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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

  •   “妈——”带着哭腔的声音自门旁传来。
      我又一次忽略了我的孩子。
      我总是忽略我的孩子,我的骨血我的肉,他明明是我最在意的人之一。
      我不敢想,我没照看过一天的孩子居然长得这么好。
      既乖又懂事,在我缺失的那些年已然长成大人。
      个头略高,五官已由少年步入成年了。
      审视打量的眼光不同了罢,现下瞧小麦穗的哪里都和祁逸铭长得像,是我以前没发现呢?还是没想发现过?
      “都长这么大了啊,妈错了,你怪妈是应该的。”
      “不不,我不怪妈,只要您能好起来。”
      我的麦穗睁着大眼睛看着我。
      这孩子,连认真的表情都跟祁逸铭如出一辙。
      “好孩子。你爷爷奶奶在这儿吗?”
      “他们在外面。爷爷奶奶看见我就夸您的好,只是,至今我还没和您正经相处过,您要快点好起来!”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别让他们在这儿久呆,你们一起回去。看你的黑眼圈,不要太乖了,太乖妈心疼。”
      “是要回家等您吗?我想和您,我们母子俩,一起去看看我的另一个妈妈。”
      我摸摸他的脑袋,仍不敢相信我居然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妈,我十八岁生日想和您一起过。”
      小麦穗站起来,一米八左右的个头让半躺着的我很有压迫感。
      我在他身上看到的尽是祁逸铭的影子。
      “好”
      “谢谢妈!您好好休息,我带爷爷奶奶先回家,回家等您。我一定要看到健康的您哦。您不清醒的样子让我害怕。”
      我被他逗笑了。
      有哪个疯婆子发起病来不恐怖?
      “我,我不该干涉您的感情”小麦穗的情绪有些激动。
      “你慢慢说。”我安抚。
      “不过,不过我还是期望以后由遇生……叔舅舅照顾您。这段时间,我们都很担心您的情况,非常担心,再也不想重新经历一次。”
      他这冲动的性子也不知道随谁,还是太年轻。
      周老爷子已经不在病房里了。在爷爷眼里,我大概是和周遇生、周遇凯两兄弟同样重要的存在,又大概,因为我是女孩子,掺杂了些他作为周家家长,对我童年经历的一些隐秘的愧疚,我又比周氏孙辈两兄弟多了些撒娇和任性的权利。
      周遇凯缺席并不奇怪,他满心都是他的案子,执着地要还我一个真相。他一定有很多疑问想问我,却不想在我刚一醒时就刺激到我,我们之间有太多太多的分歧和矛盾。他是个很好的、负责任的、真心心疼我的哥,但是在祁逸铭这件事上我不需要真相,好心办“坏事”的行径我并不接受。
      房间里只有我、小麦穗和周遇生三个人,我斜睨着装透明人的周遇生,问:“你跟小麦穗谈过了?”
      周遇生一点头:“是”。
      “小孩子家家,你跟他讲这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
      一个远优于诸多政客的商人,二代圈子里的佼佼者,想给一个孩子灌输某些理念,简直不要太容易。
      我对这种行为,极为反感。
      “妈——”小麦穗不满插话,“怎么样才算是大人呢?我马上就要十八岁了,混过演艺圈,有自己的公司,没耽误学业,生活规律,定期健身,有爱好有规划,会尽可能地要求自己多回家看看,我做的都是我想做的,追求的是社会价值、家庭价值及自我价值实现。在您看来,我的想法及行为还是幼稚的吗?”
      “你很棒!妈为你骄傲。先回家好不好?我跟你周叔叔谈点私事。”
      小麦穗给我垫垫枕头,接了杯水放在床头,轻轻带上门走了。
      他的体贴完全不输他爸,他爸在为人处世上有些刻板,他看起来灵活得多。
      仔细回想下,祁逸铭对我也并不是全然刻板老实的,会说一些逗趣的话,尽管次数很少。春天飞柳絮时我戴过一个粉色厚口罩,被祁逸铭笑称“口戴姨妈巾”;一起观看骑行俱乐部的成员表演花式骑行时,他会说好酷,我们以后的孩子可以学学看,温情得让人受不住;在夫妻间你侬我侬时,他也会讲出“暴‘舔’天物”这种令人脸红心跳的话。
      我问周遇生:“你爱我吗?”
      他猛向上掀的眼皮将他迥然发亮的眼睛衬得颇为骇人。
      “是”
      他的回答倒是迅速且肯定。
      “那你说一遍试试看。”
      他紧闭了嘴巴,沉默。
      我不着急,亦沉默着等待,等到漂浮的尘埃都落定,围绕在我身边的所有声音都消失殆尽,等到所有的光线都收回了它温暖柔和的触角,冰凉阴冷的黑暗爬满了我所有的感官。
      我想看看,周遇生究竟变了多少。我在寻找与我自导自演故事里的他的相近之处,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不喜欢现实中的周遇生,可就是现实中的周遇生,让我为其着迷了几十年。
      他说:“从小到大,你是不能没我的,你自己再清楚不过。祁逸铭的死只能让你疯,假使死的是我,你能活多久?”
