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禾藏雪》沐原

7、西禾的决心

　　五日后。
　　睡梦酣畅的西禾突然感觉被人大力推搡了一番，拧着眉趴在地上极不情愿地微睁开眼，睡眼惺忪中突然出现了一只脚，接着他便像个粽子似的裹着被子被简单粗暴地一脚踹去，滚进了床底下，他揉着撞到墙上的后脑勺，顿时清醒大半。“我说藏雪你这个混蛋……”刚从床下探出头的西禾一句话还没完整地骂出来，就又被突然闯入眼睛放大数倍的面孔吓得一哆嗦，一抬头后脑勺就又撞到床上，疼的龇牙咧嘴额头冒冷汗。
　　“我走了。”看着捂着脑袋坐在地上对他恨恨然的西禾，宫野藏轻挑了下眉简单撂下三个字转身向门外走去。
　　眼见着宫野藏马上就要走到门口了，西禾跟打了鸡血似的突然精神抖擞地跳起来冲过去挡在了他面前。宫野藏看着突然冲上来咬牙握拳怒目而视的西禾，微怔了下，然后嘴角露出一丝戏谑之意，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冷冷道，“你该知道挡在本大爷前面是什么下场，看来你已经做好死的觉悟了。”
　　西禾被他这看似风轻云淡的冷冽气质震得一时心旌摇曳，随机稳了稳心神抿了下唇，摆出一副英勇就义视死如归的英烈气场来，正气凛然地欺身上前。“又准备去喝花酒是吧？为什么一个本该备受前辈你爱护的晚辈，现在却像足了你的奶妈？”
　　“本该备受我爱护的晚辈？不是随从吗？”宫野藏避重就轻地反问。
　　西禾噎了半晌，“什么时候又成随从了？”他脸红脖子粗懊恼极致地急欲辩解，却反被他不屑地一个大力推开。看着一脚跨出门的宫野藏，西禾突然嗷呜一声扑上去，抱住了他正迈出的另一只脚，宫野藏蹙了蹙眉有几分不耐，西禾立即声泪俱下地悲号。“前辈，你要是再去我就只能靠卖身给你换酒钱了。”
　　宫野藏黑着脸回头看了眼死皮赖脸抱着他一只脚不放的西禾，默了一默，冷然开口，但话还没说出来西禾便立即开始干嚎，“你杀了我也不放，那是我省吃俭用辛苦存了三年用作以后游历世界的钱，短短几天就被你挥霍一空了，你这个冷酷的家伙怎么忍心让你的救命恩人……”西禾像橡皮糖一样已经完全紧紧黏在宫野藏腿上，他甩了甩，甩不掉，腿又抽不出来，拖着好似长在腿上的巨大肿瘤一般鬼哭狼嚎的西禾走了两步，宫野藏终于忍无可忍，拎起西禾的领子，大力将他从自己腿上扯下来，一挥手潇洒地丢了出去，揩了揩手，冷声冷气道，“至于酒钱你可以不用支付，那里的老板娘特许我可以免费在她们店里喝酒。”
　　挂在树杈上摇摇欲坠的西禾在意识到自身处境后立即止住嚎叫，大气不敢出一个，抬头看了看阳光盛烁的天空转向宫野藏，“我说藏雪，太阳明明还没有落山你就已经可以幻作人形了吗？”
　　宫野藏阴着脸感觉跟这种迟钝的白痴简直无法沟通。
　　西禾却突然像炸毛的公鸡一般后知后觉地鬼叫起来，“唉？酒钱可以不用支付是真的吗，话说藏雪你这个混蛋怎么不早告诉我？让我白白浪费了那么多血汗钱……”
　　得知真相的西禾那简直不能用一个正常的生气来形容他的狂暴，在半空手舞足蹈。一激动，动作幅度就稍显得夸张了些，然后动作幅度一夸张，紧绷在衣服上的几粒纽扣便立时力不可支，他话音未落便只听啪啪几声，身体瞬间失去着力点像条鱼一样从衣服里滑出来，四仰八叉地重重摔在地上。同时，一声高分贝的惨叫响起，被惊扰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对于眼前智商低下洋相尽出的迟钝生物宫野藏俨然一脸嫌弃，直接不想再看第二眼，扭头便走，但目光扫过西禾赤裸的上身时却不由微怔，然后迅速走了过去。刚从地上爬起仰头跳着试图把挂在枝杈上的衣服取下的西禾，看到刚刚还对他嗤之以鼻的宫野藏突然来到自己身边，拿着花枝指着自己胸前一块形状模糊的浅红斑块嘴角勾出一丝邪魅的冷笑，“还真是不错。”
　　被宫野藏盯得发毛的西禾大为恼火，红着脸警惕地后退了一步，“藏雪你这家伙难道也和紫姬一样是个变态的恋童癖？呃…虽然我不是孩子了。”
　　“一个快要死掉的白痴，本大爷是不会计较的。”宫野藏走之前丢下一句话。这次是真的走了。
