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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孟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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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良来的时候,手上拿着把白玉雕牡丹扇子。他的头发半长,脖子上还有一点血印。
我翻了翻生死册。入眼就是车裂。这不得不让我好奇了。今日是我第一天上任孟婆之位。前任唠唠叨叨讲了许多事情,有讲到车裂这样的刑罚算是少数的。更何况我还瞧见他脖颈上条条血印,分明被鞭过尸。
看来是什么王宫大族犯了事了。
“孟婆?”他的声音倒是好听,清脆浑不似面上的凶狠。
“来了阴间走一遭,千般万般前尘事。”我不是很熟悉令牌上的咒语,顿了顿,说道,“反正就是你有什么忘不了的事情讲讲呗,我给你把事情看看,你就安心走吧。”
卫良点点头,手里不住地摩搓扇子。
我看他有些无助的样子,也就不多说注意事项了,直接端给他一碗孟婆汤。“喝下去吧,喝下去你想知道的事情都会知道的。”
他接过海碗,一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我看着他的魂魄慢慢燃烧起来。真是想不明白了,好好地去投胎转世不行吗?非得来我生死殿里求个明白。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呗,知道为什么又有什么用呢?我无聊地打开生死册,划掉“卫良”这个名字。很快他的魂魄就会烧成业火被送到十八层地狱里去煎熬那些犯了大罪的鬼。卫良的魂魄一边燃烧一边映射出他生前经历过的事情。那些悲喜伤痛,只有一件事情让他至死也念念不忘。
大秦天启三十八年冬。
雪来的有点晚,飘飘然然。卫良是个骠骑将军,穿着盔甲端的是英俊潇洒。他在成亲。我看到那些红绸彩带,还有八人高抬的轿子。啧啧,新娘长得还挺好看。卫良固然也很帅,但是面相太凶狠了,整个人浑身都是戾气。他老婆倒是很温顺的样子。
我很快知道卫良为什么死也想要知道一件事情了。
简直就是家长里短,各种八卦的集合体啊,我都想去拿瓜子来好好看看这盆狗血了。不过我有孟婆的专业素养,不能做出这么无聊的事情,所以我去拿了一包爆米花。
卫良娶了小妾,他老婆可能深闺寂寞,被爆出和手下私通,还给他带了个隔壁老王的绿帽子。老婆和手下正在撕逼,卫良坐在主位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很快卫良做出了决定,把老婆和手下送到边关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得帮他把事情完整一下,就是把他老婆和他在一起的时段都调出来,让他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时间调到卫良第一次看见他老婆,是宫中的宴会。他老婆是个舞姬,人也有名字,叫个清云。
但是业火不断的跳动,又往前跳了一段。故事从天启三十年冬才算是真正的开始。
清云是一条冬眠的蛇妖,她还没有修炼到能化成人形。法术也不到家,遇到山野人,直接昏头昏脑的被捕了去。她缩在笼子里不断挣扎,没有人知道她的疼痛。直到有人将她买了去,送给了卫良。
卫良此时还只是个世家小少爷,平日里极是爱好这些稀奇古怪的事物。清云一身银色鳞甲,很是稀奇。卫良收下了清云,给那人付了一大笔银钱。卫良初始确实动了好奇之心,甚至有想把清云炖了吃吃看。
清云极通人性,时间久了,卫良也忘了要吃她的想法了。一蛇一人,相处很是融洽。
天启三十四年冬,卫良将清云放生了。
故事从这里变成了两条线。
清云不知道为什么卫良不要自己了。而卫良正面临着家族巨大的浩劫。卫皇后被查出在宫中用巫蛊之术。这样滔天的罪名,一夕之间,卫府人人自危。
