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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堂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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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清早便往掌药局而去。大人定于今日未时将升堂重审,已让人前去知会靖王府世子妃及一干人证届时到场。我只有半天的时间可以帮助方菁寻找证据。只但愿我所想的没有错.....
赶至掌药局,店铺方刚刚开始营业,小伙计打着哈欠来卸下店铺门板,转身见我一脸焦急站在店门,忙让道:“姑娘里面请!可是急需什么药物?”
我随他走入店堂,问道:“小兄弟,请问贵店可有雷公藤所制的驱虫水剂出售?”
小伙计闻言错愕,不曾想有人一早急急赶来,竟是为了这区区水剂,愣了好一会儿方道:“有,我即刻给你拿去。”说着,已麻利地取出一个瓶子递过来:“此是一升装的瓶子,姑娘看一瓶可够?”
我目测,只见此瓶形状、大小皆与靖王府中相似,接过打开封口细看,瓶中液体颜色、气味亦相差无几,忙道:“多谢!小兄弟,请问这驱虫水剂可是贵店配制?”
小伙计笑道:“姑娘放心!这驱虫水剂是由本店的制药师傅配制,效果甚好,姑娘用过便知。”
我道:“如今可有制药师傅在店里?若在,可否帮我请他出来一下?我还有些许问题需要请教于他!”
小伙计又是一怔,道:“姑娘有所不知,制药师傅不在此处,却在城郊的制药所,离此处有三四十里地呢!”
我无法,唯有问明方位,一路寻了过去。
正值春季,城郊绿意遍野。我心中有事,却无心观赏。顺着路人指引的方向,费了好些功夫,终于找到掌药局配制成药的制药所。那是在疏林淡雾掩映间的几处瓦房,我推门走进去,说明来意,便有小伙计入内院请了姓于的制药师傅到堂内。
这位于师傅年纪约五十许,须发皆有些许斑白,却是一副淡定儒雅的样子,二人以礼相见后,于师傅微笑道:“不知姑娘有何事要问?”
我陪笑道:“只是想请教于师傅这雷公藤所制的驱虫水剂的配方,不知可方便相告?”
这于师傅是个随和豁达之人,当下亦不推辞,笑道:“这配方平常得很。姑娘既有兴趣知道,老朽告之亦无妨。这雷公藤,又别名黄藤、菜虫草。其根、皮、茎、叶皆有毒,茎叶毒性较强,但可通过蒸煮漂嗮等工序去除,故常用以入药,而其根皮虽毒性稍弱,却无法去除,故常用于配制驱虫水剂。只是,我店所配制的驱虫水剂,却不单单是用雷公藤,还用了花椒......”
于师傅拿起我方才从掌药局买下的那一瓶水剂,继续说道:”若以此瓶所容一升为计,则是以一钱雷公藤根皮、一钱花椒,加两升水,煎成一升药汁,用时,将少许药汁兑入清水之中,浇灌花草即可。”
于师傅娓娓道来,我则细细聆听,想了想,又问道:“再请教于师傅,既雷公藤有毒,不知剂量多少会致命?”
于师傅道:“若论致命剂量,则是嫩芽七个,茎块四钱以上,至于这根皮,因其毒性较弱,应在一至二两之间……”
我问道:”若是婴儿幼童呢?”
“这个……”于师傅稍稍思索,道:“以成人与幼儿的身体重量换算,至少应在一至二钱之间......姑娘何故由此一问?”
我答道:“因家有幼弟,顽劣异常,恐其误服这驱虫水剂......"
于师傅呵呵笑道:“姑娘无需担心,这雷公藤水剂入口苦涩,幼儿如何会去喝它?若真的不慎喝下,因其所含份量不多,及时取绿豆加甘草或莱菔子单方煎水服下,便可解毒。不过,若姑娘不放心,可改换其他的驱虫水剂,只是效果不及它......”
我仔细听完,略一对照,心中已明了,只觉得有无限喜悦从心底升腾而起,忙抓起那瓶水剂道:“不用换了,这瓶便很好,多谢于师傅!”