　　唉？回味着宫野藏的话，想到刚刚对自己的怪异表现，西禾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那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红斑，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一咬牙追上宫野藏。“你刚刚说快要死掉是跟这个红斑有关吗？”
　　“应该是你跟紫姬亲昵的时候被下了符咒，不过……”
　　“什么亲昵，明明是被挟持。”西禾立即纠正，看他顿了一下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不过？不过什么？”
　　“不过她好像搞错了情况，本想用你来威胁我，但是你是死是活貌似跟本大爷没什么关系。”宫野藏高冷的脸上是不屑一顾的讽意，语气淡薄无谓得让西禾听得几欲吐血。
　　竟然无知无觉就被下了符咒么？完全没防备啊！西禾倒吸了口凉气，嘴角抽了抽，身心备受打击，看着宫野藏高冷的背影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虽说不会一时半会儿立即丢掉性命，但也不会等太久，等你身上那个符咒变得赤若朱砂并能清晰地显现的时候，你的死期也就到了。紫姬那种水准的符咒虽说不上高明，却也还是能你吃点苦头的，死前就好好享受吧。”回头看到一向聒噪的西禾此刻已经阴郁得感觉他整个人生都黑暗了一样的挫败消沉，宫野藏嘴角浮出一丝戏谑之意，冷然道，“要想保住性命，倒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那就是施咒者愿意给你化解。”
　　“我跟你一起去雾湮之森。”听到还有一线生机，西禾立即觉得眼前有了希望，而且紫姬当时说会和他在雾湮之森再见，不像是会要了他的命的意思。
　　“哼！即便你去了雾湮之森也未必会在死之前见到紫姬，即便见到了，若想要想让一个猎妖师化解自己施下的咒术，这种几率几乎为零，对猎妖师来说化解自身所施咒术不仅会遭到反噬，也是一种很失水准和尊严的失败行为，况且对紫姬那样傲娇的女狐狸来说在手下面前保持威信远比你一个凡夫俗子的性命要来得重要，即使是她确实搞错了对象。不过，话说回来你能不能找到并且活着进入雾湮之森也还是个问题。”宫野藏风轻云淡地说着进雾湮之森寻紫姬的重重阻难，看到西禾表情一再的僵硬变幻，嘴角微微上挑，一脸讳莫如深。
　　“所以说…所以说才要和你结伴而行啊。”西禾硬生生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心里完全没底。
　　“对于你来说这条路完全看不到希望，况且，我没理由要带着你这种累赘白痴废物。”宫野藏冷冰冰地拒绝，连带着毫无下限的心理打击和摧残。
　　“看不到希望并不代表没希望不是吗，如果怎样都是死的话，我会选择去努力寻找生的希望，对于没有天赋又遭遇不幸的人来说，如果连努力的心都没有，那才是真的弱小可怜。”西禾努力压住怒火，自动忽略掉宫野藏对他那个‘累赘白痴废物’的挖苦，难得一本正经地为自己强强辩护，“首先我是你的救命恩人，然后你欠我一大笔酒债，最后我会命悬一线跟你脱不了干系，当然……”他话锋一转，登时挤出一个天然无害的纯真笑容，“如果带上我的话，那藏雪前辈你的饮食起居就可以放心地交给你最优秀的全能搭档玉置西禾君了。”
　　“你现在可以回家去写遗嘱了。”
　　不顾一脸黑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西禾，宫野藏目不斜视，显然将难得一时豪情万丈意气风发西禾君当空气给忽略掉。
　　西禾瞟了眼不远处的一家酒馆，立马跑上前一脸信誓旦旦，“我给你买酒喝。”
　　宫野藏默了半晌，无奈地叹口气，好像做了赔本买卖似的。“本大爷刚好缺个随从，勉为其难就先让你这个废物临时顶替吧，不过大爷我可不保证你的死活，能不能找到希望，这条路要靠你自己走下去才会找到答案。啊，先去打几壶酒来，一下准备上路。”
　　不管高冷腹黑的宫野藏如何打击摧残他，但总算是有了希望，虽然不确定这希望能否有所结果，但靠自己努力的话总好过躲在角落里求神明保佑来得踏实。