卫良作为卫氏嫡长孙,要是坐实了卫皇后罪名,他的下场可想而知。卫良焦头烂额,他没有时间照顾清云,只能放生她。
“好生过自己日子去吧,可别再被人抓到了。”
清云时辰不到,离修炼成人形还差上些功夫,心里着急得不行,心里想追随卫良而去。卫良的马车却烟尘滚滚地离开了。清云不是智商很高的那种蛇妖,不然也不会轻易地被山野人抓去。她小小的心思里想着自己修炼成人形再去找卫良,找到卫良要告诉他,她再也不会被别人抓到,因为她的心已经被他抓走了。
卫良在京中并无好友,其他族氏更是存了落尽下石之心。护国公韦裕就是此时出现的。卫皇后之罪从刑部转交到大理寺,从大理寺转到督查府,主事三司并审。案情终于定下性来。卫皇后受人挑唆,然其心性不定,着其冷宫发落,卫氏一族皆贬为庶人。这样的处理算得上是宽宏大量,
卫良也被韦裕收于帐中,做了其嫡长子长平侯韦偃松的义子。
卫皇后受不得冷宫之苦,三日后便悬梁自尽了。
卫良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练武场射靶子,闻言便道:“废后去便去了吧。”
京中自此传言卫良其人,认贼作父,无情无义。
原来是因为韦氏一族嫡女在后宫中与卫氏一族长女向来水火不容,此次巫蛊之事,多有人猜测乃是韦贵妃。不过皇家深宫后院之事,又岂容别人多语。卫良深夜坐于韦府高墙之上,终于还是留下了眼泪。他不过刚及弱冠之年,父母早去,唯有姑母卫皇后和祖母卫老太君是至亲。这番打击,姑母与祖母先后离世,家中人也做鸟兽散。又有何人懂他心中悲戚之情,他每日在韦府之中如履薄冰。为的不过是一朝反水。
天启三十七年冬,终于让卫良等来了机会。
圣帝病重,着令诏封王的各个皇子回宫议储。这样的时机,四方面蠢蠢欲动的势力。几个皇子之间的勾心斗角。等待了三十七年的血雨腥风,终于在今冬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陈留王李献义做了第一个出头鸟,从自己的封地锦州大举进兵围住了皇宫,说要清君侧。陈贵妃更是大开宫门相迎。只是这场兵变却停在了奉孝门之前,卫良带领的一千精兵出其不意,用军士在锦州的老母乡亲,不费一兵一卒降住了光王的三万军队。
圣帝也在大怒之下,病情有了好转。
陈氏一族就如同当年的卫氏一族,各个胆战心惊。很快大理寺的条文下来,彻查陈留王之下,又牵扯出一条陈年旧案。卫皇后巫蛊之案,原是陈贵妃所为。圣帝大惊,更是愤怒,发落陈氏一族,成年男子皆斩立决,及冠以下男子皆充入奴籍;女子皆送到教坊之中。卫皇后乃是奸人所害,着新谥号。卫氏一族得以沉雪。卫良更是因平叛逆之军有功,被封为骠骑将军。这样的事情,本是开心的,可我看到的是卫良心中深深的担忧。圣帝早已忌惮卫氏一族,随意用罪名发落了卫氏,现又启用卫氏,是因为圣帝更加忌惮如今的韦氏。可卫氏经过巫蛊案,大伤元气,已经不能同日而语。当年如虎似狼的卫氏一族能被发落,真是要多感谢韦氏和陈氏在其中的掺和。现如今却是韦氏一家独大。
圣帝在书房召见了卫良,只说了一句话:“尔姑母之事,尚未沉冤。”卫良不知此话真假,可却知道韦氏留不得了。圣帝起了杀意,可却没了杀气。他毕竟老了,已经不是当年亲征北夷的圣帝了。卫良能得到来自圣帝的帮助少之又少。
天启三十八年秋。
之前乱七八糟的宫闱之事都快把我搞晕了。但是决定性的一刻到了。卫良在秋猎围场宴会上见到了清云。修炼成人形的清云。清云是蛇妖,身段自然好。她曼妙的舞姿,倾倒了在场大多数男士。包括卫良。
清云是有意勾引卫良的,整个宴会上,她恨不得贴到卫良身上去。
圣帝还是做了一件好事的,他把清云赐给了卫良。
接着就是大婚。然后应该就是我先前看到的撕逼,外遇,离婚等等。但是事情总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讲的清楚的。所有的故事都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我看到了卫良心里深处的思想。他是爱她的,第一眼看见她,他就爱上了她。而清云毫无疑问的也是爱他的。这样相爱的两个人怎么会彼此背叛?
