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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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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站在那个窗下。
爱玛在两天前已经出殡。我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偷偷目送,在心里无数遍地对她说“对不起”,虽然我知道这已经没有用。
名月家中没有亮灯。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写他下一本的小说。但是,他还有心情写小说吗?我无法确定,只能呆呆地倚在墙边,毫无目的。他根本不会见我,我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想要做什么。
我只是希望偶尔看他经过窗边的身影,哪怕只有一瞬间,好让我知道他还活得好好的。
只要他没事就好了。我自私而消极地想着,即使蒙要伤害再多的人,只要不是名月……我根本没有能力保护他,现在的我连自己也保护不了。
在那个窗下站了接近两小时,上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我甚至不能确定上面是不是有人。一抹不安的预感窜过全身,名月到底在干什么?他并没有夜晚出游的习惯,但如果他在家里为什么却会让人感觉到如此死寂的安静?莫非他受刺激过度,情绪程式出了故障,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来?
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恐怖,好像名月支离破碎的模样已经摆在了我的眼前一样,我无法忘记那场爆炸中,他被破坏得惨不忍睹的肢体四散分离,纷纷跌落在我的脚下……我几乎毫不思索,就要冲上楼去阻止一切——正在这个混乱的时刻,名月出现了。
我吓得躲进墙壁后面。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起来,我只是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是的,避开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再给他什么刺激了……我知道这是个窝囊的籍口,其实我只是害怕,害怕他再一次用那绝望而冷漠的眼神看向我,害怕他再一次用那仿佛利刃一般的话语把我打进深渊,我怕在我能承受那一切之前就先疯掉了。
月色之下的名月有点诡异,他的脸上没有笑容。连我平日所熟悉的那抹温柔也荡然无存。他想干什么?我在墙壁后面小心地探出头去偷偷观望,一身轻装的名月,离开了大楼走进了夜里,我几乎没经思考地便紧跟在后。
繁华的街道里,人潮数度要把名月快步的身影淹没,我一边追踪一边飞快地思考着,这个时候,他要去哪里?看他行色匆匆的样子似是在赴某个重要的约会,是谁?名月急于要见的人,那个在名月心情如此低落的时期还能把他召唤出去的人,难道是——蒙?
可恶!我不是早告诉你那家伙居心不良,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了吗?为什么你就是不听我的话!蒙不会对你安好心的!笨名月,你就是笨!我气得握紧双拳,突然冲上前去,我要阻止他!我要在一切未发生之前告诉他!这一次就算他不肯听我说我也会强逼他听到最后!
我推开挡在面前的行人,直奔向名月,但是名月却自顾自停在街角,一个男人从名月面对着的店里走了出来,把手搭上名月的肩,在上面轻轻地拍了拍,再与名月一同走进店内。我一刹那呆在当场,那个不是蒙,与名月会晤的人并不是蒙,他是雷博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再度陷入混乱之中,雷博士现在应该身处幻星,在开着那个什么星际交流会才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会和名月见面?他怎么一下子说回来就回来了?中心里明明没有雷博士回到本星的任何通告,我停了停,眼光一转,走进一个无人电话亭里。
拔响接通R2控制中心的电话,接线台的小姐的声音响在耳边,她问:
“R2中心,请问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帮忙?”
“请找雷博士。”我说。
“抱歉,雷博士外出公干,在半个月前已经启程前往幻星,请问你有什么口讯可以留下?我们会帮你安排记录。”接线小姐说。
“不,我要找他本人。”我说:“他真的在幻星吗?他没有提前回来吗?”
接线小姐笑了,她说:“抱歉,这位客人,依据幻星的磁沙暴周期,雷博士最快也得一周后才能回来,目前幻星所有航班都处在休整状态。”
我放下电话,清脆的一声咔嚓把我的思维断开两半。
就像被告知了一个突如其来的秘密,我完全不晓得如何消化。正如中心所说,以幻星的特殊磁沙暴周期来计算,半个月前就已经出发了的雷博士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那么情况就变得奇异了——要不就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看错了人;要不就是雷博士欺骗了中心,他根本没有离开过本星!
雷博士为什么要欺骗中心?为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但是他却接见了名月,那么名月也是知情者之一?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他一直在隐瞒着什么?他和雷博士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无论最后的结论是什么,名月却明显参与其中!
名月——名月!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呆呆地站在街中,好像有某种既定的轨迹被异常扭曲了一样,事情开始向一个我所不能探知的方向延伸。
身体里的联络器又振动起来,该死,是蒙!他似乎很闲,平时他不会在这个时间找我。
“光,工作来了。”蒙今晚的心情也很好,我真想看看他面如死灰,被人踩在脚底的样子,不过这个愿望恐怕只能出现在美妙的幻想中。
“快到D区去。”蒙一边下达着指令,一边轻哼着:“23-D78街角,拐弯第三台指导仪,B通讯接口。”
“那里有什么?”我只得起步向他所指的方向走去,不太热衷地调侃道:“游戏过关密码?”
“不是。”蒙哒哒的键入声仿佛清晰地响在我的脑中,他说:“我只是在那里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有趣的东西。”我不屑地嗤笑一声:“对你来说有趣的东西通常叫人恶心。”
“这是对我的称赞吗?”蒙一点也不生气,他说:“对了,你和名月怎样了?”
“关你什么事。”
“我只是关心你一下而已,不识好人心。”
“你是好人,这个世界就没有坏人了。”
“这也是对我的赞美吗?”