      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我的臆想只是自我欺骗。
      周遇生还是这样的,拥有高高在上的傲气,仿佛我喜欢他是天经地义,他喜欢我就是一种不可言表的恩赐似的。
      让人极度生厌的傲气。
      他不会像梦里那样阳光自然,可爱中透着恰到好处的幼稚。
      “你可以否认这个事实,但否认不了你从小到大抵抗本性、不计成本的付出以及几十年来的习惯和目标。一个最普通的事实,王继德,你的前男友,唯一被你承认的男友,我本人承认他跟我的长相相似,你生性爱睡懒觉,却乐意起大早绕大半座城只为给他亲手做早点,你不会知道,坐在公车上的你一脸期待。我只问一句他凭什么值得你那么做?我不在乎你的现在和过去,我只要我们有未来。幸福的方式有许多种,你该抓住最后一种,那就是跟我在一起。想想小麦穗,他跟着我,会成长得很快。”
      我苦苦追求的东西迟迟得不到,等我不想要了,它却被硬塞过来。
      在周遇生那里,“因为你需要我,因为你爱我,所以我垂青你”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这一刻,我庆幸遇见过祁逸铭。
      周遇生不是祁逸铭,他不会在夜里抱紧我,让我有被保护被拥有的安全感;他不会在任何允许牵手的场合与我十指相扣,在公众面前不过分亲昵也不过分疏离;不会像祁逸铭那样离不开我,顺着我,陪我一起疯,让我觉得和他的相处毫无压力,确信他能把我宠到天上去;不会像祁逸铭那样把服软及霸道的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让我觉得自己之于他,非常非常重要,实际上,祁逸铭总会让我的存在变得比我想象中还要重要……至少,我觉得是这样的……
      我被祁逸铭惯得……会觉得……祁逸铭离开我则不能独活……我对他有绝对的占有权和支配权。
      我在祁逸铭的羽翼下已然退化。
      我爱上了……祁逸铭呵护我的方式。
      我要感谢董潞潞这些年对于祁逸铭的“折磨”和“养成”。
      只是,世上再无祁逸铭了……
      “你说,我跟了祁逸铭这么些年,他有没有一点爱我?”
      如其说是问周遇生,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爱不是全部,生活才是。祁逸铭对你不怀好意。”
      “可他对我的好是真实的,从没有人像他这样对我好过。”
      “他剥夺了你的自由。”
      我大致明白,想得到周遇生的一句承诺太难。
      他知道我要的是“我会比他对你好”的说辞,他只是不肯说给我。
      折腾了这一遭,我实在太累太累。
      我想顺其自然,任谁想怎样就怎样吧。
      我心里明镜儿似的,无论我的决定如何,是否愿意接受周遇生的“恩赐和垂青”,我最终都会和他走在一起。
      我感到了一种不可违逆的“宿命感”。
      犹如我坎坷的前半生。
      看似是打不死的小强,正能量爆棚,全部是因为我心里有信念,没人说我可怜,我就不觉得自己可怜,有人说我可怜,我也不觉得自己可怜。可祁逸铭把我的信念抽掉了,换走了,我变得弱不禁风,不堪一击。现在的自己仿若是跳梁小丑一般的存在,实打实的悲剧人物。
      我的前半生,终究是格局太小。不是故事里讲的那样为匡扶正义颠沛流离,也不是为了一步步抬升自己的地位名誉从而半生坎坷,我追求的不过是受到一个人的认可,却为此舍弃了太多。
      我握住周遇生的手,不想再折腾出什么事来。
      真的是……折腾不动了……
      “周老爷子年纪大了,我们……等等吧。”
      我们的结合,毫无疑问,将会有损他的名誉。
      “爷爷心里比谁活得都明白,我们在一起是最好的路,他不但不会反对,还会支持我们。得失得失,本就不必计较太多,更何况有些东西可以失而复得,有些则不会,我从未承认过你是我妹妹,不过现在,欢迎回家。”
      我对着手机屏再次瞧自己的模样。
      半生蹉跎。
      周遇生要比我的年纪大,可我比他老了太多,衰败了太多太多。
      我在心里默默估算,照先前周遇生折腾人的手法,我还能再蹦跶几年。
      我不能跟他讲祁逸铭的好,就跟面对着现任,不要讲前任的好是一个道理。我想让他像祁逸铭那样待我,又不能将他变成祁逸铭。
      我所有的处心积虑都不想与周遇生沾边。
      我想保持一种简单和纯粹。
      就像从前那样。
      从前,呆在周遇生身边只是种奢望,压抑又兴奋,卑微又自傲。对于周遇生,我不想有任何要求,不会对他提任何要求,他只要做好他自己便好。
      那是从前,停留在了从前。
      “你抱抱我,可以吗?”
