包大人与沈瑶音之父原本是旧识,只因沈大人长期外放地方为官,今年方回京任礼部侍郎之职,故平日并不多相见。
沈瑶音自从回京后,病情却较往年加重,沈大人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那日,沈瑶音从开封府回去后,依照公孙先生的方子服药调理一段日子,症状竟明显有所缓和,沈大人得知药方是出自开封府公孙先生之手,不由大喜过望,有心请公孙先生为其爱女继续诊治,却恰恰此时家乡有急事须回去料理,如此一来,留在京中皆为女眷,公孙先生亦不便频繁过府诊治。
沈大人一心只求女儿病体早日康复,便索性与包大人商议,在他离家的这段日子,将瑶音托付于包大人,让瑶音暂住开封府,以便公孙先生为其延医治病。包大人征得公孙先生同意之后,也就答应下来了。
知道了事情始末,我唯有苦笑。我们的一生,会与许多的人相遇,有人萍水相逢即转身,有人邂逅回眸已刻骨。我不知道,沈瑶音,到底与展昭会有多深的因缘际遇,又会在我与展昭的生命里,留下怎样的痕迹。
或许我是知道的,只是不愿去想而已。
开封府向来崇尚节俭,环境自然比礼部侍郎的府邸相去甚远。然而沈瑶音虽是大家小姐,却不娇纵,所带皆必需之物,并不见奢华,而除了小翠之外,亦未有其他从仆跟随。
公孙先生将沈瑶音主仆二人的居所安排在我的厢房附近,想是希望我多多照应陪伴。
是夜,我往她的住所寻她,她却不在房内,只在花园回廊处月下独凭栏。
我轻唤她:“沈小姐!”
沈瑶音回头见我,微笑道:“简心,你我日后必时常相见,这样的称呼未免生分,不如我们彼此直呼闺名可好?”
我笑道:“恭敬不如从命。”回身陪她在回廊上坐下,问道:“这么晚还没睡,可是在想念家人?”
瑶音轻叹道:“说来只怕让你见笑了,我长这么大,还真的甚少离开过爹爹和大哥。”
我道:“你爹爹对你,应该非常疼爱吧?”
瑶音轻轻道:“瑶音尚在襁褓中之时,娘亲便已去世了。爹爹和大哥怜我自幼无母,故对我多多疼惜……”
原来,她亦有她的伤痛……
只听瑶音缓缓道来:“这些年,爹爹和哥哥虽对我百般呵护宠爱,可是与娘亲终究还是不同的。小时候,每每生病之时,我便想要娘亲安慰陪伴……待我慢慢长大了,有了心事之时,我又希望有娘亲在身边,让我可以将心事尽诉于她面前……可是,这些时光,我都没有过……”
我无从安慰,唯有凝神倾听。
沉默片刻,只听瑶音问道:“简心,你独自一人在异乡,想必也是十分思念家中父母吧?”
我想了想,说道:“家父于数年前因病去世之后,我们姐弟三人便与母亲相依为命……”
瑶音“啊”了一声,轻轻问道:“你想念你的父亲吗?”
我轻声答道:“在我们家乡,有一种说法,说是九重天上便是天堂,故此,每次我祭拜父亲之时,都是用九支香相拜,只愿父亲在那九重天上安息……瑶音,我时时想,逝去的亲人,其实并没有真正离开,他们一直在天上陪伴相望,给我们以护佑,就如你的娘亲,和我的爹爹……”
瑶音双眸似有泪光莹然,过了好久,方道:“父亲究竟不比母亲,是为家中的顶梁之柱,这些年,只怕你与令堂生活亦多为不易吧?”
我道:“我的母亲,是我至今见过的最为坚韧睿智的女子,父亲去后,她曾说,只要是别家女儿有的,她也一定会尽力让我所有……可是终究是我自己太不争气,至今让她日夜忧心……”
瑶音亦喟叹道:“谁说不是呢?这些年,我的病,也一直让爹爹操碎了心……真可谓世事古难全,你感叹我有爹爹疼爱,我却羡慕你有娘亲可以依傍……”
我在心中苦笑,或许,我在羡慕她拥有如此柔美清越的声音之时,她亦在渴望如我一般无心痛疾患吧?
正兀自出神,瑶音却好似有读心术一般,迟疑问道:“简心,你的嗓子,是否受过伤,为何总带着一丝丝的沙哑?”
我心中一阵钝痛,定了定神,方掩饰道:“是,这已是陈年旧疾了。”
瑶音关心问道:“难道就治不好了吗?连公孙先生亦没有办法吗?”
我叹道:“只怕是穷尽一生,都不会好了!”
瑶音嗔怪地伸手轻拍了我一下:“不许胡说!你看我,这心痛之症也是多年缠身,但我却从未放弃,我相信我的病总有一天会治好的,上天一定不会如此薄待于我!简心,你也要这样想才好!”
我看着她,这一刻,心中不是没有感动。
两人正聊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温和的声音:“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我知道是展昭来了,便转头笑看他,正欲答话,却分明看到他微笑看向瑶音,瑶音亦含了一抹娇羞望向他道:“展公子!”
心如骤然踏空,我窘得无以复加……我怎么会没有想到?或许,从今夜起,他的关怀,便不再属于我一人,甚至,从此不再属于我……
只听展昭温言对瑶音道:“更深露重,你身体不好,我先送你回房去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聊也不迟。”
瑶音顺从起身,见我犹坐着不动发怔,不由问道:“简心,你不走吗?”
展昭看我一眼,向瑶音笑道:“你不知道她,她可是一向有这晚睡的习惯,说了她许多次,就是改不了,唯有由她去了。咱们先走吧,且留她在这里对影成三人便好!”
我心中本就已酸涩难当,听到他如此调侃,心中更是气闷得几乎落下泪来,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目送二人离去,任由突如其来的落寞和孤寂将我瞬间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