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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巨蟹座 入殓师 往日的回声 赛奇篇 真想不到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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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不到事隔多年后的自己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赛奇低头看着映在少年困惑眸子中那个有着银色长发的身姿。这个身姿是那么的似曾相识。
梦想啊。当初听到这个词时的自己又是什么样的表情?和眼前这个少年一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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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过没有,山的那边是什么。”长发的青年脚踏白垩石,隔着嘉米施-帕滕基兴油绿的苜蓿草原望着远方楚格峰那在盛夏光芒中愈发耀眼的银白山顶,脑后的发束随着猎猎的山风张扬地舞动。
“整天被父亲抓去陪着出诊,我哪有时间想这个。倒是哥哥你,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你也是时候找份正当工作好好安顿下来,别让父亲母亲担心……”
“我说,让人担心的是你吧。”脚踏白石的青年掉过头瞪着身后的人,高原的阳光打在那张眉眼飞扬的脸上,“你真的明白工作的意义么?安顿下来……工作,绝对不是能让人安顿下来的东西啊。”
“说得真伟大。那你倒说说,工作是什么。”
背着山风吹来的方向,长发青年背对着雪峰,眼中迸射出光芒:“梦想。工作是实现梦想的工具啊。赚钱也好,能生活下去也好,不都是为了维持着人努力向梦想更加逼近的手段么!”
“啊……那是谢贝尔大叔,我说你快走,上次欠他的刀钱的事我来应付就好……”
“你倒是专心听我说话啊,赛奇!试着说说看吧,你的梦想!再小我也不会笑你的!”青年一跃从石上跳下,边倒退着小跑,边笑着对他的弟弟说道。
一样的长发,一样的面容下,被称为赛奇的青年头疼地皱起了眉:“我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不用再帮你收拾烂摊子。”
大笑着,潇洒逃跑中的青年对着赛奇甩了下手,“这算什么,你也给我振作点啊!听好了,你哥哥我的梦想——我要走遍世界,先从征服这座雪山开始!”
事实证明,和哥哥的梦想比起来,赛奇的的确太小。一年之后,赛奇的梦想就实现了。
哥哥拿走了家中的手杖背包,还有那把他最心爱的长刀,在苜蓿再次抽芽时失去了踪影。在经过相当一段时间的找寻后,赛奇回归了日常的轨道,心无旁骛地跟随父亲进修医术。
又经过相当一段时间,父亲辞世,赛奇子承父业地经营着家族的诊所并照看孀居的母亲。
脚踏实地的,可靠的,让人放心的赛奇大夫。看到那个颀长的身影与长发,帕滕兴基的镇民脑海中只会出现一个名字,至于另外那个像阿尔卑斯春季狂奔的山风一般曾将小镇搞得鸡飞狗跳却又无可奈何的名字,已经被时光磨得不见了踪影——哪怕这两个名字拥有同样的脸孔同样的姓氏同样的身形。
真的再也不用替那个家伙收拾烂摊子了。去病人家上门急诊归来路过苜蓿地,在那块白垩石上歇脚时,望着远方连绵的山脉赛奇偶尔会这么想。山风迎面吹来,摇动满地的苜蓿草秆发出连绵的沙沙声,一恍神间却像是当年的回声在绿色的草海中盘旋:
“试着说说看吧,你的梦想。你的梦想。”
赛奇试着去回忆那张脸,却也总是想不真切。明明是和自己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口唇,同样长及腰际的淡紫头发,但那张脸上总又多出些什么与自己截然不同。
这时离赛奇看清那多出的不同是什么的时候,又需要过相当一段时间。
1700年夏,整个欧洲大陆上热浪汹涌。在梵蒂冈教宗也被酷暑击倒的情况下,大批人流涌向阿尔卑斯山脉地区,有的为了避暑,有的为了卖冰。
山区里的冰块一时成了城市人争相竞买的抢手货,连平时宁静如水的嘉米施-帕滕兴基中也充斥着赶着骡车的卖冰人。楚格峰上那皑皑冰雪在那些人眼中决不是不欢迎攀登的谢客令,而完全是散发着冷艳魅惑气息的宴请函。
