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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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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令营事件后,吴思春又有了赶紧长大、尽快离开孙冒才的想法。
她对孙冒才始终存留几分不信任,打心底不把他认作养父,不把玉山县当家。
她的生活很奇怪,不像是正常家庭该有的生活,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抵触情绪无处言说释放,她就不太舒心了。
她不舒心,就不想让孙冒才太舒心。
夏天热,易中暑,孙冒才会给顾客提供免费绿豆汤喝,卖点熟玉米。正值暑假,孙冒才让吴思春搭把手帮个忙。
去市里前,吴思春学累了,会主动搬个小马扎,乖乖坐着剥豆子剥玉米,回来后,气儿就没顺过。
没别的,就想跟孙冒才对着干。
吴思春剥了会儿豆子,暗自把剩下没剥的全混入豆荚中,一股脑儿塞了垃圾桶,伸手在盛豆粒的袋子里捧了两把出来,放到自己面前的小盆里,当自己剥的。
她隔三差五这么搞一回,有规划有规律,孙冒才一直没发现,可垃圾桶出卖了吴思春,孙冒才丢了几次垃圾后,对垃圾的重量心生疑虑的他发现了个中端倪。
孙冒才好声好气说教了一番,没对吴思春起作用。
第二次孙冒才直接把豆粒洒在地上,说不捡完不准吃饭,忙去了,吴思春居然很快就捡完了。
孙冒才没达到目的,把豆子混进豆荚里,说,挑出没剥的剥完才准吃饭,说完甩手走了。吴思春又一次让他刮目相看。
如此几番下来,孙冒才都没教育成,
他就纳了闷了,难道吴思春真就是那灰姑娘,有人帮她不成?除了来吃饭的,他没见有旁人。
他发现还真有人帮她。不是旁人,正是他的顾客。
吴思春这孩子,花样百出。
看着面善的大人就卖可怜:“干爹说捡不完不让吃饭,天天这样,我想有个跟您一样慈祥的奶奶,能帮我,能管着干爹。”“我亲爹妈一定不舍得我受苦,一看你就是会疼孩子的人,你们家的宝宝一定很幸福吧?”
看见孩子就连哄带骗激将法:“这豆子真难捡,孙悟空来捡也要个把钟头,有没有人能超过孙猴子咧?”“看看谁捡的快,谁捡的快谁就聪明!”
哭笑不得的孙冒才既欢喜又惆怅,罢罢罢,顺着小祖宗来。
孙冒才有两处住房。一处位于仰止街,常年空着;另一处是带院子的临街房,即他的饼店店面所在处,平常他带着吴思春就住在店里。
孙冒才没上过学,大字不识几个,但多年的经商经验让他有了些商业嗅觉。在玉山十七中迁到仰止街时,他就想把空房子租出去一年,先给学生住,期间他筹备再开家饼店。
他要吴思春帮点忙,吴思春答应得爽快,回头就写了“此房出蛆”四个大字。房子晾了近一个月无人问津,孙冒才觉察到问题出在哪里后差点气炸了肺。
他到底没舍得训吴思春,却硬是要求她把“吉房出租”四个字写满整整十本田字格才算完。
等吴思春甩着胳膊收了工,他给小祖宗揉捏着发僵的手,后悔得不行,到底给她买了点好吃的,开了个庆功会,把田字格仔细收进抽屉。
越长大,吴思春的锋芒越呈收敛趋势。让吴思春性格大变的,是她十一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
她上课时突然身体不舒服,上完厕所发现异状后,权衡了下,去老师办公室请假。老师却给了她一本生理书,告诉她回家多喝红糖热水,等舒服点了把书看完,他们下学期就会学到。
打开书仿佛打开了一本真相,吴思春气得头晕,她躺在床上顺了顺气,憋不住哭了会儿,哭完后情绪很快平静下来,把书收好,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按捺住情绪,不动声色。她装作什么都不知,紧张地问孙冒才她是怎么了,孙冒才笑说证明她成熟比别人早,都成大女孩了,这正是那事的功劳。多做会长得更快的,等到她十八岁他就带她去找胡寡妇,送她离开。
吴思春气孙冒才的解释,她更气自己的无知。
孙冒才坚决否认对她用强,称是她自愿的。她幼时有点尿痛,不知怎么办,孙冒才哄骗她主动坐到他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接纳他,她喊痛,他说痛正常,良药苦口,打针还痛呢,事后他帮她用花椒水盐水一类清洗,她确实不再尿痛了。
