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的微光》乖戾猫

2、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再丢掉我

　　要怎样去描述宋薇光那一年的记忆？
　　父母无休无止的争吵在她门外响起，她依着门没日没夜的抽泣。她还听不懂父母互相辱骂的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每次父亲回来拿钱，母亲就拽着她说：“你还要吸！你看看这个家都成了什么样子！？你拿的那钱是小光接下来一个月的饭钱啊！”母亲声泪俱下，而宋薇光畏缩在一旁，她吓得浑身发抖，父亲吸什么？又要饿肚子了吗？
　　然而曾经那么慈爱的脸现在只剩下铁青和病态的苍白，父亲狰狞的面孔和恶毒的话响在她耳边。
　　“饭钱？她老子都快难受死了还饭钱？饿死算了吧！你他妈没事生这个拖油瓶来做什么！？”那男人笑的可怕，抓着钱紧接着就摔门而去。母亲浑身颤抖，宋薇光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小小的她眼睛里只剩下恐惧，她在害怕，害怕母亲此时也会放开她的手，害怕这个家，真的要没了。
　　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母亲的抽泣声，她只是拉着她的衣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小光。”母亲突然叫她的名字，宋薇光饿的头有点发晕，她应了一声。
　　“我们走吧。”
　　那声音里的感情宋薇光还听不出来。她只听见‘我们’，是我们，那妈妈就还在身边，不会抛弃她，对不对？
　　妈妈给她找出了为数不多的一件干净的衣服，又洗了澡，梳了头发。宋薇光看着镜子里的母亲，憔悴的面容还是遮不住她美丽的脸，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那悲怆的表情让宋薇光害怕的低下了头。
　　母亲带她来到了一家茶店，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妈妈和服务员交待着什么，她想过去跟在她身边，母亲交待完走了过来，摸了摸她的头，低声在她耳边说。
　　“小光，你在这里不要动，等妈妈回来。”
　　女人起身就要走，却发现衣服被什么扯住，回头见是宋薇光拉着她的衣角，她想让她放开，却听见孩子小声的说。
　　“妈妈，你一定要回来呀。”宋薇光咬着嘴唇，手指也微微颤抖着。
　　“嗯，我会回来。”母亲又笑了，只是笑的无奈，轻轻的掰开她的手，然后离开了。
　　宋薇光等了很久，桌子上有妈妈点的糕点，可她不敢吃，茶店里的客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

　　李欣把孩子放在茶馆之后，出门后，她有些忐忑，怕当年的人早就不记得她了，怕人家给的地址现在已经没用了。
　　当年她在报纸上看见那则换肾的求助信息，报酬大的惊人，那个时候宋国瑞已经开始吸毒了，只是毒瘾没有像现在这么大，她没受过多少教育，不明白健康对人的重要性，冒着试一试的想法打了那个电话，结果血型竟然真的对上了，当时钱到了账，她却像是做了亏心事，想要赶快离开医院，然而那人的家人却偏偏想要见见她这个“救命恩人”，她自知自己是为了钱，没有那么高大的情怀，也不好意思见别人，正要落荒而逃，护士却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字迹隽秀有力，下面有小小的一行字：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日后您遇见什么困难，罗某必定倾力相助。

　　李欣摸了摸腹部那个伤疤，攥紧了手中已经有些发黄的纸条，如今当年那笔巨款已经被宋国瑞败光了，她心知肚明不能毁了孩子，便鼓起勇气走进了面前那装潢富丽的小区，她听别人说，住在这里的都是有钱人，又怕当初那人不肯承认这张纸条，可她现在已经无路可走，她又抬头看了看有些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扯出了个勉强的笑容，敲了敲那擦的一尘不染的门。
　　“你好，请问您找谁？”开门的是一个保姆模样的大妈，李欣踌躇了一下，轻声道：“请问，罗廷风是住在这里吗？”
　　“是的，他是这里的主人，我去帮您叫他。”大妈说着就要转身，李欣拉住她，把纸条放在她手里，声音有些颤抖，她说：“你，把这张纸条给他看看行吗？”
　　那大妈有些愣，紧接着应了下来，转身走进去。

