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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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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冷冽的风刀刮一般划过脸颊,他刚踏出学堂,他的学生们挥着小手和他道别,一声声夫子再见渐渐走远,徐子敬夹紧了臂间的书沿着新湿的小路走回。
已是深冬,暮色将息,路上已无行人。衣摆翻飞,被风吹的猎猎作响。手指僵硬已没了丝毫温度。徐子敬双手互摩以求多点暖意。
途中一丝压抑隐忍的痛呼传来,定睛一看一人竟在他不远处偎树滑下,寒风中,他衣裳破露单薄有大片的血迹从肩上一路晕染而下。
他奔了过去,满目惊异。
是他……
……修缘。
徐子敬蹲下身去将人伏在背上,那种熟悉的感觉却让他恍若隔世。
道济伤的很重头无力垂下。
微弱的鼻息喷撒在脖领,这便是徐子敬唯一确定他还活着的凭证。
谢……谢谢你……
微不可闻的一声低语传来,徐子敬步调一僵。
当初极为熟悉的人已经不知不觉变得陌生,然他靠在背上那份感觉依然,只是……
瘦了这么多。
回到了家,他的三间草庐唯有一张床榻,徐子敬将人安置在上,勉强的给他包扎了伤,榻上的人无力的靠在他的怀里,面色苍白的不像话。
在柜子的最里面找出青木雕着简花的盒子,在里面挑出最大的那块银子,出了门,请了大夫。在他熬药时道济醒了过来,捂着滴血的肩膀颤巍巍的就往外踱。徐子敬奔进屋内二话不说将人从新按在床上躺好。
道济面上闪过一丝惊愕,随即笑的开怀。“子敬……”
徐子敬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点头嗯了一声。“我在给你熬药,大夫说你伤的很重,要修养些日子。”
道济又笑了,看着他转身出去的背影笑容逐渐变得空灵而又缥缈。压抑不住的疲惫感再次袭来,道济眼睑阖上再次睡了过去。
徐子敬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看他眉目舒展,面色恬淡。些许踌躇后拉上房门退出。
两天后道济打着哈欠坐在他的面前,徐子敬在饭桌前有一页没一页的翻着书。“你睡了好久。”
道济懒懒道:“困了就睡呗。”
徐子敬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道济伸向饭桌上的手被徐子敬用书挡开,指了指屋角的脸盆。“洗漱后才能吃饭。”
道济撇了下嘴,走过去看着那盆啊水啊毛巾突然就笑了。洗脸时毛巾习惯在左边,这些他还记得。
搅了毛巾洗漱完毕,道济高兴的坐在徐子敬对面叼着馒头道:“小徐小徐,你还是这么贤惠。”
徐子敬嘴角抽了下便当没听到。但这也够道济高兴一会儿得了。
“你肩上的伤好了么?”
“基本无碍。”
徐子敬但也不怀疑,在道济睡着的这段时间他便知道他的伤在以常人所不能的速度愈合,现今想必也无碍了。
一时无话,二人都埋头各自用食,道济咬着筷子看着他道:“子敬,我真没想到过这次落难居然是你救了我,我也没想到你竟然还会救我。”
徐子敬沉默了下,放下碗筷与之对视道:“我为什么不会救你。”
道济弯了眼眸,揣着明白装糊涂道:“我不知道,咦……这种深层次问题你知道么?”
