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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02 ...

  •   Chapter02

      三月初五,距离大婚还有半月,我的院子傍晚却莫名灯火通明。那时我刚刚从花园写生回来,只见弥笙跺着脚拽院子门口陌生的侍卫,发髻已经散了许多,侍卫被她扯了几下用力将剑一挡就把她推倒在地上,我奔过去,她头发散乱着朝侍卫叫道:"你们乱闯公子的院子,真是强盗行为,皇家就能这样不要脸吗……"

      旁边突然蹿出管家,一把就捂住弥笙的嘴,拼了老命地将她拖走。

      "吴叔,这是怎么了?"我跑过去,把弥笙挡在后面。

      管家一张苍老的脸紧紧绷着,枯枝般的手把弥笙捂得很紧,弥笙脸涨得通红,几乎在翻白眼,他浑浊的眼睛带着水光,"公子,宫里来人了,弥笙今天估计不能伺候您了,您快进去吧。"

      门口的侍卫也伸手请道:"苏公子请进吧,还望莫误了时辰。"

      我看了看吴叔,他年纪大了却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把弥笙箍得几乎断气。他哀求道:"公子,您快进去吧。"

      他站在黑暗里,和我背后的灯火通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浑浊的泪水几乎和弥笙的眼泪同时落下。

      我握了握长袖里的拳,转身走进院子。曾经修葺得雅致的小院子在这半年的风吹雨打中渐渐显出落寞的模样,自从父亲赋闲后这院子里的仆人一个个离开,最终只剩下了弥笙一个人。她曾经是我心中的姐姐,是会在我被父亲责骂后安慰我、挨打后细心为我上药为我流泪的亲人,而到现在这一刻,终于轮到我挡在她面前为她遮风挡雨了。

      这个最后属于我的地方,有我大哥给我题着字的小书房,有着我大部分回忆的归处。

      我走进卧房,侍立在旁边的宫女过来为我绞了帕子擦脸净手,又脱了外衣换上了宽松的私服,然后我终于明白了这大半夜明火执仗的原因。

      床铺上躺了一个仅仅穿着白色透明亵`衣的女子。

      她的长发披散在枕上,眉如远黛,肤白胜雪,双眼紧紧闭着,脸颊上两团粉`嫩的红晕,似乎是羞涩。

      她就静静躺在那里,那样就仿佛是一幅美不胜收的画卷。

      我看了她片刻,说:"滚下来。"

      长睫抖动了几下,女子睁开那双圆而大的杏眼,眼圈微红,翻身跪在床铺上,丝质的睡衣从她圆润的肩头滑下,露出半边雪白的臂膀。她深深跪伏,头碰到手背上,"婢不知何处惹怒了公子,婢惶恐,还请公子明示。"

      我垂手站在屏风旁,说道:"你弄脏我的床了。"

      她猝然抬头,嘴唇咬得发白,眼中甚至可以看见点点水光,声音婉转道:"婢不明白公子的意思,婢是来伺候公子的。"

      我走上前去,立在床榻旁,抬手将她的丝衣从臂弯处拉上肩头,掩住了她半露的胸,说道:"我并不需要你伺候,你从哪儿来的便回哪儿去吧。"

      "公子!这是陛下的意思!"

      一股无名火烧得我头疼,但又不得不强忍住这股简直要把我五脏六腑烧融的愤怒。这个所谓的皇帝,毁掉了我曾经令人艳羡的家庭,毁掉了我大哥的仕途,毁掉了我的婚姻,现在他又要来用他的一时兴起来检验下我是否真的房事艰难、践踏掉我仅存的尊严。

      愤怒、无力、痛苦、还有茫然在我的脑海里反复交错,偏偏我还必须忍耐下这些情绪,做到平静地对待这件事。

      "既然你要躺着就躺着吧。"我使劲揉了揉眉心,转身走出了卧房。

      "公子,您就可怜可怜婢吧!公子!公子……"

      我停下步子,轻声说道:“我可怜你,那谁又可怜我呢?”