　　那是个儒雅的中年男人，他出现在李欣面前的时候情绪同样也是激动的，手里拿着那张纸条。他穿的精致而又得体，紧紧的握着李欣的手，让她有些受宠若惊。“是您的善良救了我太太的性命，莫说是当年的那些钱，不论如何这份恩情我们罗家是还不完的。如今您既然来找我，必然是遇见了什么困难，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一定不会推脱。”

　　李欣噗通的跪到他面前，哭的不成样子：“罗先生，当初我是为了钱，我这种乡下人没什么伟大的情怀，现在我的丈夫吸毒，孩子跟在我身边，有了这顿没下顿，我不求别的，求求您帮我抚养她！我李欣知道您人善良，教育好，不像有些人翻脸就不认账了，我是真的没有路走了，求求您！”罗廷风慌忙的要扶她起来，然而李欣抓着他的衣袖说：“您答应我吧，求求您了！”
　　“好，好，我答应您，您快起来！”罗廷风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李欣仍在哭，他轻声安慰：”您不要难过，我们一定会帮您的。”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一定会把那孩子视为己出的。”一名妇人出现在罗廷风身后，美丽又高贵，却拉着李欣的手，脸色温柔又贤淑，她拿出手帕，擦着李欣脸上的泪水。“孩子在哪？”
　　“她就在你们小区对面的茶馆里，穿着白色裙子，她叫宋薇光。”李欣接过手帕，一脸憔悴，对着这对夫妇深深的鞠躬，“你们是我的贵人，我谢谢你们！”然后，她转身走了，罗廷风想挽留，而那美妇人却制止了他，“你看她这么伤心的样子，必定也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的，肯定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做这个决定，不要再让她伤心了，她应该还有事情要去解决。”罗廷风听了，便点了点头，“还是你考虑的周到，让子睿去茶馆把那孩子接回来吧。”妇人听了点点头，转身进了家门。

