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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处处逢归路 ...

  •   白堂贪,白青沉亦得之此性,见不得瑰丽之物。这是多么可怕的体验,胡氏以一断手让白青沉吞了这代价,唤了敬畏之心。白堂却如何也拦不起,他候在书房外,胡乱蹭了把浮落额间的汗滴,敛容侧听明宣宗提棋落子。他听见明宣宗爽脆的笑音,宗人府今日上报,九弟向朕开口欲娶你魏家女儿为妃,魏卿意下如何?白堂的身子开始不自已的抖动,寒冬京城,刺骨逼人。他听见魏耘的答复是压着喜的心沉气定,有一种独有的腔调,滑腻腻的让白堂耸起了妒意。白堂进房,跪伏于地,身子却力不从心泄了秘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臣叩见万岁。比往日加了些硬气,直端端冒出刺茬来。明宣宗的话语就落在他顶骨上。他说,朕听闻魏家女儿与九弟平日交情甚好,为人端庄,不栉进士。入册宗人府,准!在魏耘一闷声磕头后,白堂才在明宣宗眼里现了影,白卿家棋艺精湛,过来替朕瞧瞧。

      胡氏说入宫,是伏下身子,捧着声响。不见人面,各色各异高低厉柔。白堂是游刃有余的能手,今日却失了态势,他略有迟疑地上前几步,低头看棋。只见盘中棋子粒粒皆有讥嘲之意,不由眼一花,怔怔向后退了小步。大宴,赏舞,白堂和着声拍掌,一下一下,手透着红,发麻地肿胀。两耳隐隐失聪,就听得皇上的笑绕着金碧雕梁送上天,再盖下来溺着他。白堂突然想念起白府门前那两盏胡氏糊的大灯笼。有时风刮急了,来回摆着,发出老旧的磨蹭声,像他,就似那皮影,一拉一扯不由人。白堂如坐针毡又似老僧入定就这么木着,不发一言。

      中夜已过,饭菜皆凉。胡氏看走了白青沉,在大门青白的雪影下又轻哼起那市井小调。郎情妾意是她所望,那坦衣露足的情情爱爱有股迷离气粗鄙而丰腴。她在皇后面前唱过,羞红了她姊妹的脸。她看见铜镜里躲立在柱后的明宣宗,那双眼睛露骨情深剥开帝王心思现了形。

      白家堂无光压静。白堂拖着冗长的身影眼眸一跳,猛地推开屋门,吱嘎声扰了鸦雀,阿一声擦着白堂身子冲去夜宇。

      白堂急道,人呢?人呢!胡氏合上门,走了。白堂盯着眼前黑影,猛地紧扣她肩。你让她走的!青沉不比白簌,不会擅自离府,是你让她走的!一屋子胀着白堂的响音压着耳膜,穿出堂门就这么游荡着。静默片刻,飘忽传来胡氏哑然的叹息,老爷从未对妾身如此大声。白堂闻言,握得更狠。胡氏不动声色地僵持,觉得那金簪今日千斤重,好似若无其事的扎进她额顶,冒出黑色的血珠蹦进她眼中,红糊了一方地,她右肩痛楚,想着自己这夜招了忌恨,心下滑出一丝倦怠。直过了半饷,才缓缓道,容妾身掌了灯先。

      一火烛亮起。胡氏站在翘头案前转身,只见两行清泪爬在脸上,默默淌着。

      白堂一愣。

      胡氏说,皇上选了魏家女儿。

      白堂鼻中一哼,不过权衡利弊。

      是吗,她轻声呢喃,只是权衡利弊吗?

      白堂锁眉,你想说什么?胡氏移了步子,指着身侧案台上的白宣。四个大字入了白堂的眼。白堂疾步上前,不置信地低声:我非你卒?呵,我非你卒……我非你卒!白堂满眼燥乱地操起白宣举至胡氏脸前。

      胡氏纹丝不动,她说,皇上对老爷有戒心。那盘棋是下给您看的。

      荒唐!白堂一拂袖,老夫入朝数十载,遵纲守纪,忠心可辨,何来此举?

      胡氏提声,因为那日您赢了皇上。输赢乃分毫之差,您有胆,露了胆,有谋,也露了谋。那日您在醉酒之后,赢得太容易。酒后,棋上,都是您的真心话。我非你卒,您把这四个大字甩在了皇上的脸上!您现在的怒就是皇上的怒,现在的不安就是皇上的不安。

      白堂一身冷汗,紧抓白宣。胡氏看着眼前白宣细密的纹理丝丝崩裂,溅出好些白沫,洋洋洒洒在光里浮着,煞是好看。白堂目光死抠着她,恼怒地将留字撕得稀烂,上前甩开门,恶声道:白簌天性凉薄,我就不信她会帮她!

