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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把流年偷转 ...

  •   谁把流年偷转?
      十年了,监狱外面的那条路还是灰头土脸的。围墙上也还站着一个持枪的兵士。时光似乎未曾在这里停留,改变的,大概只有我吧。
      我绝早地等在那里。那时候鸟儿刚开始鸣叫,后来它们三五成群地飞来飞去。间或有拖拉机突突地开过来,带起的尘土扬了我一身。
      太阳慢慢地升高了,然而监狱的门还是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一靠近它,我就不由自主地打个寒战。
      我看着两个士兵换岗。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刺刀吗?我眯了眼睛想看过去,然而阳光太猛烈了,什么也看不清楚。
      天色慢慢地暗淡了下来,倦鸟也归巢了。我等待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出来。
      也许监狱就是个怪兽,会随时地张开大口无声无息地吞掉一个人。正想着,监狱的侧门突然开了。
      走出的并不是我期待的人,所以我只是木然地看着他走向我。
      “你站了一天了,在等谁?”他穿着制服,声音倒也和善。
      “子川,-------陆子川。”
      “他昨天就出去了,-----------你是姓陈吗?”
      “嗯。”
      “有一封信,他让我转交你。”他走了回去,再回来的时候手中拿了一个信封。
      “天晚了,再不走就没车了。”他帮我拦了一辆拖拉机,一路颠簸着送我到了车站。

      在嘈杂的车站里我打开了那封信。
      里面装的是林觉民的《与妻决别书》,子川的笔迹。

      “我是陈晨,很高兴认识你。”
      “陆子川。”他说话的时候一笑,有点腼腆。
      子川毕业的时候我已经工作了一年,所以他报到的时候,我帮着他安顿好了。
      “谢谢你。要不然我得忙活半天呢。”一切安排妥当了以后他说。
      “没什么,这也是我的工作嘛。”我担任这个学校某个班级的班主任。实际上跟一个做母亲的没什么区别。因为这群学舞蹈的女孩子生活自理能力差得很,所以大事小事都得我操心。
      子川并不善言辞,然而我们年龄相近,还是很快就熟识了。
      第二天我带他去我的班级,一开门,一帮小女生就“哗”地一声叫出来。
      不怪他们,要怪只能怪子川生得眩目。况且学校里的男生少得可怜,这帮小女生唯一的乐趣便是买男星的大幅剧照贴墙上。
      “这位是你们的陆老师,以后教你们音乐。”我简单地做了个介绍,便把主动权交回到子川手中。
      “陆老师,你叫什么名字?”最大胆的可可举手发问。
      “子川。----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所以我们更要趁着时间宝贵,多学一点东西。这个学期由我来教大家音乐,希望大家都能够认真,好吗?”
      “好。”台下回答得不仅整齐,简直就是热烈。
      真看不出来,子川倒会因势利导。我冲他摆摆手,便走出了教室。
      刚出门,就听见女生们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老师,你今年多大了。”
      “老师,你家在哪里啊。”
      “老师,你有没有女朋友?”
      最后这句话引来了哄堂大笑,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可惜的是教室里太吵了,没听见子川的回答。
      午饭的时间我们在饭堂相遇,一见着我,子川紧走了两步,排在我后面。
      “那些学生没调皮吧?”我问他。
      “挺好的。”他脸上的笑容很温和,“她们都很可爱,尤其是那个------”
      “可可是吗?”
      “对。”
      可可是班上最活跃的女孩子,可是并不娇气,每天都训练得很狠,她总是说,自己将来要做大明星。虽然有点孩子气,不过我相信她会成功的。
      我们两个坐在饭堂的椅子上,吃吃谈谈,我基本上把班里的所有女生都讲了一遍。
      最后还是饭堂的大师傅吴叔一番话把我们给惊醒了。
      他说,你们俩谈恋爱也找个好地方啊,这里多没情调啊。他笑得有点狡猾。
      我的脸马上红了,偷看了子川一下,他的脸上居然也有红晕。呵,一个男生也会脸红,这倒是第一次见到。

