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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何以续簪缨 ...

  •   “你也沦落至今,不可谓不凄惨……有何资格质问我!”

      即使不复昔日荣光,潇洒放浪在姬云都面前节节败溃,被责骂的白泽犹存骄矜天性。

      他恨恨:“我知你想我羞惭。但世道已变,就算能回去又怎样?墟境寂如死水,能算活着吗!你当知我,当年连肩吾也拦不住你,不也是因为这里割舍不得吗。”

      姬云都口吻微冷:“世道是变了,但你我不同。”

      白泽哼笑一声。

      “我清楚离开要舍弃什么,这是我选的路。若你也是,便不会存侥幸念想,妄图神威不减。甚至不惜打凶鼎主意。”

      他没有再吭声,只深深看着眼前平静依旧的女人。

      “享了人间乐,天道自会让你尝人间苦。若不想死就回去,总有苏澹月查不到的地方。”

      她仁至义尽,也不再多劝。

      “让开。”

      白泽艰难地叫住她,咬牙道:“大人等等……我愿意走。”

      苏皓月缓步靠近古旧的祠堂。

      苏老太对长子默不吭声就要卖掉庇佑家族古物的行为大为恼火,干脆连祠堂钥匙也没收回去,交给了她。

      从前家祭,不过是上香叩拜,为何这次要提前把祠堂锁起来?

      这样的场景不是头回发生。

      但上一次……

      她打开门,吱呀一声慢慢推开沉重的青铜门。

      里面一丝光线也无,所有窗子都用木条封起,整个祠堂成了铁柱一般的密室。随着门被推开,立刻有浓烈的香薰气味直呛她鼻间。香薰气味中混杂怪异难闻的气息,她忍不住咳起来。踏过门槛,光线从身后透过,直接照清了一米开外,被绑起来的东西。

      活猪、活牛、活羊放在一堆,因为空气不流通,已经奄奄一息。那些难闻的气味也是从它们身上发出来的。

      是要将三牲活祭?

      她赶忙锁上祠堂,匆匆往苏家主母的住处走去。

      “主母。”

      多久了?可能近三年来,她都不曾私下里见过这个老人。老人跪在佛龛前蒲团上,低声念经。

      “世尊未出时,十方常暗冥,三恶道增长,阿修罗亦盛,诸天众转减,死多堕恶道……”

      “主母,为什么突然要活祭?”

      老人还在继续念着:“不从佛闻法,常行不善事,色力及智慧,斯等皆减少,罪业因缘故,失乐及乐想,住于邪见法,不识善仪则,不蒙佛所化,常堕于恶道……”

      “请您回答我!”苏皓月不愿继续和老人打哑谜。

      老人停止念经。

      她慢慢站起来:“皓月,娉婷那丫头求了你,要你留下外人,是不是?”

      “是。”她也无意隐瞒,“我做主留下了白泽。我会提醒娉婷小心,白泽如果抱着玩弄心思,我决不让他好过。您可放心。”

      “皓月啊。”老人反而摇头,“我早就放心了。你一定会帮娉婷,白泽也一定会留下来。”

      这什么意思?

      “您希望他留下?那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娉婷?”

      苏皓月看着她转身。没有端出主母的威严,她老态顿现,银发苍苍,腰背佝偻。

      “我是真的老了啊。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儿,阿恒宁可背着我卖了族鼎,也不愿同我商量。”

      “大哥是孝子。”

      “茉莉公司出了事,他自己工作也要被调,新上任的市委领导和他也有矛盾,家族入不敷出也有几年了……可这些,他一个人瞎扛,从来不和我这老婆子说。”

      苏皓月凝神静听。

      “他怕什么呢。”老人叹口气,“七岁那年,从鬼子扫荡的机关枪底下活过来之后,从见过太公那时候在祠堂里活祭,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苏皓月心神一震。面上不露声色:“好端端的,您提这个作甚。”

      苏老太叹口气:“忘不掉啊。当年太公不过做了个法,连杀人不眨眼的小鬼子都不敢招惹苏家。”

      苏皓月皱眉:“没那么简单。”

      “要是太公还活着,能再作次法,让那些惹了苏家的人知道厉害,老婆子我还担心什么。”苏老太幽幽道,“如今这样子,不学学太公,怕是不行了。”

      苏皓月心下大骇:“您难道——这不行,不要想这些歪门邪道!抱朴在道术上天纵奇才,且他血与常人不同,还要借屠村未散的怨气,才招徕凶兽一夜吞吃了那些军人。你只是普通人,根本做不到!时值战乱没人在意那些人怎么死的。现在想都别想!”