徐子敬摇头叹息。“难。”
二人相视一笑。
此后不久道济离去,道济离去是一种必然,徐子敬不会问为什么,也没问会不会回来之类的话。
道济沐浴在晨曦中背对着他挥手。“走了。”
“嗯。”如此而已,而后在看不到他的时候收拾好当日要讲解的书本,出了草庐,进了学府。
朗朗的读书声如同三年间的多个日子伴他走过。
如斯,这个寒冷的冬季即将过去,新年的礼花在黑夜中绽放,徐子敬推开窗门看到院子里坐着的人影。
几乎淹没在黑暗中的人一口一口安静的喝着酒。“又是一年过去了。”
徐子敬坐在他的身旁,接过他递来的酒。“新年快乐。”
道济便笑了,明媚却又掺杂着一丝落寞。“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来,这样的日子里却又不知道往哪里去。”
徐子敬看了眼那个半躺在地微阖眼睑的人,浅抿手中纯香,梨花白冷凝的酒香充盈唇齿,突然想到了茭白的梨花,如斯娇美的花竟能在那三月的春光中生生绽放出一身的冷凛清傲。
这酒不知何由便是多了几分滋味。
“如何?”道济半迷双眼问。
“很香很纯。”
“我徒弟给我买的,据说是一家客栈老板的私藏。”
徐子敬单手研磨瓶口。“酒虽好,境过尤,修缘,这不适合你。”
道济眸底神光闪烁,偏了头去悠悠道:“不过是一瓶酒罢了。”
四更之时徐子敬被道济一句你去休息别管我给赶了进屋,回身见他一裳单薄靠在墙沿既知他神力非凡不畏严寒仍给他拿了棉衣。
待到天明之时,棉衣被揉做一团堆在墙脚人已不见。
徐子敬过去抖开衣裳挂在竹竿上,深色中有些许缅怀。
道济不管怎么变,这把东西弄的乱七八糟的性子仍旧还在。
回望自己这三间草庐,徐子敬再次拿出了那个雕着简花的盒子,从中挑出两块稍大的银块出了门去。
待到道济再一次来时屋里已多了张崭新的床塌,上面新铺的棉被散发出干净清新的味道,道济一声欢呼给了徐子敬一个熊抱。“小徐小徐,你看你又贤惠又贴心可怎么得了啊。”
道济这爱逗人的性格也仍然没变,徐子敬不理他转身出去了。
晚间又是精致丰盛的一顿。
娴静安闲的日子过了几天,道济在饭桌上匆匆离去,徐子敬挽着袖子端了菜进屋,人去楼已空。徐子待到菜已经凉了的时候他收起了桌上的另一副碗筷,就着凉透的饭菜用了一餐,如往常一般夹着书本去了学堂。
中午的时候照常在桌上放了两副,待到饭菜凉透又将它收起。
如此……晚上,又是一个早上,又是一个中午,又是一个晚上……
第三天他已不再准备双份,如此又是两个月过去,空气早已不在阴湿寒冷,春意阑珊,某个夕阳下他的院门外再次出现了那个衣裳烂褛却又笑容如春光的人。“上次看这桃花还未开,这次来都已经谢了。”
徐子敬看了那满树苍翠一眼。“进屋吧。”
仍旧是梨花白,却少了上次的冷意,不知是春光太过绚烂还是人面如许,杯盏交错于他还是于他都只有喉间心里的暖意以及陈年梨花酿的醇香。
“子敬,没想到你也喜欢梨花白。”
“我不喜欢。”
“(⊙o⊙)…。”
“花了我学生家送的两只鸡换来的,不饮岂不是对不起自己。”
道济拂掌大笑,抱住酒瓶喝了个干净。抹去嘴角酒渍对他挑起了半边眉。“没了!”
徐子敬淡淡道:“我兑了水。”
……
2
田梗上长满了柔软青绿的草,田地绿油油的庄稼,地上绿了一片几乎不分彼此,二人一前一后徐徐前进,或笑或语,天空中形态各异的风筝宛如争艳的百花在苍穹中绽放。
道济手指一只纸鸢。“你看,和我们小时候放的那只是不是很像。”
徐子敬抬头望去,远远的一只风筝看的不太真切,眯了眯眼才稍微好了一些。
一只燕形风筝,竹骨油纸绘了鲜艳的彩,如儿时一直在他前面永远永远都追不上的那只一样。
“子敬,你怎么这么慢啊。”
“子敬,你跑快点。”
明丽容颜如小仙女一般的小女孩向他挥着手嚷着叫他快一点。
而她的身边站着同样回头等待的李修缘。
“子敬,再不追上来风筝就飞不起来了。”
高空的风筝经不起等待。李修缘这样给他说过。
他加快了脚步,还未赶到,他们便再次跑开,如此往复,后来的后来,他再也分不清他追逐的到底是风筝还是她或者是他。
直到长大,那只永远也追不上的燕形风筝封闭在了记忆的深处。
“是啊,确实和小时候的一模一样。”徐子敬双手平摊在前,十指曲起,仿佛要抓到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到。
道济笑着牵起他的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反应那么慢,明明都在等你了都还是追不到,像个蜗牛一样,非得要我唤胭脂回头来叫你才肯快点,每次放风筝你都落在后面,你说当时我若像这般牵着你的手定能拉着你一起同放风筝。”
徐子敬笑了笑,小仙女每次拉着小男孩都会说跑快点,不然风筝会掉下来的。
天空中的风筝经不起等待,牵着风筝的人又何曾给过等待的机会。
他跑的慢,注定与风筝失之交臂。
“修缘,我想我还是喜欢在后面。”
道济脚步一顿,转头便能看到他,突然便笑了个开怀。
“也好,怎样都好。”
…………
3
徐子敬和李修缘。
徐子敬的爹是李家死契下人,八岁时徐子敬正式为奴,那时候的李修缘还只是个五岁的小粉团,活泼又爱闹腾每天拉着他漫山遍野的跑,学着大人的称呼对他小徐小徐的唤。
徐子敬当时只是个呆呆怯怯的楞孩子,每次面对少爷的闹腾捉弄都是拧眉委屈默默忍受从不敢发言更别说反抗。