孙冒才在这件事上总有各种各样的说词,让他们畸形的关系维持下去。什么别的父女都是这样,只是他们不说或羞于说,不这样,就证明他们不够亲密和相爱,那种时候,尽管难受,她确实有被爱被拥有的安全感。孙冒才说她凹进去的部位和他凸出来的地方天生就要结合,这是造物主的安排,她不愿跟他结合的话,他就去找别人养别人,把她赶出去……她和他好后,孙冒才会在床上抱着她解释,他从没想过别人,绑那个夏令营的孩子是因为他穿得最好,气质最佳,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家出来的,掳走他是想把他的东西拿走,再吓唬吓唬他,让他不敢告状。孙冒才说是看她一直盯着那孩子的背包看才动了歹心的,那包以及包里新奇的东西,看她眼馋,他孙冒才却买不起。
他能把一个男孩子怎么样?他从没想过收养小男孩,根本没想过用对她的方式对待一个男孩。
孙冒才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她好。
每次她的质疑都掺杂着让她安定下来的理由,掺杂着某种孙冒才不要她的恐惧,威逼利诱下,她放下质疑,那档子事慢慢成了习惯及心照不宣的事情。这样一晃就是好多年。
对于那种事,她从来都觉得羞耻,从没放下过疑心,却从未向人提起过。
正是这种羞耻让她晚明白了好几年。
她悔。
她开始变得深沉内敛、少言寡语、憎恨世界、恶心自己。
她寻了时机套了孙冒才的话,卷了他的积蓄,生过做掉孙冒才的心思,鼠药农药安眠药都已备,计划在她看来万无一失,她却在动手的那刻想起了孙冒才的好,软了心。
她悬崖勒马,放过孙冒才,独自跑回X市。用钱和胆量砸出了一个年满十八岁的□□,在X市最好的学校为自己赢得了继续念书的机会,不断打听找胡寡妇的门路。
她的性子又回复到了在周家的那种软绵,秉持隐形原则,话越来越少,声息越来越小。不管在什么地方。
吴思春有次去人群熙攘的地下美食城用餐,在黄金时段排队使用洗手间,有个位置始终空着没人用。几乎所有刚进来的人都要经历一次思想变化:“为什么那个位置没人用?是没看见吗还是不能用?我拉开看看好了,噫真恶心,这是谁把用过的卫生巾面朝上扔在地上?就不会面朝下或者卷一卷扔在垃圾桶吗?好恶心,这谁啊?真没素质!”然后皱眉离开,去排队等候其他位置。
排队的人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没一个人愿意揽事儿去解决这个问题。
吴思春进来后亦皱皱眉,接着她扔了三五张纸巾覆盖住了那片卫生巾,淡定上完了厕所,接着这个位置就由不可用变成了可用。
她处理问题的方式越来越趋于保守,越来越不动声色。
在她十二岁年初,她把胡寡妇堵在了X市高端和低端消费混杂的□□,输急了眼的胡寡妇还以为她被人错认成了别人,那人撒气撒错了地方。
她已认不出吴思春。
那年的春天来得早,花开得好,稍稍耐寒一点的花都开疯了,空气跟稀释了的桂花蜜似的凉润清甜,暖暖的阳光照得哪哪儿都是,有懒洋洋地瘫在墙上的,有在与树枝枝丫玩光影游戏的,有跟晨雾玩丁达尔效应的,还有追着吴思春跑的。
它们喜欢跳跃在她睫毛、脸颊、耳垂、脖颈,能跳一整天。她的睫毛涂了层金色,一眨就能剪出一双水瞳来,带着令人忍俊不禁的清澈与懵懂,脸颊白里透红,可爱的小绒毛颤着金光,迎风欢呼着浓郁的少女气息,耳垂呈现出透明的诱人色泽,脖颈如凝脂一般白皙滑腻。
胡寡妇已不认得眼前这个耀眼的女孩。
吴思春在发育上的确比同龄人早熟,才十二岁就已凹凸有致,风韵十足,看起来像十六七的样子,又奇异地带着股子清纯劲儿,让人想靠近,想接触,想入非非。
跟幼时比,吴思春的样貌和气质变化极大,不怪胡寡妇认不出。
找到胡寡妇之后,吴思春一任自己在胡寡妇面前发了飙,多少年的怨气,连带对孙冒才的恨,一股脑儿倾在了胡寡妇那里。
她毫无顾忌地告发孙冒才对她的一切伤害,指明这一切的源头就是胡寡妇。
她威胁胡寡妇把她秘密送回周家去。直接跳过周家子孙辈,找周老爷子。
吴思春感觉自己有无限无垠的委屈,如广袤田野,如滔滔江水,说不尽道不完。
她感觉把日后所有的煽情话都提前预支了,说到华灯初上,说得涕泪横流。
胡寡妇初见时她的美,和她现在的邋遢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配上那些煽情的话,胡寡妇有了罪恶感。
胡寡妇的罪恶感,她不想赎,只想避。
胡寡妇一看形势不对,找了个避开吴思春的由头,鼓足了劲儿跑路,吴思春在后面紧追,她虽有体力上的优势却不如胡寡妇对这一带来的熟,一直追到一条只挂着一盏白炽灯的幽暗深巷。
胡寡妇起初不认吴思春,后来不得不认了,则又辩说不相信发生在吴思春身上的那些事儿。
两个人的争吵声由小到大。大到一个程度后,又慢慢变小。
吴思春气得理智全无。说话带着尖刺儿,只后悔莫及,想糟蹋自己。
想着证明,不管用什么方式。
一心的无所谓。
她根本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想要发泄!发泄!!发泄!!!
