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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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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口烽燧极高极悬,远望去便如一柄长剑直插入天,每当雪柱狼烟一起,白雾喷涌,犹似剑气,透出超尘拔俗的锐意与孤傲,然而落日时分,暮色低垂,霞光浮动,便将那上腾的雪白烟雾染得迷离恍惚,金赭绛紫,诸色氤氲,仿佛海市蜃楼,极光泡影,如梦亦幻。
往日杳无人迹处,此刻却见一名重服华冠的僧人盘膝坐在狼烟之旁,肩后披落斑斓云霞,容色却沉凝如水,肃穆刚毅,不可欺近。他正径自运功疗伤,眉心时而浮现出几丝青魇,两颊惨白中带着些许灰败,胸前隐隐溢出血渍,僧人身无他物,唯独手边一柄暗红晶莹的长刃横陈,景象既显冷淡,又带三分诡异。
你这样等人,任谁看了,都要被吓到的。
洞窟之中,轻言软语蓦然响起,一道身影化光而来,落定时便显出修长身段,来人衣饰洁净精致,面容姣好,笑语盈盈间,尽是说不出的温柔善意。
僧人抬眸望去,面无表情,顷刻后沉声问道,为何前来。
怕你逞强太过,晕过去也没人理呀,答者走近前来,手中淡金法器光芒一闪,轮廓便如烟消弭,他熟稔的半跪于地,倾近检视僧人胸前创口,流畅姿仪于不经意间显出优雅气度,话语里却溢出微微叹息;
如今没有旁人在侧,你总可省下些了吧,僧老大人。
听得一声冷哼,那人便又笑道,不喜欢我这样叫么?那换做佛首如何?
无惑渡迷闻言,立时拨开他的手,硬邦邦的说,不敢有劳尊者。
好罢好罢,一灯禅投降般道,是我妄言,还请僧老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计较。
他这样的语调轻快,仿佛还是昔日雷峰上,春风化雨的最高尊者,然而无惑渡迷垂下眼,目中尽是石窟硬地与弥散烟尘,良久过后,终是道,你不该来此。
一灯禅以掌心按在他伤口之上,一股温润而醇厚的内力暖然透入,先前淤积不散的钝闷开始逐渐消散,他仍是淡淡微笑的样子,眉目秀丽,似乎从来也不知这世上的愁闷忧苦,然而声音里却逃不出尘埃的侵染,他轻声道,
可是,我担心你。
无惑渡迷胸口忽滞,一时之间,竟不知作何言语。他似乎总是拿一灯禅没有办法,现在如此,过去也是同样。
彼时断业与拔苦率人回报,道是半风雪上烛海尊者与风鬙寿岳现身,拦阻了佛门与道宗的一场争端。风鬙寿岳乃玉清界三壶之主,领瀛洲风藏府,虽则常年云游在外不理世事,然而地位崇高,令行禁止自不必说,待断业将诸般言语行止一一细说,无惑渡迷却是大大发了通无明火;
烛海尊者之言,旁人当做玩笑,不解也是正常,但无惑渡迷却听得一一了然在心,他道新官上任,火气总是较大,他道要不然,便拿自己那破寺来抵,言中之意,俱是隔着千山万水,宛然向无惑渡迷笑问,如今我来讨还当日之情啦,你给是不给呢?
莫说断业与拔苦难以应承,就是无惑渡迷本人在那里,也是决计拗不过一灯禅的。
而现在呢,无惑渡迷想着过去种种,只觉些许疲然,沉声发问,你不是不喜欢招惹这些麻烦么?
一灯禅指尖闪过光华灿灿的长丝,没入无惑渡迷胸口时仿佛流星坠海,然而他却并不作答,只是仰着脸,温柔道,你伤得很重,需要好好休养一番,要不要去我寺里呢?