　　宋薇光害怕着，却不敢动弹，妈妈让她不要动，在这里等她回来呢。可是妈妈没等回来，这人是谁？
　　面前的男孩子十一二岁的样子，是宋薇光只在童话书里见过的样子，好看，干净，眉如墨泼鬓若刀裁。他对她说：“你是不是宋薇光？”
　　宋薇光咬着唇没有说话，这大哥哥是谁？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思索着，却不敢吭声。
　　“我以后是你哥哥，你跟我回家吧。”男孩向她伸出手。
　　宋薇光摇摇头：“我不能跟你走。”
　　妈妈还没有回来，她会回来找我的，我不能跟你走。男孩皱了皱眉，“你快跟我回家。”他不太会跟别人交流，只能生硬的说道。
　　宋薇光还是摇摇头：“妈妈还没有回来，我不能走。”
　　“你妈妈不要你了，把你给我们家了，你跟我回家。”男孩弯下腰，看着她，然而他没想到这句话直接让她哭了，小女孩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水流，鼻子也红红的，“妈妈不会不要我，她说她会回来的！你骗我！你是卖小孩的！”男孩被她弄的尴尬起来，他却不会哄人，只又说：“我不是骗子，你跟我回家吧。”
　　“我才不跟你走!”宋薇光用手抹着眼泪和鼻涕，小脸花成一片。
　　男孩想了想，又说“那我跟你一起等你妈妈，她要是不回来，你就跟我回家，行吗？”男孩坐到她对面，商量着说。
　　宋薇光却不理他，低下头，轻轻的抽泣着。
　　男孩尴尬又不安，递给她手帕，“喂，你擦擦眼泪吧。”宋薇光抬起头，又摇摇头：“谢谢你，我不要。”“你看那么久了，你妈妈还没回来，你跟我回家吧。”“就一会会，不久。”她声音微弱的辩解着，却又有点不自信，眼泪还是在啪嗒啪嗒的掉。
　　男孩无奈的坐在那里，过了半个小时，宋薇光那边没声音了，他抬头看过去，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这时罗廷风刚好过来了，他站起身，“爸，她偏要等她妈妈，不跟我回去。”“嗯，她睡着了吗？”“应该是吧，她一直在哭。”“行，我抱她回去。”罗廷风轻轻的抱起小姑娘，而男孩跟在他身后，悄悄的打量着宋薇光。
　　她光洁的小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睡梦里仍在悄悄的抽泣着。
　　妈妈对他说：“安子睿啊，你去对面茶馆找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叫宋薇光，带她回家，以后她就是你妹妹了。”他问妈妈为什么，妈妈说，她的妈妈不要她了。
　　宋薇光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闻到被子上干净又舒服的气味，这是她从来没有闻过的好闻的气味，她坐起来，陌生的房间，蓝色的墙壁，黑色的书柜和黑色的桌子，还有黑色的地板。她睡在蓝色的床上，被子又滑又舒服，她却吓的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这是哪里？妈妈没有回来？
　　突然有人开了门，那是个面善的叔叔，身后跟着一个很漂亮的阿姨。她害怕的往后缩了缩，只想着，妈妈呢？
　　“你是小光吧？以后我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了。”叔叔走近她，她有些害怕，但是这叔叔看起来很善良，她眨了眨眼睛，却不敢靠近。
　　叔叔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的温和。后面的漂亮阿姨一脸惊喜，说：“这孩子长的真漂亮！”她过来抱住了宋薇光，说：“我以后就是你的妈妈了，你叫叫我吧？”
　　阿姨身上有那种很香的气味，她身上温暖又舒服，不像妈妈身上总是冰冷的，又有一种难闻的气味，可她还是不敢说话，却并不抗拒面前的两个人。为什么他们就成爸爸妈妈了？难道，妈妈真的？
　　她想起今天那大哥哥说的，你妈妈不要你了，把你给我们家了。
　　她又开始哭了，漂亮阿姨慌了，那叔叔说：“孩子还不适应，慢慢来吧。”
　　他蹲到她面前，擦着宋薇光的眼泪，他的手掌又大又温暖，她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样一双手才擦她的眼泪，全世界好像都不要她了，她又饿又冷，却盼不来爸爸的回头，只有一次接着一次的争吵。她害怕着，却再不敢有什么期望。
　　“你妈妈过两年就来接你了，你先在叔叔家待一段时间好不好？”那叔叔笑的温柔，宋薇光却不傻，她握住那男人的手，说：“叔叔，我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小小的脸上虽然全是泪水，却清醒着，坚定又不敢确定，是在征求着一个答案，她的眼睛告诉罗廷风，不要骗她，她都知道。
　　罗廷风点了点头。旁边的漂亮阿姨看不下去，把她抱了起来，拍着她的背，她听到阿姨也在抽泣，她却不敢再哭，她轻轻的说：“阿姨。”“嗯？”
　　“我一定好好听话，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再丢掉我？”
　　她感受到抱着她的女人怔了怔，紧接着她又听见她的哭泣声，漂亮阿姨轻轻说：“傻孩子，放心吧，我们一定一定不会再丢了你的！”
　　她趴在她的肩头，却不敢再哭，突然今天的大哥哥出现在门口，看着她，他的眼神不善，宋薇光怔怔的看着他，却看见他对她做的嘴型。
　　爱哭鬼。
　　然后他转身走了，还带了个傲娇的，哼。
　　她感受的到，他不喜欢她。
　　她不敢再抽泣，她明白自己在这里什么都不是，她要百般讨好他们，她需要一个家，需要干净清香的被窝，需要热的饭菜，她想要好好的长大，去找妈妈。