李修缘用尽各种小孩子能想到的无耻卑劣手段将徐子敬欺负的哭了鼻子发了火。
徐子敬之后吓得躲进柴房许久都没敢出来,徐爹急的四处找人都快掉泪了,最后却是李修缘将人给找到。
“少爷,对不起。”
李修缘没事人一样拉着他去玩,给了关东糖,偷了小点心,摔了宝贝花瓶,毁了珍稀花种,在李修缘的一句‘我们是好朋友好兄弟以后你不高兴了也可以欺负我’给感动的自愿给他背了数不胜数的黑锅。
十岁那年李修缘的童心略有收敛不再糊天海底的玩每天拿着一本书摇头晃脑的读,徐子敬因为是他的近身侍童扛书研磨的事情少不了他的份。每天跟在李修缘后面看着他之乎者也,他捧着那些书本只有羡慕的份。
也是那一年李修缘突发奇想开始教他习文断字,那之后他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书怎么读,韩非子是谁儒家是什么,四书五经大学中庸史记兵礼,他的人生就此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从今之后你也是一个读书人了,读书人就要有读书人的气节,傲骨,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叫我少爷,要叫我李修缘。”
徐子敬看着这个硬要踩在凳子上对他居高临下的少年笑弯了眼。“是是是,修缘说的是,烦请修缘站的低些,恐风大闪了腰。”
两年后过关斩将中了举人,报喜之人刚宣完名次李修缘便将他一把抱住欢呼雀跃。“子敬你做到了!”
那年他十八,与他同进考场的李修缘十五岁,同样高中的他却只记得为他欢呼。
他永远都记得他进考场之时李修缘拍着他的肩对他道:“拿下这里,你的人生就是你自己的了,加油。”
中了举人,脱离奴籍,光宗耀祖,自己的人生终于是自己的了。
携着包袱牵着老父踏出李家大门,那天送行的人那么多却唯独只记得李修缘的样子。他道:“李家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记得常回来看看。”
一句话便让他湿了眼睛,点头郑重说会的。
一别就是三年,再次回来是他的大婚。
李修缘疯了走了。
徐子敬难以置信,逃婚?!
这样的事也是他会干得出来的?!
他不信。
悻悻离去的宾客如云,他逆流而上,看到了伤心欲绝几欲寻死的胭脂。
百般挽留被她推倒撞了头,晕了过去。
胭脂终是没有救回跳崖寻了短见。
他是喜欢胭脂的,至于为什么喜欢却连自己都不知道。
为什么他会喜欢上胭脂。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却偏生在她站在李修缘身旁时一丝非分之想也无。
或许他追求的根本不是胭脂这个人而是一种美好的幻影。
时至今日,已是过眼云烟,往事种种契机谁又有心思通透全然洞悉。
道济问过他是否还对胭脂存在念想。
他想了想,却不知如何回答。
后来道济对他说胭脂已成仙了。
徐子敬只觉得莫名好笑,他在这山中短短几年,许多事便已沧海桑田,当年还在追逐风筝的小女孩转身一变已经站在比风筝更高更远的地方俯瞰人世。
“她成魔的那段日子里,金翅大鹏为了让她对付我,给她灌输了很多的功力,胭脂悟性极高在天界没几年便修成了正果,现在她叫胭脂仙子。”
徐子敬笑着,一杯酒抛撒在空中。“恭喜她。”举杯与道济对碰。“虽然不是她想要的。”
道济垂首。“对她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徐子敬默然。
她要的夫唱妇随他给不了她,他能给她她不要,成仙对她真就是最好的结局。
陈年往事不可追,冬的今夜依旧寒,徐子敬畏寒,这样的夜通常都是整夜整夜手脚冰凉到天明。
他睁着眼睛望向窗外冷幽的夜睡意全无,恍然想起也是这样一个冬他背回了一个人,时至今日那个日子似乎已经好远好远。
“修缘……”不知觉的低吟出声,恍然惊觉险将自己吓了一跳。
床头不知何时到来的黑影俯身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徐子敬楞了一下。
道济抱着被子挤进了徐子敬的床,干笑两声,嚷着怕冷,实则夜里冻成冰的是另一个人。
“小徐,你的被子里还是这么暖和哈。”
徐子敬微微眯起双眼,弯了唇角,黑夜中也能直视的道济看到他眼中泛起的盈盈笑意,挨了近些。“取暖不介意吧。”
徐子敬在被里闷笑。“不介意。”心安理得的接受他传来的所有温暖。
他以为变了的却没有变,他以为忘记了的,他都没有忘。
修缘还是那个修缘。
4
梨花白的清洌绿竹的清新两种气味彼此交织又相融。
屋前的竹林下,每次饮酒道济都会和他说很多。
他的徒弟,他的师兄,他的师侄,方丈,神啊妖啊魔啊,有趣的有,感人的有,惊悚的有。
通过他的描述,徐子敬知道了好多他所不了解的事。
那些事里没有他徐子敬,能从他口中分享的也唯有他徐子敬。
“光说别人了,那你呢?”他突然在意起了他的生活。
道济似乎没想过他会问,通常都是他说他听,如此而已。
“我?”道济笑的狡黠。“我负责神勇无敌帅气收场。”
徐子敬摇头表示无语。“修缘这么多年倒是经历了这么多。”
道济望天,苦恼道:“其他都还好,最头痛就是有好多妖怪不断的找我麻烦。”
徐子敬垂眸,道济纠结着脸看着他眼前一亮。“子敬,你的寒冰烈火掌还记得吗?”