回开封府衙的路上,我紧紧握着那瓶水剂,几乎喜极而泣......方菁姐姐,上天一定是看到了你的冤屈,和我的努力,让我们今日终有可能证明你的清白……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不公平,我绝不会让你再经历……
紧赶慢赶,却还是晚了一步,待回到开封府衙,未时已过,大人已开堂重审菁一案。我心中大急,忙赶至平日出入的公堂侧门,谁知未及走近,便已被留守的衙役拦住:“大人已有口喻,不许姑娘随堂听案,简姑娘,还请先行离开。”
我恳求道:“小赵,事关案情进展,还请你稍作通融,让我进去,大人怪罪,简心一力承担……”
小赵不为所动:“此事我无法做主,简姑娘不必多说。”
僵持之间,我已决意硬闯,却见展昭听到动静,从公堂侧门出来,过来喝问道:“谁在此处喧哗?”见了我,不由剑眉深蹙:“简心,真的又是你?”
我方欲解释,那小赵已抢先开口,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展昭听完,说道:“大人的严令,开封府上下无人敢不遵,简心,你不要再为难小赵,也不要再为难你自己,回去吧!”
我忙问道:“展大人,方菁姐姐现在如何?”
展昭道:“大人自有裁断,你无需太担心。”
我追问:“可是形势对她不利?”
展昭犹豫了一下,答:“这自然是在所难免。只是,包大人一向公正清明,若方菁果真没有下毒,大人自然不会错判。”
我恳求道:“展大人,若我已找到新的证据,可证明方菁的清白,可否让我入公堂禀告?”
展昭的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之色,望向我手中的瓶子,道:“你所说的证据,可是这个瓶子?你虽不能进去,但若是物证,我可代你拿进去面呈大人。”
我摇头道:“不,这只是一瓶普通的雷公藤水剂,个中缘由,还需我当面向大人陈述,展大人……”
展昭道:“既如此,你且先回去,待退堂后,你再禀报大人不迟。”想了想,依旧不放心,复又说道:“简心,今日公堂之上,除却世子妃,还有靖王妃及庞太师,你不可冲动任性,再生事端!”
我无奈,只有慢慢走回后院。心中无比沮丧,眼见希望在即,奈何功亏一篑。又自悔自己昨日情绪激动,不能自持,冒然顶撞大人与世子妃,若不然,亦不会有今日如此被动之局面,这样一想,心中更是愧疚不安。
我心绪烦乱,满心焦急,一时想着庞太师惯与包大人争锋相对,即便大人不肯就此判决方菁杀人之罪,那庞太师又如何肯罢休……一时又想着那世子妃正有心利用此事,不知又会如何逼迫方菁指证江夫人……
早上去掌药局之前,我前去大牢探望方菁,并将江夫人所言尽悉转述与她,谁知方菁不听犹可,一听之下,竟决然道:“江夫人一向品行高洁,若要方菁昧着良心攀诬江夫人,方菁宁愿一死…….”如今想起此言,不由更多了一层担心……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有一个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开封府衙前的堂鼓!
为今之计,我恐怕只击响堂鼓,方有机会进得公堂,为方菁申辩了。
然而,擅击堂鼓,视同扰乱公堂……
想起昨日大人的怒容,和方才展昭告诫的眼神,我又不由迟疑......
从后院绕行到开封府衙门前,开封府举世闻名的堂鼓,便近在眼前,我凝望着它,心绪起伏难定。
守卫森严的开封府公堂,此时,那里面在发生着什么,我并不知道,而我面前的,却是我现在唯一可以做到的事情……
我若从不曾想到过,也就罢了,可是我想到了,却没有做,若方菁姐姐真的有什么不测,日后想起,我岂不是后悔万分?
我缓步走上前去,用颤抖的手拿起鼓槌,紧紧握住片刻,方鼓起勇气举起用力擂鼓,顿时,浑厚的鼓声响彻四周,亦震得自己的耳膜亦嗡嗡作响。
隆隆鼓声中,有人飞身而至,一把捉住了我的手臂,生生止住鼓声。转头看,正是展昭,只见他满面惊怒之色,叱道:“简心,你到底欲意何为?我方才好言相劝,你却只作耳旁风……你非要让我对你如此失望吗?”