      胡氏目送白堂消失于廊道尽头,敛衣蹲下,默默拼凑起来,月下白光在碎纸上镀了层霜,四个大字不羁肆意。胡氏轻轻摩挲着:青沉啊,这才是你的本性。胡氏慢慢起身,目色冷冽:你怎知她不会帮她,人心,你算对过几回。

      步步为营,是胡氏的手段。愈发相处,白簌愈能探到这个女子心下的力量,运筹帷幄。绵长噬人的过程让白簌想去逃避,她不喜胡氏,耳目晕染,她怕变成这样的人,永远挂着笑的面皮,而后轻悠悠的将人踩死。杀戮是真实,是人心,淋漓畅快或是悲戚哀凉,都该有它的表达,故胡氏在白簌离府的前一夜,对她笑道:簌儿是纯真人,太放肆,白府容不得,早日离了它,振振膀子,飞了去罢。白簌那夜甚是感激,随胡氏在庭院散着步子,踌躇良久,终是说了出来:人死了,烂在心里,烂了根,就算埋上土也是赤地千里。二娘莫要太累,自是保重。白簌转身大步离去,她见不得一个女子悄无声息凄凄然地淌泪,落在土上,滚着尘,脏了。

      寒冬了,江南又要落雪了。白青沉是个孤家寡人,她喜欢不与人攀谈散漫宁馨的时光,久而久之便会忘了如何跟旁人相处。京城浓雾在斗如鹅蛋的太阳悬浮起时急退而隐,白青沉念想着白簌去了汝阳确山,她有那些三教九流的旁人,皆善游山沉饮,说着风流话。白青沉厌酒。这是她打小见不得的毛病,十五生辰那日初至旻香房的春瑞醉后脱控踢砸了春季佛阁供香,满口污浊气嬉笑地喷在白青沉脸上。一股妖火腾着青焰窜上白青沉的心尖,明火执仗的炸在她脑中。她的勃然大怒让春瑞扒落了外襖,浸在冰雪初化的冬水中渡了数日。白青沉夜半见到春瑞已无生气的浮在水上,鼓圆煞白的肚子让白青沉想起白簌在蹴鞠场上的英姿飒爽。她伸手去撩春瑞如绿萍铺散的黑发,遽然露出一双含愤绝望的眼睛。老房长压下春瑞死去的风波,杖打了口快的丫头。那个女人用肿胀红如腊肠的嘴喷骂这世道没了天理,蠕动的血沫溅在老妇粗粝的掌心掌背。白青沉看得出神,一幅画面滑稽又扯着点辛酸,不由立在一旁突兀的咧嘴笑了。她再也没有见到这丫头,说是春瑞的远方姊妹。白青沉拦问老房长为何不治她罪,她听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老房长用无可取代标示了她的位置。所以白青沉至今都不觉有错,她背负的第一条人命,她的推辞:因酒而生。

      这一年她坐上了执事,昔日存情分的姐妹用一种混杂惊惧与不甘的眼神排列在她眼前,白青沉唤他们抬头,那是硬撑起来的不胆怯。她突然觉得无趣的很,碍了心思,瞥了眼老房长,说你看,酒真不是什么好东西。白青沉隔了些年头才被告知那丫头当日被老房长放了,跌跌撞撞地却在肃杀灰青的密林中被白簌拦下。白簌执着酒胆平乱了白青沉路上第一颗欲出的绊脚石。落梅存香洒了白青沉一身,她听闻后怵然一抖迫想着见白簌。关外一察尓戏班涌入江南拔得夜间头筹人满为患,老房长拉白青沉去赏望。她便在那柱后见到了日日念想的白簌,如伽罗色一展翅大鹏行走在三丈之上一绳索中。白簌走索。老旧楼宇叠加的暗郁,遮盖严实地压立在白青沉面前。那种深陷其中领地被占的错觉让白青沉昏晕失了方向。她瞧不清白簌面目,却觉出一遮天大手盖了她生生世世。她看见白簌身上的光耀凌驾于人睥睨众生,看客的叫座堂堂皇皇沉浮入耳。白青沉第一次窥见了自己的渺小,见证了一事无成姊姊巍然的涅槃。那份感激之情消失殆尽,在上面耸起致密地刺茬。她在白簌悠悠踏地之时叫住了她。她说,你的手脏了。

      白青沉与白簌有一种特有的默契。空空如也的抛出句话,彼此都能坦然接过,了其深意。白簌说,脏了就脏了,帝王群臣家的女儿哪来这般多慈悲。欲接话的白青沉被一轻婉之音岔开。这是她第一次见花依汀,一双纯粹的眼睛,一件藤色坠青花主腰。花依汀立在白簌身侧,她说,不得,我日夜诵经消你障孽,可不能再徒惹出是非来。白青沉一时语塞,她见白簌将吝啬不多有的笑意给了那旁人,便觉悟到花依汀站在了比自己更靠近白簌的位置替代了阴晴不定的她,也骤然清楚自家姊妹情分浅薄而她终只是一孤家寡人罢了。白青沉冷下来,敛了敛衣袖道了句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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