母亲死后一直独居的赛奇每天清晨和傍晚都可以听到沸沸扬扬的人声和骡车从自家山坡前滚过,只是这一天,骡车与人声到了他家的门口。
“赛奇大夫,出大事了。”
被人从清梦里敲醒的赛奇糊里糊涂地披着羊毛毯跟着人群走在晨雾里,前面的人围着什么低声地议论着,看到他来时都自动让出一条路。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赛奇在一片灰蒙蒙中看清了众人围着的东西。
一块巨大扁平的冰块。
在冰块里有一个人以婴儿还停留在母亲子宫中的姿态躺卧着。
仿佛是被投入了水中,身边的人声远远抽离。赛奇看着那经久磨损的鞋底,那斑驳着挂满了奇异物件的外套,那长得几乎可以覆盖全身的紫发。
以及那张与23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双睑紧闭却挂着淡淡微笑的脸。
众人静默地看着赛奇,运冰的工人捏着帽子站在一边,而人群中有妇女开始抽泣。
赛奇只是看着那张脸。初升的太阳在他身上沿着毛毯勾出柔软的金色,散射在冰面上化为青蓝的反光。
轻轻地,他开了口:
“辛苦你了。”
赛奇的哥哥被推断是在返回小镇途中遭遇了雪崩而去世的。积累了多年的雪块被压成了冰晶,由于低温以及与外隔绝,尸体以当初遇难时的形象完好地被保存了下来——直到被采冰人发现。那块巨大的冰块既是他的棺柩,又成了他的盔甲。
镇上的牧师拒绝为他举行葬礼,因为他死时身上挂着的那些奇异物件。
“要是您开口的话我会很难办……所以恕我直言。令兄辞世时的穿戴已经很难称得上是一名天主教徒的样子了……实在抱歉,赛奇大夫。”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能理解。”
“十分感谢。作为牧师,我无法引导令兄回归主的怀抱,但作为你的朋友,有什么其它事务我可以帮忙的话,请尽量开口。”
“多谢。到时就要有劳您了。”
送走了来访的牧师,赛奇转过身,看着那被安放在屋子中央却依旧兀自微笑着的脸,赛奇挽起了袖子,沾湿毛巾来擦拭被冰封停止了23年时光的皮肤。
“23年不见了。到了最后,还是要扯我来收拾你的烂摊子么,哥哥。”
记忆中那必然会出现的反驳没有响起,唯一没有改变的是无所怀疑无所畏惧的微笑。尽管肌体已经松弛,虽然毛巾反复地从脸颊处擦过,笑纹浅淡却坚定地被镌刻在勾起的嘴角旁,像是笑纹主人无数次踌躇满志地向他人或是在自我心中勾勒着梦想时的见证。
直到这种时候也一定要微笑着么。
叹了口气,转身去搓洗毛巾。走到脸盘前的赛奇望着脸盆停下了动作。
平静的水镜中,映出赛奇那张已经44岁的面容。高原之风累年凿刻留下的痕迹,长期为疑难杂症劳神滋养的蹙眉纹被一一忠实地记录在脸上。水镜中的嘴角旁相比之下却是一片平滑。
相似的,却不同着的面容。
与年龄无关与岁月无关。即使雪峰不曾停止过那个人的时间和生命,而是让岁月公平地在兄弟二人身上同等流过的话,两人的面容再如何相似也不可能相同。因为梦想,这个最虚无缥缈的存在,会以它那独特的方式给追随着它的信徒打上特有的烙印。正如信仰,正如迷茫,正如其他那些充斥在日常之中或抽象或琐碎而让人轻易便会忽视的存在。微不足道的表情积累着,特定的动作有意无意重复着,终将会在身体上留下相对应的印记使得□□成为心灵之镜。
转头看着依旧平静地躺卧着的人体,赛奇的视野有一些模糊。但是他哥哥的样貌却这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清晰地呈现——那有着相同的眉眼相同的口唇,同样长及腰际的淡紫头发,却总是拥有着截然不同神情的样貌。绞干了手中的毛巾,赛奇再次将它贴上了静躺着人的脸颊。
告诉我吧,你离开的那几年间的经历。这次我会专心听着的。
赛奇兄长的遗体最终也没能进入教堂的墓地而是被葬在了正对着楚格峰的苜蓿草原上。小镇上的牧师和其他不少人都参加了他的葬礼,有着缅怀久未谋面同乡的诚意,但更多的是希望能抚慰赛奇大夫失去了最后一名家人的哀思。
牧师如约地没有主持他的葬礼。葬礼的致词由他的弟弟,赛奇担当。致词非常地短小:
“十分感谢大家今日聚集在此参加我兄长的葬礼。兄长他的梦想便是旅行。哥哥,请平静地踏上另一段旅程,无论是向天国还是向着地狱。尘世间的最后一段路有我替你打点,所以请安心启程。”
这段不太符合赛奇大夫风格的发言被镇民们议论了一段时间,不过没有多久大家便忘记了这一事件,因为有更大的事件带走了他们的注意力。
那位脚踏实地的,可靠的,让人放心的赛奇大夫在小镇中失去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