无惑渡迷盯着他额前垂落的粼粼银饰,恍惚间错觉那泽光如旧日刻痕,那难陀寺,烛海尊者的安憩之所,众人眼中,那与传说中法地的一字之差说不上是出自有意还是无心,无惑渡迷久久没有开口,人道执着如捕风,然而他想要捉住的却不是此刻的迷思,而是更久远之前,一切尚且似尘埃漂浮于三途之中。
圣战役毕,无惑渡迷负伤颇重,帝如来那时早已闭关,不理外界诸务,庄严□□两殿各自供奉,雷峰上下谨守山门,寻常不与相通,新任殊印塔僧老律人严厉,待己亦不遑多让,操持事务心力交瘁下,伤势便迟迟难复,乃至主持一场水陆法会后当众晕厥,大大惊吓了众人一番。
而当无惑渡迷醒来时,眼见的却不是殊印塔地宫内长明的灯火,他横躺榻上,解冠散发,只着洁白中衣,虽然并不觉察有丝毫恶意,心内却依旧暗暗警戒,见无人来,他便披了一旁红酸枝长架上通体寡褐的一袭外衣,径自步出房去。
他身处的似乎是一座寺庙,并不大,却建得法度清严,自僧房而沿长廊出,前有高门,后壁通墙,围墙高三四丈,上塑等身大小的佛像,精美鲜妍,眉目带笑。墙外又数十步,便是一泓清池,眼下正是盛夏时节,水中睡莲繁盛,蓝紫焕发,青绿葳蕤,迎着日光,灼灼生辉,几点修成莲瓣的桩柱衍至池心石亭,那石亭四面透风,檐角悬铃,一人正立于其中,衣袍如雪,闻声回头,宛然便如沐于万千光明之中,无惑渡迷看得一愣,诧异道,怎么……是你?
那人莞尔,道,总算僧老还记得我呢,可算省下好一段解释。
他姿仪温柔愉快,甚至还带着一星半点生动的狡黠,却叫无惑渡迷感到一阵熟悉愠怒充塞于心,他沉下脸来,好似兴师问罪般咄咄发问,这是哪儿?我怎生在此,你又怎生在此?
那人向他走来,步履轻盈,答得却是仔细明白,这里是我的小破寺,我勉为主人,自然在了,至于僧老您嘛,他停在无惑渡迷面前,仿佛戏谑般道,可是被我掳来的。
胡闹!无惑渡迷气道,一灯禅你又捣的什么乱!
哎呀呀,一灯禅顿时笑开了,一面为他顺气,一面道,僧老莫急,且听我慢言。
若在无惑渡迷看来,一灯禅是极惯胡搅蛮缠的,他在雷峰时,威严刚硬,言出必诺,就是在佛首面前,也是据理不让,因此众人见他,总是先有三分气短,唯独一灯禅平素态度和蔼,未语先笑,很是亲近旁人,就是对他也无丝毫避意,又兼聪明仔细,极擅人情世理,说话动听,倘若有什么主意,折腾下来,极少不叫他称心如意,就如此时,明明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无惑渡迷还是被他劝一通说一通,稀里糊涂的便答应了安心在他寺里养伤。
一灯禅性喜云游,向来是一岁之中,若能在雷峰留了足月,便算有心,然而那阵子他却终日待在寺里,叫平常留守的僧人们开了眼界,无惑渡迷虽不清楚其中丘壑,然而当一灯禅愿意做一个好朋友时,他总是能做到,即便无惑渡迷心中存着怎样先入为主的隔阂与戒备。
初听得寺名为那难陀时,无惑渡迷只当做是一灯禅玩笑,他虽嫌一灯禅为人处世不甚沉着,然而心中却也敬他为雷峰最高尊者,佛修精深,更兼出自三教共修之地龠胜明峦,日夜锤炼,并非华而不实之辈。尽管耳中也曾进过诸般流言蜚语,无惑渡迷其实也没有当过真。
倒是一灯禅偶尔在他话中听得端倪,便笑而解释,这寺名并不是胡乱取笑的。望向无惑渡迷难得有些兴趣的眼神,他如围炉夜话般和缓道,我行足到这里时,夜有一梦。
哦?