      从前血腥的记忆涌上,苏皓月惊骇于老人生出这样可怕的想法,厉声喝止。

      “如果没有白泽,我怎么敢打这样的主意。”年逾八十的老人突然跪伏在地,不住朝苏皓月磕头!

      “请您帮我!帮帮我这个老婆子!”

      “就算您看不起我,也看在苏家的份上!”

      “族姑姑,我知道您有本事,我活了八十年半身入土,您却一点都没有老……您来找我,我就知道是当年的皓月太姑姑回来了。您不老不死,只重现当年活祭,您一定会的!请您帮我,一旦收了白泽做苏家的鬼降,冥王送财,小鬼推磨,苏家以后子子孙孙,都能享受庇护……”

      “一派胡言!”苏皓月怒不可遏,“苏青,你简直疯了!这是杀人,你知道吗!什么鬼降,什么庇护,谁同你编派这些的?”

      她气得浑身发抖。

      “不是编的!”苏青居然尖叫起来,苍老声音尖细又狠厉,脸色青黑,咬牙切齿,“太姑姑你莫再糊弄我了!我亲眼见的!我七岁那年,一村子都是尸体,根本不是小日本杀的,他们早在扫荡前一晚就死了……太公把村子里的外族人都给杀了,就是他让鬼降做的!太公知道我看见了……我看见它掐死了阿花,他给我下了咒,我说不话来——只是后来那鬼降被鼎里的毛兽给吃了!”

      她面目狰狞,像发了疯的母猴子:“杀人?我见过的死人多了,也不怕他报应我,大不了老婆子我再赔上条命。反正我也老了,只要苏家一直兴盛下去,少活几年又能怎么样?”

      “给我住嘴!”

      苏老太却桀桀笑起来:“太姑姑,天都在帮我。白泽是阴年阴月阴时生的,最适合做鬼降!”

      “你疯了……究竟谁同你讲的这些?你打哪儿知道白泽生辰的!”

      老人枯骨一般的手死死拉住要离开的苏皓月,眼里迸出精光:“太姑姑,我没骗你,有人告诉我的——你会帮我的,对不对?你会一直帮苏家的,出了苏家,没地方会容你……你没有落脚地方!你要是、要是不肯帮,老婆子我也顾不得了,大不了叫阿衡出去放话,说你是死不了的妖怪……八十年都不老的女人,谁不急红眼!别说真假,你以后定不安生!白泽说到底不过一个外人,你帮我,又不曾自己动手,有什么难!”

      苏皓月反手一拧,猛地将她推开,老人痛得松了手,撞到凳子上,绊倒在地狠狠一摔,哎呦哎哟地呻|吟起来。

      “疯子。”她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目光中厌恶不掩。

      但看到老人缩在地上,又忍不住要上前扶起她。只是刚才着实不耻,死命咬牙忍住了,心念要快点让白泽离开,只狠狠吓她道:“别再打这类主意,难关总会熬过去!活祭我会叫停,白泽今晚就离开苏家,你好自为之……唔!”

      未曾想颈后一麻,顿时双腿酸软,踉跄两步扶着桌腿跪地。心脏猛烈收缩着,耳鸣、头晕、眼花,好像被强行催眠。

      “只需要安静睡会儿。没事的。”她听到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对不起,我不想麻烦你,还是一时疏忽没盯住苏青。”

      苏皓月反应过来颈后针扎的疼痛是什么了。

      麻醉针!

      来人声音低沉温柔,带着致命的熟悉。浓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像极了前日在夜市,突然感受到的心悸。好像躲不开的厄运要在眼前发生,那种直面噩耗的恐惧。

      但这种熟悉,却无法一瞬对上哪张脸。

      她从没听过类似的声线,却骨子里自认无比熟稔。

      “久未联系,今天冒失来见你,是我仓促不周,望你见谅。白泽的事不要怪苏青,是我任性,给她出的主意。”

      “你?!”那人一只手虚放在苏皓月肩头,轻轻用力,将她往身后怀中一带。

      为了保持清醒,她指甲深深扣入檀木桌身,指缝里塞满黑漆。终于艰难回头,看到一张与自己九分相似的脸。

      视线迷蒙中,那人似乎笑了:“这是?呵。我竟忘了,你说自己是七五年生的人……今年四十,是该小心添点皱纹。好在现在赋闲,不用小心装扮什么了。”

