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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

  •   我生在朔北,长在朔北,寒风凛冽,四季都有暖炕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乡,冬天雪能盖十几尺厚,能盖过房屋,压垮房顶,冻死牲畜,甚至是人,断路断粮,小时候总觉得雪带着无尽的麻烦和灾难,长大后反而能心平气和的欣赏雪带来的美好景色,像外国文学笔下的童话村,总觉得会出现个带着绅士帽子的酒头鼻子的老头,我想现在我能怀着惬意的心情,无关年龄,只是因为日子好过了,有时间可以舒适的思考。
      小时候上课,揉着被寒风吹皴了的手,听讲台上的老师讲那些文豪们的作品,一句话能扯出十八种解释,那些文豪大多来自温暖的地方,他们的文字,只言片语间总是跳跃着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色彩,潜移默化的让人心向往之。
      我十七岁参军,满心以为能到那个温暖的世界,结果不尽人意,那里富饶美丽根本不需要我们,于是我们就被发配边疆,国家当时正在支援西部建设,挣钱脱贫致富。
      我们和满天黄沙为伴,旁边有一条雨水自然形成的河,河堤长在两排白杨,还要一些沙漠中顽强的植物,十七岁的我失望不已,满心的热情被现实当头棒喝,当时的我感觉崩溃,当地只有维吾尔族的一个部落,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而我们做的是守卫边疆的工作,当然,只是听上去伟大的想让人付出一切,但是如果是真的面对,这样荒凉的景象真的让人接受不了,临来时胸口的大红花在这里格外鲜艳,我想我已经开始思念家乡了。
      在第二年我有了一个笔友,时间一晃而过,年轻时候的事,我已经不记得是怎么认识的了,这个笔友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我的精神寄托,不然在这里的日子会更加难熬。
      那是个姑娘,文采斐然,笔下的文字往往和小时候课本上文豪的文章重合,透出一股灵气,字里行间,不是刻意更显的珍贵,文字是一种奇怪的东西,透过语言的描述可以想象到另一个世界的美好,没有图像的约束往往让人的想法天马行空,她所说的最多的是家附近的一个公园,里面栽满桃树,三月以后桃花连绵如粉色烟云,有深到浅,明媚动人。
      其实我想学会画画,却一辈子也没有学会,在图像方面我天生缺根筋,我想让远方的姑娘知道这里的样子,虽然是贫瘠的,荒凉的,但这里的环境整个透露出的却是不可一世的气概,像是个粗糙挺拔的巨人,他创造的有属于自己的精怪,那些我听不懂话语的人,他们属于另一个世界,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女人们喜欢鲜艳热烈的服侍,男人们坚韧挺拔的像是这片沙海,他们的皮肤一律是深黄色加上高原红,到了来这个的第一个星期末,我的样子就已经连父母都认不出了,这片荒漠已经把我同化了。
      我曾经想过在另一片天空下的姑娘是什么样的,她应该在一个绿茵连绵公园,生长着柳树的湖边穿着卡其色风衣,高领毛衣,时髦的牛仔裤,高跟鞋,烫了并不夸张的卷发,暖风吹过,带起一丝卷发,拂过健康红润的脸庞,整个人都被渲染的十分动人。
      五年之后,我退伍了,与世隔绝五年,外面的世界变化的很快,已经有了一种叫手机的东西,没有多少人会发电报,写信了,私人手机还是比较稀奇的东西,大多数人用的还是扣机和公用电话。
      我退伍的时候正是腊月,中间路过南方,却看到薄薄的雪,没有鲜花绿草我无比失望,即使知道这是正常的,我没有见到那个姑娘,我甚至不知道如何联系她,按信上的地址,却发现空无一人,失望的心情直到坐火车回了老家。
      回到家乡,发现父母已经添了白发,年少轻狂时那些小矛盾实在算不得什么,人一旦开始长大,过往那些坚持,委屈有了岁月冲淡,回忆里剩下的就只是温馨,令人感动的瞬间。
      我是退伍军人,工作总是好找的,但是找了几回工作,发现那些工作不适合我,起码是现在的我,常年不和人交流,和战友也已经做到了一个眼神,心领神会,但是要求一起上班的同事也能做到就太过为难,而且我已经不太习惯和人交际,于是便放弃了部队上安排的工作,支起了一个小摊位,卖些零碎东西,干起了别人瞧不起的投机者生意,其实生意也不怎么好,他们总觉得我走出过这片山,见识过外面的世界,总是要有眼光一些的,可我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呆了五年,外面世界的变化,我还没有他们了解的多。
      摆摊的半年,我几乎是做什么都不成,做为一个男人,一个上有老下有小,正直壮年的男人,这不仅苦恼,而且关系到了生活状况,后来,我收了摊子,又一次收拾行李,我终于跟着一个远方的亲戚做起了生意。摊子收拾好了之后,奔走于生活的我竟然又一次感觉到许久没有感觉到的忧伤,我收拾了心情,现实不会给我悲伤的时间,家里还有人要照顾,还有嘴要吃饭。
      那个不知道第几辈的叔叔伯伯是开服装厂的,熟悉完厂子业务,那个伯伯就带我去广州学习去了,其实也就是去玩玩,那个伯伯也就是让他见识下世面。
      在那里的确看到很多,时髦的女郎,已经开始流行的西装,被男人们穿在绅士,熨烫笔直,皮鞋擦的瓦亮,而穿着地摊上买的衣服,回力鞋的我,无论怎么看都难登大雅之堂。
      当时我怎么也想不到真的能熬出头,虽然拼尽了所有的努力,学习一切新鲜的知识,放弃了所有的娱乐,紧绷着过了两年,却从没有预料到真的可以成功。