　　吃饭的时候罗廷风亲自为她添了满满一碗饭，她有很久没有吃热饭热菜了，满满一桌佳肴，却曾是她不敢奢望的明天。
　　她吃着，碗里有叔叔夹的鸡肉和阿姨夹的青菜，她一口一口的往嘴里扒着，眼泪却掉进碗里，阿姨拍拍她的头，说：“傻孩子，你慢点吃。”
　　“一副穷酸相。”安子睿冷哼一声，不再看她，她却怔了怔，不敢再哭，一直手擦着眼泪，一只手扒着饭。阿姨生气的敲了他的脑袋：“安子睿！你说话注意点！”“哼！”安子睿不屑的吃了两口饭，站起身，“我吃饱了！”
　　“薇光啊，你别在意，子睿就是这个脾气，他性子不坏。”阿姨又往她的碗里夹了一块鸡肉，她忍着眼泪，说：“阿姨，我不在意，您也多吃点。”
　　她卑微到尘埃里，怎么敢在意？
　　一顿饭吃的宋薇光忐忑又不安，阿姨走过来说：“薇光啊，你今天晚上先睡哥哥的房间好吗？阿姨明天给你收拾房间，带你买衣服去。”
　　宋薇光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想起今天安子睿对她冷哼的模样，却乖巧的点了点头。
　　“我才不要跟她睡！她哭起来吵死了！我明天还要上学呢！”安子睿突然出现在楼梯口，刚刚洗完澡的他身上包着大大的毛巾，漂亮的脸板着，看起来有几分滑稽。“你闭嘴！什么上学！明天不是星期天吗！？找借口也不找像样点的啊？”阿姨抬起头教训他，宋薇光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站在一边，双手抓着衣角。“安仁，你去准备一下薇光洗澡要用的东西，我来跟子睿说。”罗廷风突然出现在阿姨的身后，她愣了愣，“好，薇光，来，阿姨带你洗澡。”
　　“哼！”安子睿别过脸，双手扯下毛巾，准备转身，他才不想跟老爸谈！更不想让那个爱哭鬼睡到他房间里！“子睿！男孩子要照顾女孩子！她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罗廷风走上楼梯，从他手里拿过毛巾，男孩依旧在别扭，他拍拍他的肩膀：“你肚量这么小？”
　　“不小！”安子睿又抢过毛巾，“睡就睡！”说完气呼呼的回了自己的房间。罗廷风笑着下了楼，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孩子的户口什么的李欣都没给他，看来只能去调查一下了。

　　宋薇光穿着安子睿小时候的睡衣，依旧还是有些大，她太瘦弱了，站在落地镜面前小小一团，安仁为她吹着头发，轻声对她说：“你不要怕，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了，别怕犯错，不要活的那么乖。”
　　这么温柔的话，宋薇光却不敢当真，她没有勇气去当真，她只能继续小心翼翼的活着，她不说话，只点了点头。安仁见她这样，轻叹一口气。
　　安子睿的房间她今天睡过的，就是那有着蓝蓝的墙壁，蓝蓝的被子的房间。她忐忑的站在门口，安仁领她进来之后就离开了，她只尴尬的站在门口不敢动。
　　“你给我睡沙发上！”安子睿见她杵在门口，便凶巴巴的说，指着墙角黑色的单人沙发，宋薇光愣了愣，点了点头，朝沙发走去。安子睿见她那么听话，又想起罗廷风今天说他肚量小，不行，他又吼道：“你回来，你睡床！”
　　宋薇光转头看他，却不敢辩驳什么，又朝床走去。
　　“不行！你睡沙发！”
　　“你还是睡床吧！”
　　“沙发！”
　　“床！”
　　..................
　　他一个人纠结了好半天，宋薇光却没有一句怨言，两边来回跑，气喘吁吁的，最后一遍他说床，她跑到床边，刚准备再跑去沙发，听见他说：“我睡沙发！你别跟我抢！”
　　后来这个夜晚，宋薇光睡的很香甜，大概是睡前运动做的很足的缘故，而安子睿却一直翻来覆去到半夜都没睡着，他最讨厌别人动他的床了，他心里可还在别扭呢，今天她一来妈妈就把她抱到自己床上了，当时想争辩的，可自己惹她哭的那么伤心，好像又理亏。
　　他坐起来，月光洒在宋薇光脸上，小小的脸，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眉头皱的紧紧的。看了一会他就困了，也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