　　在酒馆等回家收拾行李的西禾等得颇为不耐的宫野藏，终于忍不住离席向外走去，脚还没踏出酒馆大门就被店主拉住赔着笑脸要酒食饭钱。宫野藏却凉凉地撂下句，“我没钱。”不等店主变脸他接着又补了句让店主脸色变得更为难看的话，“不过你可以去一丁目的歌舞伎町，报上本大爷的名号，自会有人给你钱。记住，宫野藏就是本大爷。”
　　店主怔了一下，眯着小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赔着笑脸，很是为难地说，“这位客人您就别说笑了，我们这做的都是小本生意，再说客人您看起来也不像是……”
　　不知店主想说的是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耍赖滋事的地痞流氓或欺善怕恶潦倒浪人，还是不像是流连花柳之地反被艺妓供养的无能公子，话没说完就被生冷的打断，宫野藏收起怠惰之色，一脸认真，“我没给你开玩笑。”
　　小眼睛的胖店主直接傻眼愣在当场，一上午没来一个食客，结果来了一个还是个吃霸王餐的主儿，还宫野藏，被誉为剑魂的一代传奇英雄宫野藏大人会是你这种无赖？再说也从来没见过吃完霸王餐还能这么义正词严地把赖账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又可笑的混蛋。小胖店主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立即沉下脸吹了声响哨，紧接着从内堂立即蹿出一只体格魁健面相凶狠的灰毛獒犬，气势汹汹地向着宫野藏飞扑过去。宫野藏眸色微寒，面无表情地一眼扫过去，那只生猛的獒犬便好似突然受了惊吓，在离他不足半米处生生止住去势栽倒在地上，然后扭动着肥硕的庞大身体一骨碌爬起来，趴在地上低声呜咽着连头都不敢抬。小胖店主被这诡异的一幕唬得目瞪口呆，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正待她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个满身散发着危险信号的男人放行时，视线里却突然飘入一个装束奇异的人影。
　　“喂，藏雪你是不是又喝酒赖账在这儿吃霸王餐？”
　　此言一出，宫野藏脸色立即沉了下去，额角青筋跳了跳，压着火气冷声道，“这是我的随从，他也能付钱给你。”
　　哼，果然是打着宫野藏大人的名号到处骗吃骗喝的无赖，小胖店主极为轻蔑地瞥了宫野藏一眼转向来人，吓！刚刚没看清楚，现在走近一看不仅被惊地全身炸毛，内着印满符咒的剑道服，外穿金光闪闪甲胄，背负大小一堆包裹，腰悬三代鬼彻，手执大袋海盐的少年便这么突兀地闯了进来，cosplay也没这么夸张。一眼瞥见小胖店主的惊悚反应，宫野藏略感疑惑，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当看到身后那个金光闪闪背着大包小包的人影时不仅也是一阵头皮发麻的感觉。整理了下略显凌乱的表情，然后淡定地转过身对店主解释，“貌似是大爷我认错人了，这个白痴不是本大爷的随从……”
　　“喂，藏雪你这家伙说什么呢，当然不是随从，而是你最优秀的全能搭档！”西禾兴冲冲地背着大包小包凑过去，一扫之前得知性命堪忧时的消沉阴晦情绪，完全不顾宫野藏对自己的满脸嫌弃，第一次扬言主动要给宫野藏付酒钱。虽然对方是个行为有些变态的家伙，可听到愿意给他旁边那个口出狂言性格扭曲的无赖付账时，小胖店主便放心地舒了口气。但当付完账道谢的时候，西禾的一句胖大叔硬生生把刚恢复笑容的她彻底激怒。
　　“喂，小子你看清楚，我可是体态稍富丰满的芳龄少女。”
　　小胖店主再也顾不得之前的谦恭形象，大为光火地冲着目瞪口呆的西禾怒吼。心底极为愤懑，她只是替外出采办蔬果的母亲看了一次店而已，就碰上这么两个变态。
　　“唉？”西禾愣了一下，在小胖店主有下一步动作之前便欲拉上宫野藏一起逃窜，但回头后发现宫野藏已不知所踪，反倒是刚刚还趴在地上噤若寒蝉的獒犬已是蓄势待发地做好了捕猎的动作，他想也不想地丢下本欲打算拿去雾湮之森净化邪灵魔物的一大袋笨重的海盐落荒而逃，如果在这里就直接被秒杀了，那有再多海盐也没什么用。
　　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出那条街后，在街巷尽头便看到刚刚突然消失的宫野藏正坐在大棵樱花树下悠然自得地喝着酒，忽然回头对他一笑，“这身殓服倒是够别致，磨蹭这么长时间遗书也写好了吧？”
