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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往事 ...

  •   自我强闯公堂之后不久,大人便传唤了掌药局的制药师傅,我为方菁的辩言被一一印证,方菁得以无罪开释,大人亦是从那天起,解除了对我的禁令。但这于我已毫无意义,在知道方菁姐姐平安无事后,我对这个案子,竟再提不起半分兴趣,即便有人在我面前提起靖王府的人和事,我都已不愿再听,只是觉得满心的倦累和抗拒。至于公堂,更是我不愿再去的地方,不仅升堂的时候不愿意去,甚至连平日里都不愿靠近。

      渐渐地,连张龙赵虎等人都看出端倪,有一次大家在一处闲聊,赵虎便忍不住对我说:“简心,你真的好生奇怪!之前大人不许你入公堂,你拼死拼活都要进去,现在大人重新许你随堂听案了,你倒是一步都不肯踏入,你也未免有点,矫枉过正了吧?”

      张龙看看我那不自在的神色,忙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呃,简心,你的伤还疼不疼?”

      我听到自己这样回答:“不去想它,就不疼了。”

      张龙赵虎二人面面相觑,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王朝瞪了一眼,终究还是噤声。

      众人散去后,王朝却叫住了我,迟疑地拿出一枚珠钗递给我,正诧异间,只听他讷讷地解释道:“这是那天,你,你遗落在公堂的地上的,我看到了,便替你拾了回来……”一面说着,憨厚的脸上却有着掩饰不住的窘意。

      我心里颇为感动,可是看着那枚珠钗,想起那天的情形,忍不住一阵难过,不由道:“我不要了,王大哥,你帮我扔了它吧!”

      王朝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我心中歉然,却还是转身离开。

      我知道他们是在以他们的方式在关心着我,可是不知为什么,这样让我更难过,我不想要看到他们怜悯的目光,我只想他们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后来,即便是大人,似乎都察觉出我的异常。一日,特地命人唤了我去书房,温言问我:“简心,你可是怪本府如此重责于你?”

      我摇头,答道:“简心没有。”

      大人轻叹一声,又问道:“你心中可是觉得委屈?”

      我抬眼看去,身着家常便服的大人神色和蔼,与平日的言行峻严迥然不同,我鼓起勇气恳求道:“大人,简心心里并无委屈,只是觉得难过。简心已经知错,如今只愿事情就此过去,不想再提起,还求大人应允。”

      大人与展昭、先生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只听先生问道:“简心,若我没有记错,你之前似曾有过过堂的经历?”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便听大人追问道:“当时可是有人曾将刑讯加诸于你的身上?”声音里有着一触即发的怒意。

      我回道:“没有。当时我是原告。”

      大人似松了口气,又问道:“简心,你可否告知本府,当时你所告何人,又所为何事?”

      我轻轻答:“大人,时隔多年,简心已经不记得了……”

      “是吗?”大人直视我的眼睛,问道:“若你真的是忘记了,那一日你在昏迷之际,伤心痛哭,惊惶呼救,又是为了什么?”

      那一日,昏迷之际,我说了什么,我全然不记得了……我惊异抬头望向书房内的三人:“我那天,到底说过什么?”

      书房内又是一片沉默,大人看向我的眼神中却尽是悲悯怜惜:“好孩子,告诉本府,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是什么人欺负污辱于你?简心,把过往之事都说出来吧,本府自会为你做主......”

      我震惊地望向大人,自我入府以来,大人从未向今日这般对我说过话,话语间有着一种近于慈父的担忧与心痛……或许,曾经我苦苦隐藏得太累太久,心中所有的防御戒备竟在此刻就此崩溃,过往那样痛的往事在心底浮现,清晰异常,宛如就在昨日……

      ......

      那一年,父亲突患急病,病情来势汹汹,父亲在病榻上缠绵数月,最终还是病重不治,撒手人寰。父亲去世后,家境虽不至于骤然陷入困顿,然而孤儿寡母的日子,自然非往日可比,曾经宾客盈门的家中门庭冷落,父亲昔日的所谓的至交好友亦大多不见了踪迹。娘是一个豁达通透的女子,她这样跟我说:“阿心,人情冷暖,世事炎凉,其实都是再正常不过,我们不能怪人家,你已长大,从此要学会去承受和面对这些。”

      我只是默然。从知晓父亲病重之日起,我便不再是从前懵懂任性的孩子,然而,即便懂得,却依然觉得心寒齿冷。

      而那个人,便是在这样的时候,以一种雪中送炭的姿态出现。

      他叫傅文荃,是父亲昔日的同窗,我自小便不太会认人,却独独对他印象深刻。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年龄尚小,是父母刚将我从寄养的亲戚家接回来后不久。因长期以来不在父母身边,来往于我家的客人们竟大多不知道还有我的存在,即便是后来知道,因我沉默寡言,不似弟妹这般伶俐可爱,也对我不甚注意。

      那一日,不知缘于何故,傅文荃的目光,越过被宾客团团围住的弟弟与小妹,停留在安静立于屋子角落梨木花架旁的我身上,他穿过满屋的喧笑,走到我的面前,耐心与我说话,细细问我年龄、名字,又问我可曾读书习字、爱看何书、爱玩什么……我亦小声一一作答,他似乎很高兴,对着我父亲连连夸赞于我:“仲修,你这个女儿乖巧可人,沉静内秀,如璞玉天成,真真羡煞傅某啊!”爹娘被他说得心花怒放,连看我的眼神都比平日更多了几分疼爱。

      第二年,傅文荃再度返乡,在家中宴请宾客,亦邀请了我们一家前去。偏偏当天,我与小妹发生口角,父亲因我是长姊而责备于我,我却觉父亲偏袒小妹,心中不服出言顶撞,父亲气我执拗倔强,竟将我独留在家中,与娘亲只带了弟弟与小妹前去傅家赴宴。傅文荃得知后,一面对父亲好言相劝,一面又忙忙地遣了自家的仆妇与车马将我接来,并对我温言劝慰,直至我重展笑颜。

      我寄人篱下之时,身边并无真心关怀心疼我的人,而重返父母身旁之后,与父母已疏离无法亲近。我的喜乐忧伤,就连自己都觉得不值得放于心上,遑论他人?故而,他对我的好,即便当时年龄尚小,我亦点滴记在心头。

      在获悉父亲病逝的消息之后,经年不曾与父亲见面的傅文荃特地回乡探望我们母子,待见到我时,眼中掠过一阵惊讶:“几年不见,阿心已长成如此标致的姑娘了!不知可许了人家?”