梦见一条龙对着这片水池垂泪,我便问它,为何如此?它说他曾住在伽蓝南庵摩罗林的一处水池中,因冲撞世尊,便要受这背井离乡的苦楚。我又追问,它究竟为何触怒世尊,它不答我,只是痴痴看着那水池,眼泪流干了,竟渗出血来。
我心中实在怜悯,便劝它说,心安处即是故乡,既然不能回去,何妨好生安顿在这里。
它听了我话,忽又冷笑,道那烂陀寺何等崇高,便是摩罗林中水池,也可同享恩泽,日夜闻紧那罗之音,乾达婆之香,受万千供养,哪里是此处寒酸山水所能媲美得了的。
我答,既然如此,我为你在这里建一座寺如何,虽不奢望与那烂陀寺相匹,却也能略解你心中思念之苦。
它闻言,仿佛很是惊异的样子,上下打量着我,眼光又像开心,又像恼怒,忽而张嘴欲啖我血肉,我叫它一吓,霎时便醒了。
无惑渡迷起初觉得荒谬不堪,然而听一灯禅娓娓道来,也有些微入胜,此刻见他顿下话头,不由得接上,于是你便当真建了这寺?
是呀,一灯禅点头微笑,不敢冒名,便改了一字,可惜从那之后,我也再未梦到那条龙了。
翌日一灯禅见无惑渡迷眼下青魇,神色不耐,便关心道,没睡好么?
无惑渡迷瞪他一眼,见他迷惑不解,更觉心中焦躁,他怎么好说,白天听过一灯禅那漫无边际的梦境后,夜里竟也入了障,梦到了一条龙。
然而那龙却不似一灯禅所言般对池悲泣,无惑渡迷思及至此,心绪烦乱至极,他竟梦见那龙巨尾一甩,缠着一灯禅将他拖下深海,随后一口吞噬了他。
当真不识好歹!无惑渡迷暗自恨恨发声,他再看一灯禅,犹自带了几分怨其不争的迁怒,倒是一灯禅不明所以,只有摆出惯常的笑脸,唇红齿白,更显温柔无辜。
无惑渡迷问,你昨日说那条龙是因为冲撞世尊,方遭惩处是么?
一灯禅眨了眨眼睛,点头说是。
无惑渡迷便板着脸道,这便是你的过错。
咦?
它既受罚,必有受罚的理由,你不解真意,鲁莽插足,如此滥施慈悲,必种祸根。
他说得这样斩钉截铁,仿佛带着一种不论离合的笃定,一灯禅却只是晏晏,纵然如此,我虽不才,却也愿效仿尸毗王。
尸毗王割肉所贸,乃是无辜生灵,你却要为了罪人舍生么?
众生皆苦,何必起分别之心,一灯禅轻抚枯禅轮杵,虽是反驳,言语依然和悦,虽在三途之中,若有一灯之护,也可烛照轮回。
无惑渡迷摇着头,沉声道,因缘果报,皆有定论,若不知苦,如何偿罪,你发心虽善,却也太过糊涂,终究得不了善果。
假如此言,业海铁围之内,便不可渡么,一灯禅反问,见无惑渡迷一时语塞,他若有所思,道,正是地狱难空,地藏圣者方生大愿力罢。
从前一灯禅回雷峰时,因着好人缘,总是难有闲暇,无惑渡迷既不寻上门去,自然也只得点头之交,遑论辩禅了。后来无惑渡迷在佛道辩理大会上,以阿弥陀佛四字压倒了高谈阔论整整讲了三个昼夜的上清仙耆不上道,一时间引为美谈,然而一灯禅私下里同好友笑谈,倘若有人也在他面前说上三天三夜不歇气而另外有人让他闭嘴,他也是要好生为后者赞美一番的。他那好友闻言,一幅很是受不了的样子道,好险他们没让你去做评判。
怎么说?
