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话》园中有色

1、艳鬼

　　艳鬼

　　鲲鹏北冥，西三百里，中有深山，不知其名何具，山中有洞，口窄，仅容一人，每逢风雨之夜，内有呜咽声。有樵夫，于月圆夜入洞，怪石嶙峋，如兽如鬼，状态狰狞，渐行渐宽，行一里，忽有怪石，后有仙乐之音，过石而入，豁然开朗，霓灯龙游，仙姬百舞，身姿曼妙，巧盼怜笑，红桥雕栏，紫纱曼曼，玉树琼花，宛如仙境。有白石台，上有一白□□，一人坐于蒲团之上，自名为朝，长发似瀑，彩衣似霞，飞眉入鬓，细眼红唇，眉间点胭脂，眼角泛红痕，其色如天女，其貌如谪仙，其息如繁花，其质如红莲。左揽白狐，狐有九尾，右拥黑猫，目色彤彤，洞中妖童媛女，貌美不知何几，未能及万中之一。
　　樵夫与洞中众人饮酒谈笑，天明兴至而归，述其妻友，未信，后三日，面如金纸，眼下青灰，吐血而亡，村人疑而寻之，至山，唯见山中枯骨累累，得洞，藤蔓缠绕，不可近，洞口有碑，碑上有字：
　　朝秦暮楚，不知凡几，落霞之时，红尘散尽。
　　寻之迷之，不在人间，阴阳相隔，速去速去。
　　村人畏而退。遂称朝山，洞名朝洞，又名阴人山。

　　时值道仙鼎盛，上至庙堂，下至百姓，皆求仙问道，为之成者少，为之亡者多，然上行下效，求道之风不散，世传有仙药，得之可登仙途，朝堂之主厚禄求之。
　　有书生柳昆，字志霞，家贫，读书十二载，不得志，听闻朝山有精怪，遂寻。
　　至十五夜，月明星稀，柳生以枝为杖，松油为光，顺山势而上，山中浓雾弥漫，枯木复杂，藤蔓缠绕，猿啼枭鸣，如泣如诉，老树弯枝，森森然如鬼影。至顶，油尽光灭，只见山中莹光，不见头上月影。
　　柳生惊惧，不能返。忽闻山中有丝竹之声，柳生大喜，顺声而走，浓雾微散，有一羊肠小路，柳生循路而行，约一里，路尽之处隐隐有灯光，柳生探之，现一洞府，洞口有石碑，天光昏暗，不能察其字。
　　入洞府，过怪石，忽现一青衣女子，细眉长眼，笑曰：“主人等公子久矣，速来。”遂引柳生入。
　　至内府，妖童媛女，酒果觥筹，有舞者，有歌者，有赏者，有醉者，玲珑骰子，曲水流觞，轻歌曼舞，华容以待，胜似福地洞天。
　　中有一人，姿态慵曼，身着彩衣，坐于高台白□□之上，笑曰：“等君好久，快来。”
　　柳生拾级上前，见此人手执青玉酒盏，玲珑皓腕，如巧工细雕，一袭彩衣，宽袍大袖，边有玄色暗纹，华美如霓，长发抵地，不束不簪，宛如飞瀑，肤白如瓷，唇红如血，眉间一点桃花，笑颜盈盈，眉眼晰清，笑对柳生曰：“我名朝，乃此洞之主。”
　　柳生上前作揖，曰：“可为山中仙子？”
　　满府皆笑。
　　柳生又曰：“可为山中精怪？”
　　朝笑曰：“我非精怪，鬼也。”
　　柳生惊：“何鬼有此天人之姿？”
　　朝不答，伸手笑曰：“随我来。”柳生执其腕，只觉温润如玉，朝引其至洞中各处，只见金花银叶，砗磲成丛，珊瑚成林，奇珍异宝，数之不尽。
　　至一处，有白玉亭，挂红幔，中有雕花香木榻，榻上有小桌，桌上有美酒一壶，鲜果四品，朝笑曰：“君好酒否？”
　　柳生曰：“然。”遂两人榻上饮酒。
　　至酒酣，柳生视朝，愈发容姿艳丽，上抚朝腕，朝不语，笑而视，目如春水，眉角含情，柳生喜，遂狎合。

　　红帐叠鸾，不知岁月，朝问柳生曰：“此处如何？”
　　柳生曰：“仙境也。”
　　朝曰：“可愿与我共享此处荣华？”
　　柳生默而不语，半响，曰：“我为仙药而来，此处虽好，然却不在红尘。”
　　朝曰：“我知君求仙药，可予，然仙药非凡物，得而不食，只留便余二十载阳寿。”
　　柳生大喜曰：“二十载足矣。”
　　朝叹曰：“痴儿，世间荣华富贵，无非过眼云烟，高官厚禄，无非金银之物，怎敌我这福地洞天？”
　　柳生不喜曰：“君非我辈，怎知我志向？”
　　朝又叹，不语，唤来青衣女子，青衣手执一木匣，不复笑颜，目灼灼而愤，白牙紧咬，红唇紧闭，面色狰狞。朝递木匣予柳生，曰：“此乃仙药，将破晓，带之速去。”
　　柳生千恩万谢，持木匣而走。然洞中仙姬美童，不复歌舞，皆怒目而视其行。柳生不敢多视，垂首急行，出洞，再无雾，行至山下，月现星出，隐约可见天光。

　　刘生去，仙乐滞，花停舞歇，人影静立，静谧无声，恍若无人。朝立于蒲团，叹曰：
　　“负心人可恨，痴心人尤甚，我等他两百载，抵不过二十年红尘，罢，不求了。”
　　又曰：“我心愿已了，万般皆散，尔等速去，勿要停留。”
　　语毕，洞内万红恸哭，悲悲戚戚，呈鬼哭之音，后人影飘渺，皆散去，唯有白狐黑猫，迟迟停留。
　　朝抚其头，叹曰：“兽尚有情，为何人无情，半生痴恋，死而成鬼，百年情苦，终成散灰，情爱一事，不过尔尔，罢，与我同去罢。”
　　说罢，彩衣成尘，人影飘散，白狐黑猫，闭目而逝。琼楼玉宇，颜色渐退，金枝玉花，化为木石，白□□，隐然而退，化为枯骨一具，成烟而散，至天明，魂散湮灭，朝山遂隐于雾中，雾散成云，徒留空地，杂石乱草，青烟渺渺，不知其踪。唯留一石碑，上乃镇鬼之咒，碑后有书，曰：

　　生前孤苦，痴情半生，死后成鬼，风雨飘零，艳兮鬼兮，藏于山林，不求来世，只愿今生，遇霞朝落，情止天明，烟消尘散，万般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