巷子里,歪歪斜斜的老屋张牙舞爪,她遇到了一个误闯此地的少年,他边走边张望,看到争吵的他们,驻足、迟疑后有避开的意思。
在这个阳光被黑暗驱逐出境的地方,吴思春褪去了所有属于少女的懵懂,抖振开一身的风尘气,她翘唇吹开额前散落的碎发,死盯着那少年,眼里挑起的笑意跟街头失足女并无二致,放荡、撩人,不雅至极。
她将手指扣进嘴里用力吮了一口,喃了句:可怜的小羔羊。
言辞间是兴奋到难以自持的颤栗。
那颤栗似乎传导到了胡寡妇身上,她压制不住在自己脸上放大的惊讶与恐惧,震惊吴思春怎么变成了这样,她毕竟只有十二岁!恐惧吴思春赖上自己,害怕她怪罪自己,害怕她回到周家后说这些,畏惧周家的权势,畏惧周家会对自己不利。
胡寡妇心虚无比。
祁逸铭和吴思春两个人都没有想到,他们会在这种情形下撞上彼此。
只是谁都记不得谁,谁都认不出谁。留在脑海里的,只是记忆中的彼此。永远停留在几岁的模样里。
祁逸铭在十五六岁的年纪,和董潞潞纠缠不清。董潞潞分明想要祁逸铭的关注,却小女儿心态,动不动就把他打入“冷宫”,和其他男生说说笑笑亲密无间,在其他人的关注中一遍遍确认自己的魅力,一遍遍向祁逸铭炫耀自己的受追捧度。
她被娇宠坏了,不知自己口中的话说出来杀伤力有多大,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她分明不想伤害他,不想说那些话,可她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她刺激过祁逸铭“一看就不行”,嘲笑过祁逸铭未经人事,给祁逸铭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主意。分明只想他对自己一个人专情,却偏偏怂恿他去□□找乐子试试感觉。
祁逸铭去了,但他临阵脱逃了,躲进了这条明显冷清的小巷子冷静冷静。
但事情往往不按照设定的剧情发展,它仿佛为证明无限可能的存在似的爱走偏路。
一个斩钉截铁非要证明点什么,有她自己的不管不顾。
一个矛盾挣扎半推半就,有他自己的龌龊心思。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事后,阳关道独木桥,谁都瞧不起谁。
祁逸铭走前留了钱,吴思春嗤笑一声收下了。
各自回归各自的圈子,各自奔向各自的生活。
吴思春和胡寡妇达成了协议。
胡寡妇帮吴思春回周家,吴思春配合胡寡妇演戏,彼此夸赞惺惺相惜,好像两个人真的相依为命生活了很多年,由此将一段往事隐瞒了下来。
一个有意骗,一个执意信,掩盖事宜不难做到天衣无缝,即便英明如周老爷子也没想过这其中能有什么端倪,即便是有端倪,也玄奥不到哪里去。思春这孩子,看起来被胡寡妇养得挺好,至于过程,他不想多费心思。
思春那孩子说什么信什么便是。
周老爷子秘密培育了吴思春四年,直到她16岁,借着大办吴思春的成人礼,把她正式接回周家。
吴思春一出场,虽温良恭俭,仍不掩强大的气场。周家人没一个不在感慨:小透明变了,再也不是小时候的她了。
有夸吴思春有女神范儿的。
有夸吴思春成精了的,美丽不可方物。
吴思春一笑总结:是女神,也是精,女神经。
吴思春作为主角,即便如此耀眼靓丽、光彩夺目,也没能让周遇生拿正眼瞧她,哪怕只一眼。
吴思春再见到祁逸铭,已是世事一变再变之后。她已不再攀附周家,在一家和周家无关的企业平淡度日,而祁逸铭作为事业有成的精英,是董潞潞的金牌男友。
他们打了照面,各自想起了曾经的露水姻缘春风一度。双方给彼此留下的印象太差,而那事是他们想抹去的不悦经历,谁都没打算戳破这层薄纸,各自装作没见过、不认识。
