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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梦里有一条青石铺成的小路,两旁是品种繁多到叫不上名字的树木与花卉。有个人影越来越远,远到她再也追赶不上。
      她看不见梦中人的脸,也看不清晰他的背影,纵使已经梦见这画面无数次,依然如此。
      但她知道那是钱高。
      苏裕是个丑丫头,顶天了说也只有中下的容貌。她也曾对好朋友陈水自嘲道:“至少这张脸很安全,晚上走在路上最多吓死人,不用担心自己。”水水说没事心灵美就好。
      可她心灵也不美,这点她自己最清楚。
      平日里摆出副怯懦内向乖女孩样,路上瞧见乞丐只会暗叹声晦气,决不会有捐助的念头,上下公交地铁碰上老人都想捂着鼻子站开去,美其名曰“让座”,其实是嫌脏嫌臭。“相由心生”,这话用在这少女身上再合适不过。
      她没什么慈悲心,觉得世上苦楚大多是一些人为博取同情眼泪做作出的。看着狗血小说里女主角感叹身世凄苦父母离异,甚至会嘲笑冷哼一声弃书不看。“拜托,矫情给谁看啊,没娘怎么了,不是一样也能过日子?”毕竟她自己就是在父母分开后跟了父亲,后母对她态度也不坏,自觉比父母没离婚前过得愉快多了。母亲?那种东西早忘了,连脸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这词她都没怎么叫出口过。“怪兽”、“蠢猪”、“婊子”才是她人生前十二年中对母亲的称呼。一身横肉躺在床上吃着零嘴看琼瑶剧,好吃的食物永远自己先吃掉,对苏裕又是踢又是打,无聊了就抓着苏裕的头发把她拎起来喊“乖乖”,那算是什么东西?
      生我而不养,实为仇而非为母也。
      既然本就不爱我也不想养我,又为何要把我生下来。但这天下,既然会有愿为孩子舍弃生命的娘,就自然会有不愿的,甚至更过分的。从没人规定过什么人天生该爱你。苏裕自嘲道:“尤其是像我这样,又难看又笨拙,心地还坏的混账女孩。”
      母亲,权且称她为母亲,对苏裕最好的一段时间便是她与父亲离异前的几个月。她给她买来许多零食,拿着她小时候的照片絮絮说她那时候有多可爱,不顾一身汗骚味抱着她喊“囡囡”。
      倒不是她真的良心发现,想在最后给予女儿温情的关怀,而是因为夫妻双方养孩子的一方能分到三分之二的财产。十岁那年都不来看她,每次只会冲她笑笑甚至连水都吝啬给她一瓶的外公外婆,那段时间也腆着脸打来电话,说女孩子跟着父亲对成长不利,说他们当年待她有多么多么的好,说他们会好好照顾她,哪怕她这次不跟妈妈走他们也会常来看她,打起久违的感情牌。
      苏裕没上当。
      而她之后就再没听过那贱女人的声音,再没见过她那张痴肥的猪脸,更不用说杀千刀的光头老不死和他那重男轻女的婆娘了。
      嘿,这样骂母亲和外公外婆的女孩儿,是不会得到好结果的吧。
      尽管自欺欺人地说不在意这些,苏裕也常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是不是因为我太糟糕了,所以才会连一张财产协议的纸都比不上,所以他们都不要我了。
      于是她变得自卑而怯懦,很长一段时间都低着头看着鞋尖,不敢直视他人的目光。她知道只有长得好看心地善良的苦情戏女主才会得到同情,而她这种又丑又坏的女孩儿,只会被当成笑柄。因此她没和任何人说起她家庭的变故,即使是最要好的闺蜜——吴茜与陈水都不例外。她像只刺猬一样蜷缩成一团,竖起浑身的尖刺,埋藏去柔软的心思,装出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她对自己说:“我一点也不难过。”
      她性格糟糕,小时候和男生打过许多次群架,这点还要感谢那位对她多加蹂躏的母亲,她培养出了苏裕不怕疼又拳头特硬的身体素质,也因此小学时就有许多男生很讨厌她。
      而她所就读的学校是九年一贯制的,升入初中后那些男生依然对她冷嘲热讽,他们说她打扮土气,男人婆,长得丑,长大了一定嫁不出去。而其余男生便也跟着一起嘲笑她,有时会说上整整一节自修课,都是些污秽不堪的词句。
      这也让苏裕愈发自卑。
      那些男生中,嘲弄她最狠的,是钱高。
      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懵懵懂懂分不清喜欢是什么。当有人用力折断刺猬的尖刺,傻乎乎的小刺猬在疼痛中睁眼瞧见他时,觉得他整个人的身形都深刻进她心里。
      莫名其妙的,她喜欢上这个一直对她打骂不断的男生,如愚蠢的飞蛾扑向熊熊烈火。
      也许是因为伤痛的刺激,又也许是因为,钱高拥有太多她憧憬却永远不能得到的事物。
      钱高家庭美满而幸福,有个自小一直溺爱他的母亲,每天摩托车接送上下学,中午给他送来自制的盒饭。且他为人开朗幽默,与班里绝大多数人都有不错的关系。
      人总会去奢望一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而不去珍惜已有的。
      六年级时,第一次数学提高班前,整个班的人瞠目结舌地瞧着陈雅忻双臂搂着钱高的腰,靠在他背上走进教室——身高差太大了,陈雅忻才刚到他腰——“其实是因为橙子个子矮而不是钱高个子高吧,”有细碎的议论声传来。而紧接着,苏裕看着陈雅忻松开手并向她走来,用很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他是我的,你不要抢。”
      !苏裕觉得自己一定产生了幻听,橙子你是不是最近言情小说读傻了……就算看多了言情,总也不该拿那种反派女角色的台词来给自己用吧。
      ……何况,我怎么可能跟你抢?