      自从子川来了以后,时间似乎过得非常快,转眼间就是秋天了。我和子川之间的关系开始慢慢地发展,每次一同去饭堂的时候总被吴叔取笑。有时候我故意看子川,他还是平静地笑笑,他并不反感这样的玩笑,但是又从无回应。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想到男女之情上。
      看着他,我也会渐渐地冷静,他比我小,那么我就当他是弟弟照顾他吧。
      可可现在是子川钟爱的学生。可可独自一人在练功房的时候,子川都会在那里弹琴。所以不时有女生到我这里来告状,说陆老师太偏爱可可了。
      我每次也都是笑笑。
      这期间子川回家一次,从家中带了不少好吃的东西回来。他说,妈妈说,陈老师总照顾你,所以这些东西是专门捎给陈老师吃的。他说完,还调皮地笑笑。
      从陆子川的口中说出他妈妈的话,这让我觉得很温暖。
      我的家离得很远,每年只有寒暑假才回得去,所以陆妈妈做的这些东西,也让我鼻子酸了一下。
      秋风凉了的时候,从我的老家来了一个人,父母托他给我带了一些家乡的特产。
      他叫陈伟,算起来我们之间还未出五服。他说他在这个城市有个建筑队,领着一帮老家的兄弟们一起干。
      聊着聊着就到了中午,我说请他请饭。陈伟倒也爽快,他说饭是一定要吃的,不过呢,这顿饭要由他请,毕竟他比我大,算得上我的哥了。
      正说话间,子川和可可远远地来了。我叫住他,请他中午一块儿吃饭。
      可可这时候插了进来,她说,我也要去。
      我答应了她,让她把练功服换下来然后一起去。她高兴得一边跑还一边向后面看。生怕我们走了把她给扔下了。
      还是个孩子。我摇摇头。
      那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陈伟虽然没上过几年学,不过这些年在城里打拼,慢慢地也洗去了一些粗鄙之气。席间他说起现在工程开始难做,而老家的弟兄们也还是得照顾。子川忽然说,学校里不是想建一个新的练功房吗?
      听子川一说,我也想起听说过这回事。
      我稍稍地喝了一点酒。子川却被灌了一些。陈伟一个劲地夸我,然后又说子川的好。他的话其实一听就听得出来。可可倒是不掺和这些,她一边吃一边抬头轮流看我们几个。
      那顿饭后来还是陈伟结的帐。而子川和陈伟居然在一顿饭后就已经称兄道弟了。

      学校里的工程,不知道陈伟用什么方法拿到了。事后我问子川,他说他也不知道。
      反正这之后陈伟就总在学校里转悠。
      他特别喜欢看女生们上课,几次要我带他到练功房看看,我都委婉地拒绝了。
      我不是很喜欢他,可可尤其讨厌他。说他的眼睛里带着钩子。
      有时候我都被可可的话逗笑,不过这次我承认,可可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可可常跟我说起新的练功房建好以后,她会如何如何。有一次居然说,希望能自由自在地在地板上打滚。最好还有子川老师陪着。
      我又气又笑,这些丫头,脑子里也不知道都想些什么。
      不过呢-------可可拖长了腔调说,我知道陈老师你喜欢他,所以我不会这么做的。我怕陈老师会吃醋的。
      是不是啊?她偎到我胸前,抱住我的胳膊。
      真是拿她没办法。