你一个出家人,平时爱说笑也就算了,真在那样的大场面上,三言两语气死几个人,却要怎么收场哦。
一灯禅眉眼弯弯道,好友说的是,我还是不要出席的好。
无惑渡迷自然不知道这等内情。他居于那难陀寺,衣食住行皆如寺中僧侣,也有不惯之事,却总叫一灯禅举重若轻的带了过去,这做派很有些类似于帝如来,然而帝如来虽宽仁慈悲,温文和善,举止行事却颇有克制,等闲不与旁人亲近,一灯禅更随和些,在无惑渡迷面前,更有种古怪的癖性,常常惹得他动了肝火后,又来温言软语好生劝慰。
反复几次后,无惑渡迷也懒得跟他计较了,夏去秋来,俄而入冬,那难陀寺并不十分寒冷,潮气却很重。一灯禅主持完当地几次大的法会后,便不爱出门了,有时也同无惑渡迷谈起云游的种种见闻,一苇蹈海,云霞奔腾间现出的蓊郁仙山,南疆的赤地千里,或是再西向,戈壁沙漠深处的绿洲与蜃景,虽未到达那座真正的那烂陀寺,却已听闻摩罗林中树色青白。
无惑渡迷不如他游历广博,起初还有几分藏拙之意,后来听得他言说诚恳,也便渐渐弃了戒心,偶有一次,提起了龠胜明峦。无惑渡迷初入雷峰时,便在僧人们的闲谈中听说过,一灯禅与龠胜明峦颇有瓜葛,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说他是峦主蕴果谛魂的弟子。一灯禅素常温柔亲切,唯独在这件事上,仿佛很有几分讳莫如深,久而久之,也便越传越玄乎。无惑渡迷倒无意于那些风言风语,只是传闻中三教共修、圣气非凡之地,多少令人心生好奇。
一灯禅自然心知肚明他人揣测,此刻也便故意取笑,僧老也要来问我的来历么?
无惑渡迷冷冷瞪他一眼,不予理会,一灯禅再撑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看无惑渡迷将要成怒,他连忙讨饶,随即认真描绘起了明峦状貌,碧蓝晴空下,圣气缭绕的万塔之地。
细雪如玉屑,薄薄的为这方寸之间披了一层白妙之衣,一灯禅为无惑渡迷拿来来自雷峰的信笺,滚着金赭纱边的衣袍也如霜雪般裹出修长的躯体,不知是不是因为寒冷,一灯禅暖玉似的脸颊上透出微微的粉,无惑渡迷想,倘若雪地里开出桃花,大略也就是这样的吧。
雷峰海拔甚高,孤峻陡拔,寂景参寥以下,自勾陈山径至扫禅山门,方拢葱茏绿意,然而那难陀寺与之迥异,清明时分,早已是满目锦绣,那时无惑渡迷的伤已近痊愈,正找机会欲与一灯禅辞行。他自佛堂而出,经过长廊,地面光亮如镜,照得他犹如空行。一灯禅虽为此间住持,行止却不与僧人们相离,他住在西面最里间的僧房内,侧面隔着一幅宽阔的云母屏风,笼住从窗外送来的花木清香。
无惑渡迷到的时候,一灯禅正在写信,研的墨块深紫馥郁,底部刻着考究的金纹,他写得入神,侧面清峭秀丽,竟含着一丝半缕莫名的哀愁,无惑渡迷低咳了一声,叫他惊醒,搁笔后不动声色的将那信笺掩在书后,方微笑发问,如何来了?
无惑渡迷心中有些不快,却又自觉不应如此,遂强压下诸般情思,只道,我来……多谢你这段时日的照顾,明日便准备回转雷峰了。
一灯禅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般发问,如何这样突然……但他终归聪颖知礼,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有些歉疚似的温柔道,僧老言重了。
那夜里无惑渡迷不知为何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遂干脆披衣起身,推门而出。月色空明如水,只见四下屋舍花木宛然似镜照,光亮而冷漠,冥冥中犹带寒意,他沿着墙缘而行,白日里微笑怡然的佛像于夜中观,面上仿佛带着隐约的悲戚,他们光鲜华彩的外衣黯淡垂落,飘逸的轻纱薄缦凝滞于空虚之中,执杨柳的白皙的手沾满尘埃,踏莲瓣的纤巧的足濯尽污水,散落的金砂仿佛横陈着的无尽尸骸;无惑渡迷从他们投下的阴影里走过,就像从五衰的欲界天人们之间走过,直到停在那沉冰一般的莲花池前;
一灯禅垂足坐在石亭边,他披散的淡茶色头发在月光里闪闪发光,他撩起下摆的白色衣衫在月光里闪闪发光,光芒仿佛从他皎洁的皮肤上吹花拂玉的朦胧而起,犹如无限的暧昧,无限的美雅与温柔,然而他空茫的表情却像正在忍耐着某种沉默的痛苦,如此的伤心,如此的不可挽回。