      别逗了,一个白富美跟一个丑女孩说别跟我抢男朋友,你以为我们在演琼瑶吗?等等,这不是琼瑶这是玛丽苏。可人家玛丽苏哪怕不怎么好看也不是丑成这样的,再说人家还有心灵美,我呢?我纯粹一貌丑心也黑的恶心怪物好么?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钱高他虽然高度近视,但他妈他还不瞎。
      事实证明现实不是狗血小言八点档。
      没过几个月顾青用一只毛茸茸的HELLO KITTY玩偶抱得美人归,陈雅忻很快就忘了旧爱跟了新欢,后来再过几个月又谈上了位新的男朋友——顾青跟程茂好上了所以他们就吹了——估计陈雅忻也早忘了自己说过的狗血台词。
      而钱高,依然在不断地欺负苏裕。
      “丑八怪,要是丑能当饭吃,你能养活全宇宙的人。”有些三流小言说,男生在表达对女孩喜欢的时候,一些比较二的会用欺负那女生的方式来引起她的注意。确实,这方法不错,前提是那女生实在没人喜欢而且傻里吧唧。不过苏裕想想就觉得太荒谬,钱高怎么说都是真讨厌她。
      最初不是没有过一丝侥幸的,哪个女孩不幻想有个白马王子。冬天时一群女生都会到钱高边上捂手,这倒不是他长得帅桃花运多,只是因为他天生有疑似自然热的功能,冬天比较温暖——噢其实估计是因为脂肪比较多。苏裕也曾怯怯靠过去,想抓着他的手取暖。那时齐瑶便冲钱高大声笑道:“瞧,是苏裕诶!”
      很久以后苏裕都记得钱高那时的眼神,就和她在路边看见乞丐时的表情差不多,他说:“你干什么?”
      苏裕差点哭出来,她咬住唇强行僵住面上表情不让自己当场哭出来惹人笑话,知道这样看着更丑,转过头,像没事人一样的走开了。
      后来她再没尝试过亲近钱高,怕自己再被狠狠戳伤,她还不至于贱到凑上去让他恶心,明明自以为什么都不重要,却还是在晚上哭得枕头湿透。多少次恳求上苍,哪怕给我一张中等的脸也好,只要别让人看着就生厌。漂亮的女孩子总说,美丽没什么用,但那只是因为她们不知道被人讥讽相貌有多难过。与自己无关的事谁都不会想管,没几个人会真的替别人设身处地,除非是同情心过度泛滥的臆想。
      平心而论,钱高长得并不很好看,他皮肤微黑,偏胖,个子不高,不讲卫生,袖口咬得全是口水,还用来擦桌子,擦完后照咬不误,红领巾当成口水巾,有好几条都皱巴巴得像榨菜,为人欺软怕硬,气量狭小。哦,以上都是齐瑶的评价。那时她在练习用的双杠上边撑在上面练臂力边与陈水苏裕谈天,末了还加了一句,“身上有股臭味”。
      人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此言不虚。苏裕没闻到臭味,她只闻到很好闻的气味。其余的,虽说是不假,但她就是喜欢看钱高坐在那里的侧脸,阳光打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能让苏裕看得呆住。
      至于为何齐瑶要谈起钱高,是因陈水与钱高传得沸沸扬扬的八卦。
      每个班都会有一些配对,有真有假,当事人大多很困扰,此处不作赘述。
      苏裕一向喜欢传钱高的各种八卦,男的女的都有,尤其是与她的两位好闺蜜陈水吴茜相关的,也许是觉得这样很有恶作剧得逞的快感。
      后来钱高也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苏裕一提陈水,他就打她脑袋,而从打过渡到踢,是一场风波的结果。
      七年级的心理课上,杨绵向苏裕借了张纸巾,当时两人是同桌,苏裕看着杨绵在餐巾上写:“给钱高:我爱你!”署名是陈水。
      她乐得差点笑出声来,挺有兴致地看绵羊到底想做什么。
      杨绵将餐巾揉成一团,快、准、狠地将它扔进钱高的桌肚。
      钱高没反应。
      三分钟过去了,钱高还是没反应。
      苏裕很失望,杨绵很没面子,于是他敲敲钱高肩膀:“喂。”
      “什么事?”