我挣扎着试图挣脱他的手,道:“展大人的话,简心句句在心头!可是简心纵然知道展大人所言有理,亦没有办法用我今后的所有遗憾,来赌方菁姐姐今日或许只是万分之一可能的生命之虞,还请展大人不要拦我!”
展昭闻言眼中怒意更盛,却依旧不放手。
正僵持间,王朝已带着两名衙役出来喝问:“何人击鼓?”一眼瞥见我手持鼓槌站在一旁,不由目瞪口呆,顿了顿方道:“简心,你疯了?开封府的鸣冤堂鼓可是好击的吗?”见我不作反应,又一把上前来夺过我的鼓槌,跺脚道:“傻瓜,快走!待大人问起,我就说击鼓之人已离开,你晚间再找个时机跟大人解释就是了!”
我坚持道:“王大哥,我现在若会离开,之前就不会前来击鼓。还请王大哥带我入公堂内回话!”
王朝还要再劝,只听展昭厉声道:“王朝,带她进去!她既如此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到底,那就成全她!”
他缓缓放开我的手,以从未有过的冷峻严厉眼神看着我:“简心,你说过,底线之上,是你可以承受的代价。可你是否曾想过,有的时候,你所做之事,后果,会远比你想像的要严重,而你为此付出的代价,亦未必是你能真正承受的,简心,但愿你没有高估自己!”
说罢,也不再理会我,径直大步迈入公堂。
我暗叹一声,自知此时不是难过的时候,定了定心神,紧跟他进去。
出入了无数次的公堂,从未有像今日一般让我战栗不安。甫一进去,众人的目光便集中至我身上,望向大人那震怒已极的面容,我不敢先行开口言语,只是忐忑不安地在方菁身旁跪下。
只听庞太师出言嘲讽道:“包大人,你们开封府倒愈发有趣了!包大人在公堂之上审案,府衙的人却在公堂外击鼓鸣冤,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啊!”
展昭面色铁青,隐忍不言。
大人却恭敬起身,向太师道:“包拯惭愧!”
我苦笑,该惭愧的人是我,终究又令大人受辱难堪。展昭,他又怎能不怪我?
大人狠狠一拍惊堂木,威严的声音难掩其怒气:“简心!昨日本府已明令你回避此案,如今你不仅抗命不遵,还在本府升堂问案之际,擅击堂鼓,扰乱公堂!你如此行为,究竟是无视公堂仪制,还是蓄意挑战本府威信?今日若不重罚于你,如何服众?来人啊!将简心重责……”
我急得一颗心简直要蹦将出来,不由大声喊道:“大人,不要!”
大人气极,怒视着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急道:“大人,关于此案,简心有话要说,恳请大人听完,再行惩处!”
一语未了,只听庞太师重重“哼”了一声:“包大人,老夫竟不知,原来开封府是个可以讨价还价的地方!”
我心中暗恨,一咬牙,道:“若大人答应简心的请求,简心将话说完后,愿领双倍责罚!”
大人正待说话,忽然听一把平和沉稳的女声说道:“包大人,既然是事关案情,就让这简姑娘将话说完,大人再做定夺,可好?”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一名端坐于椅上的老夫人,虽面带病容却不失雍容之态,便知定是靖王妃无疑,见她此刻竟替我解围,不由对她心生感激。
大人道:“娘娘之言,包拯焉敢不遵!既如此,简心,你且说来!”
我的心犹自剧烈跳动,双手亦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刚开口说了一句:“大人……”竟再无法说下去。
我仓皇抬头望向大人,却惊觉一切竟是如此的熟悉,同样是凝重肃杀的公堂,同样是高高在上的威武峻严的府尹大人,同样是骤然失语惊惶无措的自己……宛如噩梦重现,紧张惊惧瞬间攫住我的心,层层冷汗沁湿衣衫,胸口滞痛烦恶,所有的字句在心中翻腾,就是到不了舌尖……我竟又一次失声……
阵阵眩晕中,我绝望地闭上眼……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在我最需要出言相辩的时候,却夺走我的声音……此时此刻,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