——这就是无惑渡迷所困惑和厌弃的东西,这就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永恒疮痍。
无惑渡迷走过去,在一灯禅身边坐下,他不像一灯禅一样除了鞋袜,将白泠泠的脚浸在水里,浑然不顾那水看上去便很是有几分冰冷刺骨。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望之俨然若一堵冷硬石桥,一灯禅低着头,一反以往的没有搭话,湿漉漉的手掬起一泓霜雪般的月光。
你白日里在同谁写信?无惑渡迷目不斜视的发问。
一灯禅动了动嘴唇,回答说,同悬壶子。
诳语,无惑渡迷极简单的答道,他与风鬙寿岳不过数面之缘,其中泰半是在各种佛门道宗相聚一堂的大场合,那位年纪轻轻便被寄予众望的玉清道子旷达有余却威严不足,但无惑渡迷有时也会想这是否是出于自己的偏见,毕竟他心里总是认为,和一灯禅相交莫逆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什么刻板肃然之辈。
无惑渡迷说,他不至叫你这样伤心。
一灯禅便沉默了,春夜里似乎从未如此寂静,他恍恍惚惚的想,那些婉转清脆的鸟鸣呢?那些蛰伏嘈切的蛩虫呢?云朵的流动和晚风的轻语,仿佛都在这个瞬间凝固了,一切有为法止于须弥芥子,他望着自己的手,白得好像沾了水的滑腻的蜡,在月光下又泛着玉的光晕,如果他是白蜡浇铸的人形,如果他是青玉雕琢的塑像,他会不会就此得到真正的安宁?
可是有人坐在他旁边,呼吸平缓绵长,他若是蜡人,必被这热气吹融,他若是玉像,必要就此挣扎活转,沾一沾这人鼻息间的温度,为此就算摔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可是这个人是不会知道的,一个人懂不了一团蜡和一块玉的心情。
有人曾经跟我讲过一个故事。
一片寂静之中,一灯禅慢慢开口,从前有个小孩,他的心地很好,天资很高,十分得他师傅的青睐……
无惑渡迷不知他为何突然讲起了这样不着边际的话,但一灯禅音色温柔,绕耳亦觉恬然,况且他形容古怪,自己又心绪不宁,便没有打断他,只是默不作声的听了下去。
……后来,便选做了衣钵传人。那小孩敬爱师傅,但生性惫懒,很叫他师傅担心,于是另挑了个最能干漂亮的大弟子,嘱托他好好教导这小孩。
然而师傅不知道,那个大弟子的性情,是十分冷酷的,他待那小孩很好,也很坏,所以那小孩既喜欢这个师兄,又讨厌他,以至于觉得非常烦恼。
一灯禅凝视着无惑渡迷,轻声问,你说,这要怎么办才好?
无惑渡迷迎着一灯禅的视线,他望见的目光澄净温柔,甚至还带着隐约不自胜的悲戚,无惑渡迷便也懒得去思考其中意指了,单凭本心,回答得波澜不惊,好便是好,坏便是坏,那小孩识人不清,是他自己过错。
一灯禅笑了,几乎有几分感伤的意味,他说,你怎么能分得这么清楚呢,可是并非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的。
我又是怎样的?
仿佛从没想过会被问及此处,一灯禅竟怔住了,无惑渡迷冷静的看着他,好像未曾提出过任何问题,除却了华冠重服,他看起来便不如昔时矗立于殊印塔之中般华丽威严,高高在上,只是一个神情严肃的年轻僧侣,眉心里聚起深深沟壑,正性定聚,断尽贪嗔痴怨。
你是——心无旁骛的,一灯禅缓缓吐字,有些自嘲般移开了视线,你对于自己做的事情没有怀疑,没有瞻前顾后,没有追悔莫及,你觉得你做得都是正确的事情。
可你不这样以为,无惑渡迷皱起眉头。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一灯禅反问他,是非对错,或许一时半刻有意义,但经年累月,当存在过的痕迹通通湮灭,这意义还能够坚持原本的意义么,你代帝如来出席圣战,你是对的,他便错了么?倘若你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你还会觉得他错吗?