      秋天也渐行渐远了,新的练功房终于建好了。班上的女生都很雀跃,因为旧的练功房设施不好,到冬天总有些冷。
      然而子川说我们还得过段时间才能用它,因为刚建好的屋子太潮了。
      子川常常一个人呆在新的练功房里,门也锁上。是在发呆呢,还是在弹琴我也不清楚。陈伟在练功房建好以后还是常来,据他说,还有一些小的地方需要改进。
      毕竟这是你和子川帮我揽下的工程,我要做得好一点嘛。他说。
      这工程居然是子川帮他揽下的?我吃惊不小。印象中子川是个很清高的人,在学校里一贯独来独往,一副万事不求人的姿态。这次也不知是为什么,跟陈伟这样的人也会打得火热,我一直以为他们会是泾渭分明的两种人的。
      有一天可可神神秘秘地跑来找我,并且拿出一把钥匙给我看。
      这是哪的钥匙?我问她。
      是新的练功房的。可可说。
      你从哪里得来的?
      可可的脸红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她很想去新练功房练练,可是子川老师一直说还不行。今天子川老师不小心把钥匙忘在教室了,所以她就偷偷地拿去复制了一把。
      你胆子挺大啊。我拉下了脸。
      不是。可可显得挺委屈。陈老师,我都来告诉你了,再说练功房摆在那里不用也是浪费嘛,我只是想晚上去练练。她一边说,一边拿脚去踢地上的小石头。
      我再没说什么,反正练功房过几日也开放了,于是就点了一下头,算作默许了。
      可可欢呼一声,扭头跑了开去。我刚想迈步,她忽然又跑了回来。
      这把钥匙给你,陈老师。
      这又是哪儿的啊?
      这是-------,她凑近了我的耳朵,子川老师宿舍的钥匙。
      你------,我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是这样的,我去配钥匙的时候看见有两把大的钥匙,可我不知道哪把才是练功房的,就一起复制了。我以为你会想要啊。
      可可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过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却让我倏地红了脸。
      连可可这个小丫头都知道我对他的情意,聪明如他,却怎么一直不明白。
      隔天我便格外注意子川。
      我看着他步履轻快地在各个班穿梭。和遇见的每个人浅浅地打个招呼。中午他把自己锁在练功房里,似乎是在练琴。晚上我们在饭堂偶遇,他匆匆地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似乎在躲避我。
      他又进了练功房,不过这次的门没有关,是虚掩上的。
      这个举动让我疑惑了一下,他在等人吗?
      我倚在宿舍的栏杆上,目光未曾离开。
      未几,却看见陈伟匆匆地走进了练功房,门在他的身后轻轻地合上。
      我有些诧异,我一直以为,子川在等可可,这个陈伟又是来做什么的。
      我在前去练功房的路上遇到了可可。
      可可说,陈老师,我自己编了一个舞蹈,我去跳给你看看,可好?
      好。我心不在焉地说。
      到了练功房门口,可可先伏在门口听了一下,说,里面没琴声,子川老师不在。
      然后拿出了钥匙,调皮地笑笑说,陈老师你也在,我就不算是偷进练功房哦。说完还吐一下舌头。
      钥匙只转了半圈突然就转不动了,可可奇怪地看着我。
      也许子川老师在里面睡着了呢。我故意笑着说。
      是吗?可可歪了歪头,那我们明天再来,好不好?
      嗯。
      陈老师,明天你一定要来哦,我在这里等你。可可说完,又说,其实我也希望跳给子川老师看。
      我点下头,心内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安。
      第二天下课的时候,可可冲我眨了眨眼睛,提醒我不要忘记晚上的约定。我冲她笑笑。
      可是等我晚上到的时候,练功房的门却是紧闭着的。
      我站着等了一会儿,眼见着暮色四合,可可依然没有出现。
      子川却来了。他见我站在门口,也有些惊奇。
      我在等可可。我简短地说,她说要跳舞给我看。
      哦,子川说,那进去等吧。
      子川开了门,我一侧身,走了进去。
      里面却是一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情形。
      可可的练功服已经撕碎了,但还挂在身上。她伏在地上,两腿被襞成V字。一旁躺着的,是下身赤裸的--------陈伟。
      我呆在那里,子川也呆在那里,他手中的钥匙突然间堕地。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捂住自己的眼睛,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后来听见可可的悲声,我才如梦初醒,脱了外套给她披上。
      我第二个反应是报警,于是我向门口跑去。
      等我打完电话回来,一切全改变了。
      地板上流淌着鲜血,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血可以有那么多。陈伟紧握着插在胸口的刀,目光中满是惊讶。然而他再也无法发出惊叹的声音了,他颓然地躺在血泊里。
      子川和可可紧紧地抱在一起。他们的身上都满是鲜血。
      可可一直在说,这不是真的。而子川则一直在说,一切都过去了。
      警察赶来后,子川和可可都被带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子川轻轻地说了声,去把我的日记收好。
      三天后我看到了子川的父母,我幻想过无数次见他们的情形,却没有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初见。
      子川在审讯中说,是他杀死了陈伟。然而刀上没有他的指纹,他的身上,也未溅上陈伟的血。他身上的血迹,是拥抱可可时留下的。
      据饭堂的吴叔说,那天可可象疯了一样跑进去,拉开柜门抓了一把刀就跑了出去,那把刀,还是夏天切西瓜用的。
      可可对这一切供认不讳,她还说,是她用刀刺死陈伟的。
      可是法医说,人的肋骨间缝隙有限,女子的手缺乏力量,一个精神极度紧张的女子,是不容易一下子刺穿心脏的,肋骨会夹住刀锋。
      我说,这一切我都没有看到。
      后来的结局是,可可疯了,她一遍遍地说,人是她杀的,跟子川老师无关。
      法医最后断定,陈伟在死前曾与子川有过争斗,因为两个人的身上都有明显伤痕。而陈伟的死,则是由于搏斗中子川的一记重拳,使陈伟刚好撞上了可可手中的刀锋。
      子川开始判了二十年。一审后,他的父母不服,提出上诉。
      最后判了十五年。
      子川只见过我一次,那次是我陪着他的父母一起去的。登记身份的时候,我红着脸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我第二次去的时候,子川拒不见我。他说,什么时候我结婚了,他才肯见我。
      我固执地每个探望日都去,却再没有见到子川。只是听说,子川在狱中表现很好,他的刑期一减再减。
      然而直到最后,他依然不肯见我。
      在子川入狱以后,我打开了他的日记本。
      我一直不希望自己伤害你。然而我也知道,总有一天,我还是会伤到你。
      子川的日记里,最开始写的就是这句话。
      我终于知道,子川他,不爱我。他爱的,是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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