      “你桌板里有东西。”钱高翻找起来,就是没看到多了团餐巾。
      绵羊无法,道:“右边一点,再右边一点,往下,对。”
      钱高正欲打开,看到苏裕诡异的笑脸,问杨绵:“这什么?”
      “陈水给你的。”
      于是他看也不看,径自丢到地上,陈水在一旁颇疑惑,捡起来打开看,怒,扔掉。边上好奇的朱慧研捡起那团饱经沧桑的纸时,心理老师终于怒了,年轻的女老师愤怒道:“你们在传什么小纸条!不好好听课都做什么呢!你,对,就是你,不许扔,给我大声念出来!”
      朱慧研已经看清纸上文字,忍着笑问:“老师,你确定要我念出来?哈哈哈哈哈……”说到最后已经憋不住开始狂笑了。
      “这么好笑读出来让大家一起笑笑好了!”
      老师坚定的神情,绵羊与苏裕幸灾乐祸,陈水绝望的脸与钱高尴尬又好奇的表情,伴随着朱慧研极响亮的声音:“给钱高,我爱你!陈水。”全班哄堂大笑。
      心理老师觉得她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本正经地说:“嗯,青少年时期懵懂的恋爱,很正常,只要别影响学习,我们下节课就要讲这个专题,正一正大家一些错误的认知,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笑声更大了。
      “笑什么!就是你们这样错误的认知,学校才要开设心理课的课程,你们想为什么是在初一开设呢?因为学业还不是太繁忙,你们也开始进入情窦初开的年龄,需要进行这方面的教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课后,钱高压抑了一节课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他抓起苏裕的教科书,劈头盖脸地向她砸去,又重重踢了几脚,不但将校服上弄得全是鞋印,还提到苏裕小时候摔伤的旧伤口上,直疼得苏裕脸色煞白跌坐在椅子上起不来,她还来不及为自己做辩护,钱高又把她的数学练习册扔下了窗台。她从小就是做事慢半拍的女孩子,遇到东西飞过来都不躲不闪傻站着,没什么反应神经可言,这次也是一样,在她思考该怎么说的时候,已经几乎疼得说不出话了。
      眼见着事情闹大,本想置身事外的杨绵劝阻道:“别扔了,事情是我干的,和阿裕没什么关系。”
      钱高却没一点愧疚,又踢了苏裕一脚道:“反正她也不会干什么好事。”
      从此之后,两人关系便更糟了。
      但苏裕也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贱,还是喜欢他太久早成了习惯。她总是没法放下,看到钱高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心里乱成一片。也许是误把恐惧当成了喜欢。
      而且,钱高这人,绝非一无是处的。他人不坏,除了小心眼和爱发怒这两点以外,还是很容易理解他为何能交到许多朋友的。每次在苏裕打定主意从此不再想他时,总会有一两件琐粹小事,让她放下这个念头。
      时间一年年过去,抹去多少光阴痕迹,苏裕记不起钱高几时起不再骂人不再打人,不再将红领巾当成口水巾使唤,他慢慢变成了一个她不再熟识的人,就像苏裕也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见到钱高远远就躲开。两人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说过话了。
      但她仍然喜欢有意无意地朝他看去,看着他与旁人说笑,看着他思索难题,看着他趴在桌上睡觉,心下一片宁馨。
      那时她原本没想好考哪所高中,而钱高已被预录取。苏裕看着有些难考的分数线,咬咬牙打算拼上一把,便以他成为前行的动力,累了想想钱高不算好看的脸,再沉下心去用功读书。明知道预录取的学生与再考进去的按理不会被分在一个班。她总觉得,还在一个学校就挺好了,能时常看到他,就足够心满意足。
      苏裕暗自嘲讽自己,这可真烂俗。
      可她早该明白的,她花下大量时间许下的愿望,少有不实现的,却往往都是满载戏剧性的实现。儿时在作文里写道,我想要一个好妈妈,一个疼我爱我,把我当成女儿而不是宠物的好妈妈,结果父母离异,她得到一位视她如己出的后母。这回也一样,期盼着与他同校,却成了同班,如坠五里雾中。那人却对她不理不睬,依然曾经一般关系不善。
      真是莫大的讽刺,上天就这么恶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耳光。
      嘿,我真是太蠢了,不是么?有些关系不好的人永远不可能变好,那绝对不是时间可以弥补的,话不投机半句多,为什么我会妄想这样他就会对我好些呢?苏裕合上眼帘,笑容苦涩。她知道这样的笑脸让她显得更难看。嘻,不会有人同情我这样的丑丫头的,她想。
      飞蛾无论被烧伤多少次,都依然不悔不怨靠近火焰,即使最终落得灰飞烟灭。可她终究不是飞蛾,苏裕一直都只是只怕受伤的刺猬,一步一步小心测算着合适的距离,怕伤人也怕伤己。
      你不是讨厌我,不想看到我恶心的脸吗?那好办,我只需要离你稍微远一点就好。我要的真的不多,我只要远远的看到你一下下,蠢刺猬就足够可以满足上一整天了。
      只要受过一次伤,刺猬就会竖起全身的刺,再也不敢将柔软的心思袒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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