无惑渡迷的眼光沉了下来,当日侠邪御神风力邀帝如来参与圣战,雷峰上下无不欢欣赞同,末世圣传祸世难赎,且又不知为何缘故,格外针对雷峰,造下杀业无数;何况帝如来奉法遵刑,被誉为四境佛宗战斗之首,拥有神将之威,有他助阵,封印灭神号天穷之事,必将增添胜算,然而当消息传来,帝如来却无应承,又过得几日,他竟宣布闭关,再无暇理会诸般俗务。
他初言此时,雷峰上层无不哗然,只是帝如来心意既决,旁人不能转寰,若不是无惑渡迷挺身自荐,事情只怕难得收场,然而后来无惑渡迷见到御神风时,后者却似早已心知,并不见怪,只是圣战凶险,虽得功成,却也牺牲颇多,尤以登道岸掌教净无幻受创最重,后来竟至殒命,亦是一大憾事。
若是无惑渡迷先前只觉帝如来不过因为素习退让,方至此境,如今他亲身体历,已感别有内情,听得一灯禅此语,更如迷雾闻钟,振聋发聩,不由得面色一重,追问道,你说这话又是何意?帝如来究竟有何顾虑?
一灯禅暗自懊悔失言,他虽名为云鼓雷峰最高尊者,却因着不愿说的原故,罕少滞留雷峰,然而雷峰种种,他却必得于中耳聪目明,至于那些前尘往事,他纵不尽知,也隐隐约约猜得支离片段。岁月如流迈,又何必再去惊起烟尘呢。
他一反常态的沉默不语,无惑渡迷便也会意,你知道,却不愿说,他冷冷道。如对旁人,他势必穷追不舍,刨根问底,但见一灯禅缄言,他忖度片刻,却也只是哼了一声,再不开口。
倒是一灯禅问,你生气了么?
无惑渡迷也不看他,一灯禅察此形状,淡淡的叹了口气。
在这样春寒陡峭的月夜,叹息也是清朗而明澈的,然而无惑渡迷其实也没有真正生气,他在一灯禅面前,出乎意料的从来也很少有真正生气的时候,面上那些不虞与肝火,都是掩饰莫名平静的幕布,这种平静带着叫人警醒的陌生和沉醉,如殊印塔下长明地宫里隐匿的晦暗角落,藏在佛龛深处,令他耻于表露,难能深虑。他只是心里沉甸甸的,充塞着无边无际的微尘,他知道一灯禅微笑的面孔下总是有诸多保留,也并不是要追究或挖掘,他是在为自己心中的宽容而诧异。
一灯禅显然是误解了他的不言不语,他不害怕无惑渡迷的愤怒,不害怕他的严厉和冷酷,那些刻板的印象在雷峰上凝成了一座叫人望而生畏的高塔,他不害怕迈进,因为这座塔吞噬不了他。然而此刻无惑渡迷的沉默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阴影,月光照见他眉峰,令深者愈深,浅者愈浅,涤尽铅华,一灯禅忽然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片寂静,这片莫测的深沼,可他又不能像平时一样随便摘些玩笑与闲话,精致和鲜妍在月光下显得太过浅薄,是一层浮动的烟尘涟漪,倏然而起,倏然而散。
那么,便剖开自己罢,一灯禅想,至少这颗心脏的搏动,是月光无法冰凉的。
……我初记事的时候,圣魔鏖战正酣。
无惑渡迷侧过头,看到一灯禅望着湖心皎洁的一轮月盘,神色宁静安详。无惑渡迷从未听过的他的出身,就这样平缓的被娓娓道来。
苦境流血漂橹,我双亲罹难,幸运的是,后来辗转被一个好心人收养了。那个人是明峦的僧侣,我便长在了明峦。
无惑渡迷听到此处,想起之前流言,心头忽跳,一灯禅见他神色微变,不由得微笑了起来,你在想什么?
峦主忙于战事,怎么可能有空闲抚养我呢,一灯禅解释道,仿佛又有些怅惘,但峦主实在是个非常好的人,又温柔,又高洁,又强大,比谁都坚定……
一灯禅黯然道,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他与魔皇战至最终,双双负伤,被人搀扶回龠胜明峦,后来魔皇伤重不治,圣方得胜,他却也不得不回转清净之地,修养身体。
抚养我的人后来说,也许我一辈子都再也看不到他,我那时还小,虽然读过许多书,却仍旧堪不破离别,只觉得世事太过荒谬,曾经和你那样亲近,伸出手便可以碰到的人,怎么会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从此都不会再出现了呢?
那个人就冷笑,说峦主至少还在世,只不过是离开,我便受不了,那将来若是我身边有人死去,我又要如何自处呢?
