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恨心]花堪渡》》栩墨君

74、劫数

　　时间一刻一刻流逝，过不多时，薄暮已至。

　　天空如同炉中被烧灼的铜锭般，慢慢染上了绚烂金红色泽，继而燃成明亮的彤红，紧接着火候转弱，红色悠悠褪去，其中还挟带着古怪的碧青，淡紫，浅灰……最后化成一片黝黝的黑，涂遍了整个苍穹。

　　坐在扫去积雪的地上，忆无心抬头看着天上那半轮明月，满穹繁星，怔怔地出着神；在她身旁，支膝而坐的黑白郎君一手执着那卷令月手记，正在从头翻阅。偶尔，他会抬头望向登山石梯尽头处，看向那些欣喜奔上峰顶的登山之人，随后又低下头，将视线放回书上。

　　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朗月明星被铅云尽数掩住，尔后有雪花自天而落，逐渐变成一片漫天风雪，将峰顶化作洁白世界。

　　登上峰顶的人愈来愈多，覆雪地面渐被人群淹没，各门各派弟子按照自己师门所属，于冰湖边寻觅位置坐下静待，等候比斗开始的那一刻。

　　神啸刀宗弟子无声围坐一处，其中最瞩目的却是一名身穿银朱色衣裳的美貌少女；皆是一身紫衣的紫微星宗弟子们立于一隅，沉默有如塑像；阴阳学宗的弟子们却不似其余两宗门人般肃穆，反而分成三三两两，各自低声讨论着什么；惯穿霜色的仙舞剑宗弟子当中，温九思正在为一名半身染血的弟子上药包扎，眉宇间显露淡淡担忧神色；而登上峰顶的其余门派弟子，或是结伴前来参与天元论魁之人，也大多自己拣选了合心意的地方，于凄寒风雪中静静等待。

　　不知是有心抑或是无意，这些后来的登顶者所挑位置，却都离忆无心和黑白郎君两人颇远，为两人留下一方清净之地。双手捂着嘴，忆无心轻呵一口气，继而搓了搓几乎被冻僵的手，准备将双手重新拢入袖中——只是她的手尚未伸入袖里，旁边的人却忽然解下自己的斗篷，扬手抛了过来。

　　还带着温热的斗篷落入怀中，忆无心微微一愣，转脸看向旁边的黑白郎君，入目的却是仍旧平静的侧脸，还有依然盯着书卷的眼睛。她盯着旁边的人侧脸看了一会儿，随后眨了眨眼，重又将视线移回前方，只是双手已经藏在斗篷中，十指轻轻交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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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翠山谷内，小楼门前。

　　换了一身衣衫的桓子乔皱眉盯着木门，似乎能透过木板看穿门后事物，“你将他放了出来？”

　　“依如今情况，加上他又有何妨？”站在他身后的沉馨面带微笑，神情自若，“你一直四处奔走，修补道域疆域上的防护术法，也应该觉察到这些年来，地气愈加紊乱，结界早已脆弱不堪了。”

　　“你我皆知，祖天师曾留有遗言，道域未来将有无可避免的劫数，而你借用符殿推算后，也知道此劫难不可消弭。既然如此，不如放手一试，以道域气运为引，提前引发劫数，若道域能在劫难中留存，便算侥幸；若道域终究湮灭，那亦是天意如此，不容吾等取巧。”

　　转身看向沉馨，桓子乔摇了摇头，“我不是担心此事。”

　　沉馨微见疑惑，“那是？”

　　“我只是在想，你有何目的。”凝目盯着沉馨，桓子乔语气肃然，“昔年你自请前往道域八门方位，布下困锁术法，使地气不致过快散佚，却又在阵法中附有溯梦术，将特定命格之人尽数引入幻境中，作为活祭。其后道域之乱，天师云杖被夺，你虽然插手其中，却将天师云杖拱手相送。观你所作所为，我竟从来不知你所求为何。”

　　“我所求的？”听得桓子乔的话语，沉馨沉默一霎，尔后轻笑起来，“我所求的，从来不是权力地位，宝物丹药。那些东西对我而言，不过尘埃粪土而已。”

　　伸手执起腰上佩着的白玉环，她慢慢摩挲着，语气幽柔，“我想做到的，永远只有那件事而已。”

　　“……也罢。”桓子乔微微蹙眉，举步从沉馨身边行过，“不管你有何打算，我必须前往玄圃峰一趟。”

　　“哦？你终于想与你的嫡亲血脉相见了么？”转身注视桓子乔背影，女医师笑着发问。

　　脚步略微一顿，桓子乔语声淡淡，“我只是想看看，诸多年月过后，他身上的凶戾残暴是否有所褪去。”

　　“若并未改变呢？”女医师含笑追问。

　　桓子乔语气仍旧淡然，“若是如此，我会再杀他一次。”

　　……

　　……

　　白雪仍然纷纷而落。

　　积雪渐厚渐深，而登山石梯处再无任何人出现，只有冰湖四周围拢了来自道域各处的天元论魁参与者。这些登上雪峰的人，有的一身整洁神情闲适，倒好像是春日郊游一般，似乎根本没经历过沿途考验一般；有的人却已经染血负伤凝重警戒，一眼看去便知道必定经历过一场恶战，好不容易才抵达此处。

　　此刻，这些人大多望着冰湖边上，分别端坐在石案后的松竹梅兰四位宗主，面上神情复杂，有期待，有担忧，有跃跃欲试，有浑不在意。

　　自从道域之乱，天师云杖丢失后，道域再无举办天元论魁，而原本应由神君管理的道域事务，交由四宗宗主处理，神君之位则虚悬十余年，无人接任。

　　如今天师云杖回归，天元论魁重开，若能成为新任神君，便可掌握一界至高权力，掌管属下诸多修行者为己所用，掌控数不清百姓的生死。

　　这种诱惑，有多少人能够抗拒？哪怕明知凶险万分，敌手环伺，却仍是忍不住要前往一试，冀望自己能一举登上神君宝座，从此任凭他人平地上，自入青云碧霄中。

　　抬头望了望天色，竹君轻叹一口气，“时辰已到。”目光扫过在场诸人，他微微一挑眉，颇有几分意外，“来到此处的人，居然比我想象中多上不少。看来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从石案后长身站起，竹君正要向冰湖行去，一旁却传来了松君尽是不满的声音，“老二，好不容易遇到个好对手，你为什么要跟我抢？”

　　拂掉肩头积雪，竹君侧头看向松君，停顿片霎后微微一笑，“我心情不好，自然需要一个好对手来抒发一下。”

　　“若有下次，我再让给师兄你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