彼此心照不宣,两两瞧不起,也两两各自原谅。
那时年轻啊,年轻时,谁没做过点糊涂事儿。因为不在意彼此,所以容易原谅。
董潞潞死后,祁逸铭找不到精神支柱,他列了个缜密详尽的报复计划,代替也代表董家进行报复。他也许知道,这事不该怪吴思春。董潞潞精神上不太好,受到强力刺激会间歇发病,她拒绝配合治疗,在那种情况下又被她知道了他跟吴思春之间的那一段。她做出什么疯狂的事都不奇怪。
他也许知道,吴思春才是地铁事故的受害者。但他控制不了自己。
他要做她的夕阳,替代她的一切希望,短暂的温暖明亮之后,带给她无尽的阴冷黑暗。
他们窝在地下室的那段日子,他得知一个让他震惊不已的消息。深巷的那次意外,酿成了一个更大的意外——
他们之间居然有了孩子!
她还把他生了下来!
孩子都这么大了!
短暂的心软过后,他按照原计划执行,和吴思春结婚,断了她的念想,囚住她,捆绑她,弱化她,蚕食她,做她的全部和唯一。
等她完全陷进去之后,把能抽走的都抽走,能毁掉的一律毁掉。
他陪吴思春去过几次山里老家,寻找她的亲人,多次找寻未果。有说因为开发的关系,整个村子都搬迁了的,顺着线索去找搬迁的村子,既确定不了是哪个村子,又打听不出有这户人家,说是村子里很多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土地都扩出去了,混的好了,把爹娘接走,混得不好,也不再回来。
具体是什么情况,祁逸铭没着意去查,他本就是敷衍了事,吴思春除了伤感些,也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寻亲一事就此作罢。
几次出行,虽没找到人,也算为吴思春了了桩心事,他自己的目的是达到了。
他出差却不能带吴思春时,也有过想念得心烦意乱乃至受不了的时候。他把这焦躁归于有利于他的报复计划的解释。没错,是他不敢让吴思春有一丝一毫脱离他的控制,他有严重的控制欲,所以会心烦意乱焦躁想念。
他会为她的短信而欣喜,吴思春经常会向他汇报自己的情况,是他对她的要求,是他培养出的她的习惯。
吴思春说,她坐在有红底描黑凤尾暗纹的老旧沙发上,透过阁楼的玻璃顶窗看星星。星星一眨一眨的就像他的眼睛,可惜没有月亮,于是她划开了嘴角,这下星月都有了,就等他快点回家一起看……
他看到这些很开心。他依旧把这些开心扯到报复计划上去。是的,看到吴思春的乖顺,他离目标又进了一步,所以他才会那么开心。
一日日地过着,因为快乐,所以快速。
直到有一天,他觉得够了,差不多了,是该收网给她致命一击的时候了。
就在他收网的那段日子,他跟Y市的汤氏有笔商业合作需要他亲自跑一趟,汤氏在Y市举足轻重,汤氏的汤仰故,算起来要喊吴思春一声妹子,沾亲带故的,他也该露露面。
在Y市,故地重游,他又想起了幼时夏令营期间发生的事,明明已经是尘埃落定的陈年旧事,再回忆时,一些疑虑却重新浮上心头,他思量再三,终是雇人做了次详尽的调查。
等调查结果送到他手中,一场晴天霹雳。
他想见吴思春最后一面。
可他没办法再让自己出现在吴思春面前。
理智久久不能回归的祁逸铭做了自己想做的事,犯了罪,犯了他不想隐瞒的罪。
不等法律的制裁,他便让自己死得要多惨有多惨。
这是对董潞潞的交代,是对他自己搞错了的惩罚,更是对他最最亲爱的祁太太的成全。
他知道她对周遇生的心思,很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