我听他的话,好似当头棒喝,瞬间只觉得天地都灰下去了。
人死如灯灭,纵有轮回,再见的也不过是另一副皮囊,一灯禅唇上噙着淡淡的笑意,又似释然,又似无奈,向无惑渡迷道,你把什么都分得那样清楚,难道不会觉得,若是眼前之人,明日便要离开,永不再返,心里便少许多计较,只愿那人顺心如意么?
他是要走的,无惑渡迷想,雷峰才是他的归宿,殊印塔还在等着他,那难陀寺再美再好,甚至是真正的那烂陀寺,都无法挽回他的脚步,况且这有何可非议呢,一灯禅自己也是性习云游的,无惑渡迷甚至还驻足雷峰,一灯禅自己既不留在雷峰,也不会长久的停在那难陀寺,他难道怕离别么。
还是他知道离别便在眉睫之间,望见的每一眼,都是透过留恋泪光所沉淀下的影像呢。
无惑渡迷默然良久,开口时,音色沉着,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各各是苦,你既愿为罪人舍生,又何必要生念想,你既不能自渡,又何必想要渡人。
就是因为看人沉沦苦海,才格外的感同身受吧。
一灯禅唇齿之间,含着一个犹如盐块般割舌的名字,久久不能下咽,他是不应当将这种种诉诸于言的,然而无惑渡迷此刻平静的态度,却迷惑了他,令他心中燃起一丝灼痛的烛火,他低低道,抚养我的那个人,也是又能干,又漂亮,又性情冷酷的,他心中,深眷一人,但是……
无惑渡迷等着他的下文,一灯禅却觉得喉头疼痛,那股盘踞在他开朗下的失望卷土重来,如潜龙般掀起惊涛骇浪,鳞片如刀,锋利刻薄;他已经竭尽全力了,然而最初的悲伤和苦痛最终还是无法倾诉,无法吐露只字片语,欲界的天人们从美轮美奂的殿堂里坠落,紧那罗的琴弦铿然崩断,乾达婆的熏香发出恶臭,佛像上的华彩如镀着的辉煌金箔般凌乱脱剥,笼罩在净土上的蜃景的幻像仿佛浮沫似的一一破灭,其下袒露的废墟,因为曾经被精心修饰,被鲜妍簇拥,从而显得格外凄怆惨淡,在朋友的面前,这种衰色是可以得到安慰的,但无惑渡迷不是,他皱起了眉头,追问道,后来?
一灯禅的眼泪终于滚落,灼烫的眼泪倾珠泄玉般溅在他雪白的手背,一灯禅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哽咽,但那黯然的阴影是如此巨大,像夜色般无边无际,穷劫难掩;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
一灯禅所经历过的,所有刻骨铭心的痛楚,此刻都从他身体内侧发出尖啸,他的轻言浅笑,温柔心肠,皆非虚妄,然而这一刻锋利的伤口亦非虚妄,无惑渡迷蓦然生出恍然大悟的感觉,直至这一须臾,他方才隐约明白,这一晚上的坐立不安,焦躁迁怒,都是冥冥中对这滚烫眼泪的等待,他目睹的一灯禅的悲伤,此刻仍旧是不知理由的,但却已经足够了。
过去像是一场遥远的梦境,在这样的月光下看来,虚无得甚至令人感觉绮冶,白皙美丽的天人破碎了,一切的隔阂与戒备也随之破碎了,在满地凌乱荒芜的碎片中,唯有爱恋柔和的发着光,深邃,短暂,而又隐没。
我在给一个永不回信的人写信,一灯禅断断续续的说,他像是一切的开端和钥匙,我有很多的困惑,很多的不安,甚至怀疑自己犯下了很大的过错,他是唯一能够为我解答的人,可是——他从不回信。
而你还一直坚持在写?