　　他只是回去给妈妈和姐姐留了个便条，简单做了下防治危险的装备而已，为什么刚好心好意地给他付完债，现在就被这个心理阴暗的腹黑混蛋如此冷酷的诅咒，真是火大啊，但考虑到接下来还要靠他带路，不仅一忍再忍，西禾咬牙切齿地冲他挤出个难看的笑容，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他这些小动作被宫野藏一一看在眼里，宫野藏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起身指着远处的船厂，“我们需要在那里弄一条船，你的小金库应该足够应付吧。”抚掉肩上细碎的的粉白花瓣，然后回头懒懒地说，“话说你刚刚实在是浪费。”
　　西禾翻了翻白眼，他自然知道他所谓浪费和之前所谓的没必要付账是怎么个情况，而且，在一丁目附近所有酒馆消费都可以不用付账，店家只要到一丁目的歌舞伎町报上宫野藏的名字，歌舞伎町的老板娘就会立即给结账。当他忍痛含泪动用小金库给他还完债后才知道，几天前在一丁目的歌舞伎町一个剑士出身的酒客与一群浪人发生争执，最后艺妓町老板娘出面调解以比剑决胜负，败者要向胜者道歉，并且要无条件接受对方提出的一个要求。无奈双方力量相当一时难分胜负，倒惹来一群看客在旁设起赌局助威起哄，在二楼喝酒的宫野藏一时被吵得不得安宁，便出言厉喝，结果没人把他当回事儿，做为大庄家的无良老板娘更是直言挑唆，若他能在不杀人的情况下将两方任何一方击败就免去他所有的酒债，并且以后不管在她这艺妓町还是一丁目附近这所有酒馆喝酒都可算在她头上，不然就安静地看决斗，当然欠下的酒债要追加到十倍，她自恃这样一个身单力薄的酒鬼是难以与任何一方相抗衡，所以大胆承诺。周围的看客亦是随声附和，拍手起哄。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看表演，那本大爷就让你们得偿所愿。”宫野藏语带轻挑冷笑着应承下来。从二楼窗口悠然落下的宫野藏拎着手中的木剑，对着面前一众杀气腾腾的浪人和剑士，带着一脸鄙夷随意地挥剑斩出，并未见得有多玄深的剑术只是轻飘飘地简单一剑劈斩，便令人惊异地发现有一道淡白的光刃至木剑挥出，随后顷刻产生飓风一样的恐怖威力和强劲气势。周围一时间烟尘四起惊叫连连，待慌乱躁动平息，那群浪人和武士已然倒地不醒，而对面艺妓町的酒楼从楼顶至底层产生近两米的裂缝，楼内人声鼎沸一片恐慌动乱不安，外面因受剑气影响而在地上倒得横七竖八一众看客行人则是倒吸口冷气，个个皆目瞪口呆惊恐无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宫野藏却是轻松至极地对着呆愣当场的老板娘说道，“本大爷可是一个人都没杀，别忘了你的承诺。”
　　看着摇摇欲坠毁的不成样子的艺妓町，老板娘心疼酒楼的同时也对眼前这样一个变得狷狂邪魅气场凌盛的男人充满了惊惧之情，只是诚慌诚恐地连连点头答应。
　　这被宫野藏示为卖艺换酒的励志行为被西禾极为不耻地归为吃霸王餐的无赖恐吓良民的典型犯罪案例，不过，说到底他还是心疼花出去的那一大笔酒食债款。
　　当快要走到热闹的中心街时，宫野藏突然停下，回头对西禾说，“有人的时候跟我保持些距离，也不要跟我讲话…”略一思索又补充道，“没人也不要跟我讲话，呃，反正你跟我讲话我也不会理你。”
　　“哈？为什么？”西禾有些不悦地反问。
　　“第一你太聒噪，第二这是老子的规矩，第三……”他有些头疼地人揉了揉太阳穴，颇感无奈地快速扫了他一眼他那身金光闪闪的诡异服装，叹道，“你会让大爷我丢脸。”
　　“哈？”
　　难道是嫉妒自己的装备比他帅？但再仔细一想根本不是这回事，西禾顿时由暗自窃喜转为恼羞成怒，极为火大的追上去，继续在他身后金光闪闪。
　　当小丑一样的西禾在他身后引得行人纷纷侧目的同时，宫野藏却是直接把聒噪的他当空气给自动忽略掉，嘴角带着邪魅的笑意，冷眼看着周围匿于阴影下而又与他们保持着安全距离的诸多诡异身影。反之，迟钝的西禾君似乎对这暗藏杀机剑拔弩张的紧张局势依旧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