      当时的我不复年少轻狂时的心境,自己开厂,做了服装厂的做了厂子,从上市到营销几乎都是自己一个人撑起来的,等我发现这些年遗忘的东西,那一箱书信和那个姑娘赫然在列,心头微妙,一些感情已经冲淡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我重新拿起了笔,写了一封信,我想见见这个姑娘,我和她在另一个世界相遇,灵魂上的交流,回顾那段在部队的日子,我是真心感谢她的,从前没有只是因为我还没有长大罢了。
      现在,我长大了,只想看看她,那个姑娘是否一切安好,一如想象中的模样。
      三月中旬,我到了杭州,温暖的风吹在脸上,我看到了街边盛放的花朵,当地人居然还在抱怨天冷,要知道在寒冷的北方,冬雪还未消融。
      我打了那姑娘在信上写给我的电话,那姑娘的字迹和以往不同,我明白时间改变的不只是我自己,那姑娘也在成长。
      然后,我莫名其妙出现在了医院,那姑娘说自己有了点小毛病,去医院呆几天,我想了想坐公交到了医院,在旁边的礼品店买了鲜花果篮。
      我内心是不安的,如果是小毛病,怎么会住在重症监护室,到了医院,正好赶到探视时间,我穿上鞋罩,带上口罩,病房环境压抑,混杂的各种刺鼻气味中,消毒水最为明显,让人反胃,我几乎就有吐出来,偏偏一个病房发出了吸痰的声音,我的心里瞬间就毛燥起来,到了病房,一个姑娘旁边一个女人在给她喂饭,女孩的眼被纱布包起来,手上细的吓人像骨头上包了一层皮,还扎着一个留置针,头发已经掉光了,可以说。。。已经没有人样,旁边三个床上躺着的都是垂暮老人,我试探着说“文濛。”
      女孩停下了吃饭,有点不知所措,然后声音颤抖说“段至诚?”
      “是我。”我不知改说些什么。
      “对不起。”女孩说“我骗了你,根本不是什么小毛病,可是我想见见你,我活不久了……”
      女孩自顾自的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旁边的女人已经红了眼,只是绷着嘴,好像生怕一开口就会发出哭泣的声音。
      “医生已经同意我出院了,我答应过带你来杭州看桃花的,一直没忘,但我怕你忘了我……”
      我明白女孩已经放弃治疗了,如果医生同意就是无药可医了,可始她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呢?我一时不能接受突如而至的生离死别,任何事情,在死亡的衬托下,都会变的微不足道。
      探视时间过了,护士催家属离开,女人轻车熟路的拿起空饭盒并留下晚上的饭离开,我跟着她离开,看她在外面的长椅上捂脸哭泣,然后抹脸离开,年轻生命的逝去总是比老人更让人难受,比较一个是定律,一个是意外,接受起来总是有难度的。
      今天一天过的跌宕起伏,第二天我和文濛的家人一起带文濛离开,文濛很平静。
      下午文濛带我去了那个小公园,桃树都被挖走到别的地方了,留下一个个狰狞的坑洞,公园的大门已经拆了,这里像是废弃的荒地,什么也没有。
      “桃花漂亮么?”文濛问。
      “漂亮,比你说的还美。”我回答。
      文濛扯出了一个苍白的笑,一点也不好看,无论是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的纱布,还是光秃秃的脑袋,如同柴棍一样干枯的手指,但是这副模样已经渐渐代替想像中那个青瓷如水的女子,如此的理所当然。
      文濛去了,家人哭的几度昏厥,我一个只算文濛笔友的人并不能让她的家人接受我的帮助,我看着文濛火化家人在烧文濛照片的时候,仿佛姻缘际会我看到乱糟糟当时正在最上面的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穿着白裙子,可爱的想让人抱起来亲两口,背景是大片桃花,逐渐被火舌吞没,如图文濛说的那样:
      [那些桃花到了三月初,天还冷着的时候就开了,以前我总喜欢去看桃花,桃花的颜色由浅及深,像一片淡粉色的烟云,到时候你过来,我带你去看桃花。]
      后来我知道文濛得的是水性瘤,也被称为的恶性肿瘤,这种肿瘤即使做手术切除,也会再生,而且面积会更大,如果扩散到其它器官会更严重,切除只能延长寿命,最后一定会走向死亡,只要得了水性瘤就等于下了死亡通知书,只是迟早的问题,文濛十四岁发现水性瘤,前后做了三次手术,一直住在内科,最近由于情况恶化才转到重症,文濛死在二十三岁,其中有九年都在医院渡过,最终折磨掉了青春,在最美的年华里,用一种丑陋的姿态死去,文濛长的很漂亮,可是后来形销骨立,瘦的看不出形象。
      许多年后,我也老了,又丑又臭,孩子们都在争夺家产,忘了我还没有死去,我收拾东西拿出了文濛的信。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外面的天空了。”
      “头发都掉完了,好丑。”
      “我害怕,明天就到日子了。”
      “如果我死了,能放一支桃花到我墓上么?”
      当年以为文濛开的玩笑,其实已经暗示过那么多次了么?包括时隔两年,那封信上的字,根本不是文濛的。
      我又去了一趟杭州,到了文濛骨灰下葬的地方,放下一支桃花,转身离去。
      过了一会,来祭拜的家人黑了脸,踢开桃花,放下包装精致的菊花,跪拜,烧纸钱。
      家人走后,被踢散的桃花,唯一一朵完整的悠悠的飘了起来,打了个转,落在了墓碑石板最上面的边缘,稳稳的,不在动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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