无惑渡迷反问;
……是的,一灯禅沾满泪水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伤心的笑容。
无惑渡迷犹豫着,因为靠得很近,他的手指动一动,便碰到了一灯禅垂落的一缕浅茶色的发丝,如同梦幻一般,柔情而色泽明澄的长发拂过他的指节,却像旖旎的火,倏然烫出了一痕印记,无惑渡迷蓦地收回手,仿佛被灼痛,然而声音却愈发平静沉稳;
那就写吧。
一切理解和原谅尽数在此,一切解脱和缠绵尽数在此。
离开那难陀寺后,无惑渡迷仍旧是严厉强横的三聚僧老。百年千年过去了,殊印塔如烛眼般高高在上的俯瞰着雷峰,无数僧侣前赴后继的自请留招缔命,为四境佛宗共尊法典,岁月轮转,缘醉莫求去向众相凡窟,光世大如就任庄严殿主,而后梵天入魔,明卷启封,集境来犯,灭神现世……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涤罪犀角阴郁的碧绿刀锋向他直劈而来时,无惑渡迷只感觉到针砭肌骨的凄厉怨气,他已经了然这柄魔器的来历,自然也不会为之动容,然而随着炼壶松拐荡开的烟尘,霎那出现,裹挟住他的淡金微芒,却似浮光掠影,令他心中陡然一痛,仿佛胸前那柄血菱梭,蓦的生出冰冷锋刃,剜心刮骨。
一灯禅,他想,你果然来了。
如今无惑渡迷已经全然知晓了,一灯禅为何是雷峰最高尊者,又为何不愿留在雷峰。他想起从前在那难陀寺的那个月夜,一灯禅微笑里带着淡淡怅惘,怀念着他口中的峦主,时至今日,无惑渡迷也无从分辨,他说的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如果他不是龠胜明峦之主的弟子,又怎会得到峦主的法器枯禅轮杵,如果他是龠胜明峦之主的弟子——
那么一切都可以解释了,空刀修成佛刑禅那,佛愆修成佛首,天佛原乡又怎会听之任之,由天佛原乡所掌控的龠胜明峦,又怎会没有一人,出没雷峰之中?
被血菱梭洞穿的胸口,泛起火辣辣的痛楚,那暗红凶器叫夜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时,无惑渡迷咬紧了牙关,不肯发出丝毫呻吟。
而一灯禅抢上,为他止血封穴,相触之处,传来了一如既往的温暖。
他又救了自己,无惑渡迷想,被背叛和舍弃的耻辱如雾气般朦胧弥散,可是一灯禅不愿意待在雷峰,他的眼泪如倾珠碎玉般溅落,他说他犯下了很大的过错,他的白衣在月光中闪闪发光,他的发丝妙如澄火,在无惑渡迷指尖留下一缕灼痕;
那是已然衰败的世间里,唯一的明亮。
往事历历在目,无惑渡迷终是摇了摇头,说,我不去你那里。
他始终如此倔强,一灯禅想,心中泛上了酸楚的柔情,他隐约的笑了笑,丝毫不因自己的建议遭拒而有所改换,依然温柔的问,那你想去哪里?
……龠胜明峦。
无惑渡迷避过他的视线,语调却沉着而笃定,暗红的血菱梭不知何时已叫他紧紧握在掌中。
他不向一灯禅生气,这么多年来,他终于有一刻,在这个人面前,放下了自己无谓的掩饰,他对一灯禅的平静,从前是因为一种不可测而注定的命运所带来的余泽,如今却成为了纤毫毕现的菩提伽耶,他也没有忘记,一灯禅应是早知帝如来和号天穷之间渊源的,然而当雷峰人心惶惶时,他却不知所踪。
又或者像那些他不愿意知晓的从前一样,那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注视着,只是不发一言。
终有一日,一灯禅想,他早有觉悟,终有一日他会遇上此刻,他不知道无惑渡迷清楚这其中的多少事情,可他还是做出了选择。
那么他也应当成全,尤其在来到这里之前,一灯禅便预见到了这个结果。
好啊,一灯禅站起身来,微笑着说,你去明峦也很好。
他们相视着,那无穷无尽的深邃而隐没的光辉正秘密的笼罩着壶口烽燧,结着金银的宝树和莲花的香气被阻挡在山窟之外,迦陵频伽美妙的歌声被阻挡在山窟之外,白皙美丽的飞天们也被阻挡在山窟之外。
可这光辉也是短暂的,一灯禅姁然说,你要保重,去了明峦,还是先养伤罢。
无惑渡迷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在一灯禅颔首致意,转身离开之后,低声道,你也一样。
然而后来无惑渡迷才发觉,那便是他和一灯禅相见的最后一面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