徐子敬面色一僵。“不记得了。”
道济狐疑,灵动的双目打转,恍然一笑。勾过他的肩道:“你是在骗我对吧,小小鸟用尽千年的功力传授予你是不可能忘记的。”
徐子敬不自在的拍开他的手站在一旁。“说不记得了便是不记得了。”
“你发誓没骗我?”
徐子敬皱了皱眉,不管是道济还是李修缘,他们都不喜欢勉强别人,当然这种勉强要排除两种情况。
第一,他故意的。
第二,很熟悉的人。
徐子敬悲哀的发现,两种他都占全了。
“我不想用寒冰烈火掌。”
其中的原由道济知道,懂不懂是一回事,从不从他又是另一回事。
他想的事那么好玩,怎么可以不实施。
“子敬,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小小鸟被自己的掌法给拍下去的表情该是有多精彩。”
徐子敬嘴角一抽,看他笑的欢快的样子觉得怎么都欠抽。“修缘,你仍是这般恶劣。”
“好说,好说。”
徐子敬甩了他一个白眼,转身便走。
留下道济一个劲的嚷嚷你还没答应呢你还没答应啊喂别走……
徐子敬头疼的扶额,如果他记忆没有错乱,李修缘是个很有耐力陪人耗的人,他记忆中的李修缘会说教会搞怪会恶作剧捉弄……更会对熟悉的人撒娇耍宝。
当他一头埋进他胸前嚷着要这要那,你要怎么怎么滴,蹭啊蹭的,徐子敬无奈的承认他的记忆真没错乱。
“子敬子敬……”
“小徐小徐……”
随着他的声声呼唤心中有根铉被慢慢的波动从中蔓延出一股无边无际的心悸。
“子敬……”他埋头接着晃他,认定了他不会对他怎么样。一如当初还在李府中作奸犯科的每一次。
徐子敬眸色渐转幽深,手放在了他的腰上。“修缘……”
道济拉着他的衣襟晃啊晃,央着他答应。
“还是不行。”
道济哼了一声气呼呼的走了。“小气。”
徐子敬站在黑夜中许久许久,直到天色大亮,饭食摆在了桌上依然没见到他的人影。他坐在桌前沉思许久,突然匆匆而去。
两天后一个人的屋内徐子敬收好行囊,拿出自己的简花木盒倒出了里面所有的银子包好放妥。
他爹临死前给他存的老婆本,说来奇妙,为了修缘他的老婆本可是花了不少。
第二天天还未亮,为了躲避绝对会出现的大批送行之人,徐子敬早早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待到村民们集结在他门口时他早已走远。
“唉……徐夫子为什么走的如此匆忙。”一位壮汉摸着儿子的头叹气道。
小儿子撇嘴老大不高兴。“夫子走了,我们以后还怎么上学。”
一位山羊胡的老人摸了一下胡须。“别担心,你们夫子走之前已经帮你们找好了接任的夫子。”挥了挥手道:“大家都散了吧。你们这帮小子自从徐夫子来受了他不少恩惠,可要记住他对你们的教导才是。”
小孩子异口同声道:“徐夫子说要做个好人,叫我们牢记于心。”
山羊胡满意的点头。“记得便好,散了吧。”
众人鱼贯而去,期间一个小男孩抓着父亲的衣摆问夫子为什么会走。
父亲迟疑道。“据说是寻一个重要的人去了。”
……
灵隐寺大门口,道济抱臂而立,眼见逐渐清晰的人影扬起一抹狐狸般的笑。
徐子敬站在寺庙门口,单手晃悠着荷包中所剩无几的老婆本叹了口气。“先说好,包吃包住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