      我征求周遇生的意见。我可以想象他的龟毛,他不喜欢和人腻在一起,但又不能离他太远。
      “抱紧我。”
      我悄声说着,同时用抱紧最后一块浮木的力气回抱住周遇生。
      周遇生抱紧我,揉揉我的头发,这是他从没做过的。
      他又捏捏我的肩膀,手臂滑下,碰了碰我的腰:“让你吃饭非常困难,要好好吃饭。”
      我没应他,只是闭上眼睛感受这份拥抱,只是发现……并没有多少幸福和激动在,和我设想多次的感受大相径庭。
      我爱不起了,已无力。
      他的脖子挨着我的蹭了两下,这也是周遇生从未做过的,我仔细辨别这是否又是我的臆想或幻觉。
      “案子结了,遇凯就在门外,从你醒来他就在门外,他没法见你,他见不了你。”
      “好”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遇凯说,他向你道歉,但他从不后悔反对你跟祁逸铭的事。”
      “嗯——”我长叹一口气,不愿听周遇生提这些,不想在任何一个人嘴巴里听到祁逸铭的名字。我怕听到耳朵里,会觉得自己可怜,我会觉得寂寞孤单,我的情绪会……失控。
      “你小时候的事,你被……以及后来有了小麦穗,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有自己爱你的方式,我尽量按你喜欢的方式去对待你。”
      周遇生肯说这些,大大出乎我的预料。
      记忆里,他带着天生的优越感和骄傲,处事冷静,不动声色,从来没这样过。
      不知是不是男人感性起来全部是一个样子。这些话,不像是周遇生能说出来的。这时候的他,有一点点祁逸铭的感觉。
      但我心里清楚,我要是想在周遇生身上找祁逸铭的影子就是缘木求鱼、大错特错。单长相、声音、举止、形象就差了十万八千里。更勿谈性格。
      周遇生放开我,盯着我的眼睛。
      他的威慑力仍在,我到现在仍不能直视他的眼睛。
      “我现在回答你,你听好,以我一个男人的直觉来看,祁逸铭是爱你的。”他挑出一个怪异的笑容,令人揪心的艳色随着他的笑容蔓延到整张脸。情绪稍显激动的他吐字更是困难,“我很高兴祁逸铭死了。”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突生的凉意一下子填充了我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等到浑身发抖,我才意识到我已经被周遇生的一句话气得浑身发抖。
      我想让周遇生立刻离开这里,从病床上坐起,想穿上鞋把周遇生赶出去。
      我没找到我的鞋,嘴巴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声带发不出任何驱逐的声音。
      他讲究的说话艺术呢?他所谓的高情商呢?
      都去哪儿了?!!!
      周遇生咧开嘴巴无声笑的样子别样骇人,他又一次重复:“我很高兴,他便宜了我。”
      一道泪痕横跨周遇生的鼻梁。
      抽了线的木偶。
      泄了气的皮球。
      “太晚……我怕——”他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只嗬嗬喘着气,零星地蹦着不连贯的字,“我错……错过了……能不能……”
      他越是想说越说不出,滑跪下来,先是猛扯自己的头发,后又抱住我的双腿,慢慢收拢双臂。
      我拍拍他的后背。
      我懂。
      他后悔曾错过我那么长时间,他后悔眼睁睁看着我跟祁逸铭结婚而无动于衷。
      他怕我神志不清的样子。
      怕我会疯死。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事。
      错过了很多有我的日子。
      他想让我硬气些,重拾活力,不再疯癫。
      他会处理好一切,无需我操心什么,只要我能好好的。
      我都懂。
      一个身体和精神都不健康的人,发起病来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什么,我能从他们的表情上读出。
      周遇生调整状态,开口:“就在今天,你喊我的名字,嚎哭得厉害,我有预感,你的病要好了,我笃定,离了祁逸铭你会疯,离了我你不能活。你最后选的是我,现在只能是我了。上个月,我们上街,遇到一个认识你的女人,她停下来跟你打招呼,说你发福了,你扣紧我的手,瞪着她不吭声,还记得我回了她句什么吗?我说您说笑了,她们母子二人加起来都没您福气多。透明,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眨眨眼,湿了睫毛,“我们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你怀孕那天,口里叫的,心里想的都不是我,你把我当成了别人,我不介意,我依然高兴坏了,因为总有一天会是我。我等着。”
      他亲吻我手上的婚戒:“周夫人,新婚愉快!周夫人,我们,结过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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