      “……澹月?你是澹月?!”她呢喃着,已经无法思考。

      苏澹月搂过她,微笑着又在她后颈处又打了一针麻醉,没有一丝颤抖:“是我,姐。”

      苏皓月昏软在她怀里。

      苏老太佝偻身子努力站起来朝那女人跪首:“太姑姑。”

      “嘘。”苏澹月竖起一指贴在唇上,声音轻轻的,似有怀念,“莫吵,她从前就浅眠,总精神不好。”

      苏青不敢说话。

      就听苏澹月开了口:“出去吧,没你的事了。”

      “太姑姑,白泽……”她忍不住又问。

      “去给苏娉婷传个话,明天白泽必定会自己赶着进祠堂。”

      苏青又惊又喜,只是不太相信:“真的?没有苏皓月帮忙,您一个人就能——”

      “万事俱备,不过请君入瓮。”她突然看向老人,“我忍了你这次算计,向皓月泄秘我不追究,不代表你可以肆无忌惮。苏青,打苏皓月的主意,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打算用她的力量牵制我,再利用她的心软拿捏她?”

      苏青背后渗出冷汗:年纪带给她的精明和经验,面对眼前这个活得比她还长的女人,没有任何优势。所有的小心思都被一眼看穿。

      苏澹月不再理她,将苏皓月抱起放到床上,走开十几步,确定声音不会吵到她,将桌上皮箱打开,里面清一色排满了药剂和注射器。

      她看着在一旁唯唯诺诺的苏青,蹙眉:“还不走?”

      “是,是。”苏青一瘸一拐地要出去。苏澹月叫住她,递过去治跌打伤的药水:“回去叫娉婷帮你擦。”

      老人战战兢兢,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感激,愈发显得奇怪。

      苏澹月却十分淡漠:“不要谢我,你就是摔断了腿,也和我没有关系。只因着皓月会难过罢了。也不要叫我太姑姑。我和你,和这个苏家没有任何关系。白泽一事,不过各取所需。”

      她声音轻柔,说的话却犀利:“苏皓月心软,才会被你要挟。如果妄想对我耍心机,我从不避讳杀人。”

      “不敢,我怎么敢!”苏老太急忙摇头,颤颤巍巍地赶忙走了。

      她离开后,屋子里只剩姐妹二人。

      苏澹月站在原地,看着六七米开外的红木床上,静静睡着的皓月,轻声叹息几不可闻。

      苏老太无处可去。

      思量了片刻只好到自家二房孙媳妇的屋子里短坐。

      孔茵见一向不爱走动的老太太屈尊前来,忙给她递茶让座:“奶奶,您坐。”老太太算不上偏心,但长房二房分得门清。孔茵没嫁进苏家前,都不敢相信现代社会还有这样讲求辈分排位的大家族。

      可这镇子上偏偏还就有一个苏家,自晚清就在了,也不知靠什么竟站稳了脚跟。几代独苗都英年暴毙,没活过三十。好歹传了香火,福大没断掉。后来经历鬼子扫荡,熬过三年内战,被分了地皮,捱过|饥|荒,□□时候家族还被|批|斗,百年沧桑,苏家都奇迹般扛了过来。

      孔茵不得不承认,这个家族,始终蒙着浓重的旧社会阴影。

      可嫁进来二十多年,熬过几千个日子,竟然也习惯了。

      “孔茵,我这背后有些疼,你给我擦擦。”

      孔茵忙不迭应了,开好空调等屋子里温度升上去,才小心叫老太太脱下皮衣。她低声叫起来:“这搁哪儿摔的?淤了一大片儿!”

      苏老太哼了一声。孔茵知道老人不高兴了,赶忙闭嘴,只小心哄道:“我给您擦擦,没伤到骨头,不是大事儿。”

      苏老太眯着眼喝了口大红袍,享受恰到好处的力道,只问:“娉婷那丫头呢?跑哪儿玩去了?”

      “哪有!”孔茵忙努嘴,“这会儿正蹲屋里哭呢!”

      “怎么回事儿?”

      孔茵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您别生气。小丫头片子认死理儿,上次您不是让她把那外人送走嘛,她死活想不开。这不人走了,又憋不住撒气——”

      啪啦一声,茶杯掉到地上,热茶汤溅了一地。

      “走了?!哪个不长眼的放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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