      娘亲答:“她父亲在时,已许了旧日好友程家的长子,当时觉得两个孩子年龄还小,故尚未成亲,如今她父亲过世,更是得等上几年了……”傅文荃专注听着,与娘亲絮絮地闲话了半日家常。

      本以为傅文荃只是来做做场面功夫,谁知他却似乎是一片真心诚意关心着我们孤儿寡母,隔三差五过来嘘寒问暖,家中的烦难杂事若被他知晓,他必定尽量安置打点。对我,依旧如旧时一般关心,我与娘亲感念他的一片热心肠,只想着他膝下无女,故将我当女儿看待,并不疑有他。

      一次,傅文荃外出数日,归家后便遣人为我送来一块镂空玲珑的白色玉佩,说是替我祛邪挡灾之用。待晚间拿给娘亲细看,竟发现此玉佩是以上好羊脂白玉精雕细琢而成,因此物太过贵重,娘亲叮嘱我及早退还。

      我心中记挂着此事,次日得了空,便携了那玉佩前往傅家。那是秋季里的一个下午,我沿着轻风已带起微微萧瑟秋意的街道,向傅家慢慢走去,全然不知今后的岁月将就此改变,而我从此再回不到曾经的安宁淡然的生活中去……

      此后无数的沉沉夜里,我在梦中一次又一次回到那一日的街角,伸手轻轻拦住当年的简心,低低恳求她:“不要去……”她只是以惊异的不解的目光看我,向我歉意一笑,便与我擦肩而过…
      …即使在梦里,我依然阻止不了……

      那一日下午,傅家偌大的庭院寂寂无声。我在偏厅等候片刻,便有小丫鬟将我请至书房,傅文荃在书房内等我,见我进去,便起身笑道:“竟是阿心来了?可是自己一人来么?”

      小丫鬟退了出去,房门在我身后“吱呀”关上。

      书房内所置皆为名贵酸枝木家具,那暗红的色泽倒让原本宽大的书房显得局促气闷,香鼎中焚着不知名的甜香,袅袅的炉香无端令我感到眩晕心慌,就连面前熟悉的傅文荃亦不似往日摸样。

      我定定神,客气寒暄过后,便取出玉佩,说明来意:“……傅伯伯,长辈所赐,阿心本不应辞,但此物太过贵重,阿心实是不敢领受,今日归还,还请傅伯伯不要见怪!”

      傅文荃“呵呵”笑道:“无妨!也是我思量不周,想这玉佩如此素淡老气,如何堪配我们阿心的韶华如花?阿心,你有所不知,当初,我是替你看上一只紫玉镯子的,那镯子很是莹润漂亮,只可惜对你来说略大了点……”

      他一面闲闲说着话,一面慢慢走近我,忽然一把握住我的手腕,低语道:“阿心,你看,你的手腕这般纤细……”

      我的心猛然一跳,待欲叫喊挣扎,有一个声音却在心里说,不可能的,他一向视我如子侄,如何会……

      迟疑间,傅文荃却松开了手,只是看着我笑:“你自小便瘦弱,如今大了,却依旧是一副纤纤摸样……”

      他步步逼近,我惊惶后退,却被他从身后一把抱住,耳畔传来他的肆意笑声:“阿心,何必惊惧?你小时候,傅伯伯不是也抱过你么……”

      心中已然慌乱惊恐至极,头脑却是空白一片,百般挣扎,却无济于事……

      那一天的记忆,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我不知道是如何被他抱至那木塌之上,却清楚地记得,耳畔那如禽兽一般粗重的呼吸……我想呼救,却开不了口,想挣脱,已全无力气……

      离开傅家后,我深一脚浅一脚的,如同一缕游魂般,四处游荡,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直至在一个小巷尽头看到一间废弃的院落,方停下脚步,踉跄扑将进去......

      我以为我会大哭一场,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哭不出来.......心中有这样多的愤怒惊惧,却却化不成一滴泪水.......

      我强压下心头所有的痛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家中。娘亲已经历了太多的伤心,我不能让她再为我的事而难过,而弟妹年纪尚轻,又如何能让他们看到如此不堪的世事?

      但从此夜夜不能成寐,一阖上眼便是那一日的种种情形。而那傅文荃,竟当作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一般,时时往来于家中,我不知原来世上还有这般无耻之人,我无法克制自己心头的厌恶憎恨,再不愿出去见他。

      如此过了些日子,娘亲渐渐觉出不妥,一日,那傅文荃走后,恰逢舅父也至家中,娘亲便问我:“阿心,自从你那日从傅家回来后,便神思恍惚,寡言少语,对傅世伯亦避而不见,到底是出了何事?”

      那些日子,持续的苦苦忍耐之间,我早已身心俱疲,禁不住娘亲和舅父的再三询问,便将当日的事情和盘托出。舅父愤怒至极,即刻一纸状书,将那傅文荃告至知州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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