“我只关心你什么时候遭报应。”
“好吧,停止这个叫我恶心的话题,你得走快一点才行,这里离D区还差太远了。”
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蒙指定的地点,那不过是一台普通的交通视象监测仪,蒙最近的品味变得越来越离奇了,我问:
“这里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少管我。”蒙指挥着:“快读数据。”
要切断这种普通仪器的数据流对我来说毫无难度。因为蒙为我特别改装的窃密功能让我可以轻易完成普通机器人不会想到,也不可能做到的事。
自断指间伸出接驳的专用的密匙,用微激光破开了仪器保护层,我成功地把自己的系统切入了仪器的中心控制区。
蒙透过我的体内的交换装置快速地查找资料,他工作起来的样子异常地专注和认真,也没有心情和我开玩笑了,不断要求我切换工作区,奔驰在电脑里的亚空间中。
蒙毫不放过地彻查这个城市的交通网络,他要干嘛?他总不见得会好心到为这个城市疏导阻塞的交通吧?
“妈的!这里什么时候设了这种电子关卡?”蒙突然骂了一声,急速地道:“光,闯过去!”
“你疯了?”我说:“不用一分钟我们的身份就会暴光!”
“我只要三十秒!在他们查到之前……”
“不行!那太冒险!”
蒙突然有趣地笑了起来:“怎么?你居然在担心我?”
谁担心你!我只是担心那些让你冒这么大风险也要去抢来的东西本身而已!
“光,快!”蒙向我大叫。
“不!”我也向他大叫:“外界也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了!再不停止我会被人看到!”
“我只要一点点时间!快呀!”
“不行!我……”
一切都来不及了!蒙已经硬性劫持着我的系统行动指令,直直地闯过了电卡,整个网络的警报拉起了红灯,在混乱的数据流中向我们发出追缉信号,蒙一路蛮闯,横冲直撞,他飞快地转存资料,我甚至感到自己的身体发生超乎异常的高温,那是刻录在我主系统中的信息飞速行驶留下的证明。但与此同时,我也听到了街角向这边接近的脚步越来越近,我忍无可忍,对着蒙吼道:
“有人来了!”
“我还差一点点而已!”他叫。
“赶不上了!”话音刚落,街角的身影已经转了出来,那个自黑暗中看到我身体异常接入仪器的女孩发生一声惊叫,她只是吓着了,定定地呆站在原地,凝视着我自仪器中分离出自己的身体。
这个突然闯出的女孩让我想起了爱玛。
那天的情景仿佛与眼前所有影像重叠在一起,她眼中的惊恐、困惑、怀疑,无一不与当日爱玛眼中所闪现的一模一样。
爱玛死了,因为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几乎已经可以预知这个女孩的命运也将一样。
我的预感在下一秒立即应验。蒙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并且看到了她,我不自觉低叫一声:
“不要!”
“干掉她!”
“不——”我突然对着那个女孩大叫起来,如同当日我对爱玛大声吼叫的一样:“快逃!快逃啊!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你这个笨蛋!”
女孩子被我失常的行为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倒退几步,只晓得呆呆盯着我说:
“你……你……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整,我的手已经射出一束高压电流,准确地把她击中,在我可以控制着自己的狂暴之前,我另一只手已经快速而凌厉地插进她的身体里,毫无误差地找到她的心脏,一握而碎。
“不要!!”我失控地大叫着:“你这个混蛋!她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什么也不知道啊!!”
“你别傻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你杀的人已经够多了!”
“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你伤心个什么?”
“你给我住口!”
女孩尚未瞑目的眼睛干瞪着我。
她的脸上有着别扭的表情,那样突兀,触目惊心,我也死死地瞪着她。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噩梦。
眼前闪过不正常的数据记录,那是我前生的回忆。
我仿佛又再看到了一直对我微笑的妇人,我的上任养母。她不过是无意看到我在电脑里窃查一段无关紧要的资料,她根本什么也看不懂,但是蒙却不容分说用我的双手杀了她。
接着是被惊动了而跑到房间来查看的养父——我一个也没有放过,我的手上,全都是他们的血,全都是血——然后我不断地逃,不断地跑,但是蒙的命令绵延不断地响在脑海里:
干掉他!光!干掉他们!所有挡在你面前的人都要干掉!
我不知道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或许我们的本性一样,无法改变。
在我终于冷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蒙早就离去,冷清的街上只得我一个人。我跌跌撞撞地来到那个熟悉的窗下,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不顾一切地拼命敲着那扇大门,我不停地砰砰砰敲着,在我把整栋楼的邻居都惊醒之前,门开了。
名月站在门里神色平静,看着我。
我不想掩饰血红的双手,我对他说:“给我一点时间,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不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只得尽最一口气,恳求他:“你一定要听,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一切都说出来。求你,给我一点时间!”
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最后,他终于拉开大门,我靠在门上的身体几乎立即跌倒在他的脚下,房间里隐隐透出淡黄的光线,他的声音却响在遥远的地方,他说:
“正好,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我沉默了一下,问:“你想对我说什么?”
名月出乎意料地,为我泡了一杯咖啡。他亮起了墙壁上的灯,坐在我面前。他说:
“恐怕跟你接下来要告诉我的,是一样的事。”
“你……知道了些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自己知道了多少。”他说:“不过足够让我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好吧,”名月顿了顿,才接着说道:“现在,先让我来听听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