      守在门口的宫女伸手拦住,被我用力打开,便向走廊尽头的书房匆匆走去。

      书房里还有之前我练画时候留下的一床被褥,初春的夜晚虽然寒冷,也能勉强裹着入睡。

      现在想来作为一个男人,再怎么样也是比女子好的。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不愿意便没有人能奈我何,我就不信他们还敢给我下药逼着我跟那宫女上`床。尽管深夜书房寒冷,我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来,所有的宫女和侍卫都消失了,昨晚的事情就像我做的一场噩梦而已。

      ——如果我没看到弥笙红红的眼睛的话。

      我很难像儿时因为背不出书手背被戒尺打得肿得发亮而扑进弥笙怀里委屈地痛哭一场,也许长大就是这种感受,我的世界越来越大,然而越是长大越是流不出眼泪,越是对整个世界感到疲惫无力而不是伤心,我在床上瞅了一眼弥笙,也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来。

      我真的是太累了。

      从父亲沉默地接过圣旨的那一刻,从大哥的脖颈处戴上枷锁的那一刻,我的人生里两座最重要的大山轰然倒塌,只剩下了一条迷迷茫茫的看不清方向的远途。娘流着眼泪拽住我的手,手指甲几乎将我的手心扣出血来,她告诉我我已经是这个家族唯一的最后的希望,我一定要考中进士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权倾天下,那一刻她雍容美丽的脸上表情非常扭曲,而她说的随便一句话如果被人偷听到,我们和大哥就能在地府团聚了。

      女人的眼泪是最强大的武器。

      我砸毁了我最心爱的琴,将它丢进了洗心池深处,重新拿起了圣贤书,撕掉了满是狂草的生宣,一笔一划写上了馆阁体。

      我安慰不了我娘,安慰不了弥笙,安慰不了任何人,甚至安慰不了我自己,因为我一无所有从过去到此刻到未来。

      弥笙用袖子抹了下脸,摇摇我的手臂,"公子起来洗漱吃饭吧,何婶做了您最爱吃的芙蓉鸡片,夫人特地吩咐何婶做的呢。您快点起来吧。"

      我抬起手擦擦眼眶,说道:"你瞎说,明明芙蓉鸡片一直是你最喜欢吃的,还赖我头上害我吃了好多年,其实我最喜欢辣子鸡了,有辣子鸡吃吗?"

      "……"

      不过最终我也没吃到辣子鸡。

      *

      吴叔他们一直战战兢兢等待的惩罚并没有来,毕竟这也算皇家的一桩丑事,怎么可能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宣扬出来。我爹娘倒是对这件事的后续发展表示相当淡定,我爹天天从书架上掏出一摞书,铺了宣纸翻着旧书开始对那些古人言论进行注释研究,而我娘就在旁边挽起长袖为他磨墨。

      年轻时未曾实现的红袖添香,老来日落黄昏之时倒猝然而来了。

      而他的满腹才华,她的满腔柔情,跨越了少年夫妻的熙熙攘攘和肆意轻狂,慢慢融进了这点点浓醇深黑的墨汁里。少年夫妻老来伴,可能是幸,也许是不幸。

      只是当时当刻的那份情怀,再也回不来了。

      每当他们在书房里两人相处的时候,我从没去打扰过。那是独独属于他们的时间。

      我也曾经透过他们的争吵透过大哥的婚礼幻想过我的婚姻,那应该也是一桩盲婚哑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事,就像我的大哥一样。但父母为我挑中的妻子,应该是一个柔软温良的女孩子。她不需要动人的美貌,不需要丰厚的嫁妆,只要在深夜的时候,愿意为我倒上一杯热茶,陪在我身边读几行诗词,共剪西窗冷烛,而不是在此刻无限延长的将来里,独自看一场飞蛾扑火的小小葬礼。

      这幻想中的一切,早就成为了真正的梦境。

      此刻无限延长的未来里,可能就和在史书上那些仅仅留下了一个名字一个籍贯的驸马一样,冷淡得让人的温热的心都冻起来。

      我不敢想象,也不愿意想象。这种恐惧比起童年的那些背不出书跪在漆黑的书房里的惊恐委屈,就像一头巨兽,蚕食着我仅仅剩下的那些希望,因为它将影响的,将改变的,是我的整个人生。不是弥笙怀抱里的一场痛哭,大哥掌心里温热的汗意所能轻易消弭的,它在我本来茫茫的路途中遮挡住了最后一束月光,逼迫我在黑夜里无处可逃无法躲避。之前床榻上的那个美貌多情的宫女只是个开始,我拒绝得了一次,我拒绝得了接下去的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吗?父亲曾经说过那是一个明君,王朝必定会在他的手下再度开辟一场盛世,而这场盛世里,我能留下的痕迹终我一生也只是个一个姓名,一个籍贯,孤零零地跟在安秀公主的谥号后面。后世的文人都会笑,你看,一个没出息的尚了公主的男人。

      还有一个倾覆的背上了权臣名声的、被抹去了所有的伏牍劳累,浸满了女人寂寞泪水的日日夜夜、被毁掉了两代人的满腔热血的百年望族,为当世的帝王的皇座上留下了打压世家开辟清流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就是我、我们在史书上最后的命运。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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