卫良是一枚弃子。在天启三十八年冬这场政治博弈中,无论是圣帝的李氏一族胜利,还是韦贵妃的韦氏一族胜利。都再无卫良立足之地。
卫良有了爱人,生了别样的心思。他不甘于当一枚弃子。
而清云,我看到另外一个故事,一个女子的坚强与柔软。她是蛇妖,注定了与卫良没有子嗣,于是她回到了族中,挖出了内丹,甘于当普通人。她要生下一个孩子,一个和卫良的孩子。可是卫良并不需要这个孩子。
圣帝终于还是在今冬动手了,他没法再熬下去了。韦贵妃的长兄韦偃松如卧榻之侧酣睡的猛虎,韦贵妃之子李俊义尚年幼,一日不除韦氏,天下迟早姓韦。卫良送走了清云,送到了卫氏老宅里,他说他会来接她的。
清云相信了,她带着一个老妇人,孤独地守在当初两人住的卫府里。可她等来的是卫良另娶她人的消息。
她相信他,依旧守在老宅子里,她和他的孩子也出生了。她没有给他取名字,她在等他回来,她想他一定会很高兴。
卫良娶了韦府小姐在京中逐渐威风起来,圣帝给了他很多权利。纵马进宫,可不卸盔甲等等。这样的卫良,我依旧没看到他的笑容。他孤独了太久,等待了太久,被忽视了太久,突然给了他想要的东西,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去对待了。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厮杀。圣帝属意端王李成义。而韦偃松派势越加大起来。天启五十年冬,这场政治博弈达到了炽热状态,李氏与韦氏,已经不顾脸面地在朝堂上撕开来。
卫良知道了清云给自己生了一个孩子。我终于看到了他真正的笑容,虽然带着无限的忧虑。他得到消息后彻夜未眠,给孩子拟了许多名字,可却没有一个合他心意。他迫切地想要见到清云,忍耐在此刻变得愈加辛苦。
为了未来,他宽慰着自己,娶了韦府小姐,断绝了自己对清云的联系,甚至现在不能去见自己的孩子。可他不知道,比起虚无缥缈的未来,清云更愿意珍惜和他一起的过去,更愿意和他守卫着现在。
他们彼此相爱,可却无法彼此理解。
这场史称“天启五十终”的巨大冲突,终于在清云越来越无望的孤独中来临了。那是一场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战争。清云带着孩子和老妇人回到了京中的将军府,她见到了思念入骨的卫良,可卫良已经不是以前的卫良了,他看也不看她,问也不问她。甚至还污蔑她和暗卫私通,可她在卫府老宅子里从未见过这名暗卫。她能忍受很多事情,逼出内丹,挖筋削骨,重塑人身,生孩子的时候,差点要了半条命。但她从来没有喊过疼。可现在,面对韦府小姐的污蔑。她对卫良说:“卫良,我为你痛过,你有没有一点心疼?”
卫良不置一词。
清云是个刚烈的女子,虽然没什么大智慧,可她忍到现在。一个女子该有的嫉妒她逃不过去,她嫉妒韦府小姐,她恨卫良的绝情。她给卫良留了一件新婚礼物,白玉雕牡丹扇子。
我现在才知道那不是什么白玉,那是她的鳞片。她重塑人身,挖下了所有的银鳞甲。那样的疼痛,那样的不顾一切。终究是过去了。
她说不出绝情的话,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卫良,她曾经有多爱他,而曾经已经过去了。
圣帝祭天,卫良留守京中。时机终于成熟了,李成义带着三万将士,以清君侧之名进击京都。韦偃松带着京都三万精兵。此刻卫良将军手下的一万护卫显得尤为重要,卫良此战所在的阵营将大大有助力。而卫良,却早就做好了准备。我看见奉孝门前的那场兵变,恰如天启三十七年冬,只是此刻的卫良没有那时的戾气。弓箭手瞄准卫良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从娶了韦氏小姐开始,他一直在等待死亡。
韦偃松为何救他?只因为那条蛇是韦偃松派人去捉的。他要蛇妖的内丹,他们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在整座山上撒满了雄黄。可阴差阳错之下,那条蛇被山野人捉了去。送到了卫府。卫皇后自缢,卫良没有了靠山。韦偃松搜遍了卫府老宅,却没有找到那条蛇。
一切都冥冥中自有天定。
清云再次回来了,线索从这里展开。韦偃松终究还是发现了那条蛇就是清云,甚至知道清云为了卫良,已经焚毁了内丹。韦偃松如此刚愎自用,他恨不得当即杀了卫良,可恰逢陈氏之祸,韦偃松不得不留着卫良,以安圣帝之心。如此老谋深算,也怪不得圣帝对其忌惮。韦偃松不可能如此简单的放过卫良,他想了一个好法子。
妖类毁弃内丹,乃是背弃天道。清云有了肉身,却没有灵魂,她迟早有一天肉身会死,其魂魄却无法进入六道轮回,只能四处飘散,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终归于无。卫良并不知道这件事情,甚至清云自己也不知道。韦府小姐带着这样的秘密嫁了进来,卫良带着这样的秘密娶了她。交易顺其自然地发生了。韦偃松换得了卫良在最后一刻的忠心。那一万守卫临了倒戈相向对准了端王带回的大军。
卫良的魂魄已经快烧完了,我却不知道他究竟要看什么。按理说清云是条蛇妖,他已经知道了。难道他想看清云究竟恨不恨他吗?
我只能耐心地看下去。韦府小姐会些道术,教卫良如何改命。卫良用自己魂魄的永世不得翻身换了清云的魂魄。而清云她在边疆,宫变事件长达一个月后她才知道。她把孩子托付给暗卫和老妇人,驾着一匹快马连夜赶回京城。可是她并没有赶上卫良的葬礼。她族中有秘术,她是带着秘术来的,只要卫良的尸首在,她就能救活他。她日夜在马背上颠簸,一刻不敢松神,生怕来不及。可终究还是来不及了。卫良是被车裂的,那支箭射穿了他的胸膛,他奄奄一息。韦偃松告诉他,毁去肉身,是道术的最后一步。
清云找到了卫良的坟墓,她没有工具,只能用双手挖坟,一下一下,白葱般水灵的手指间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也渗出了鲜血。看着她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难过。
清云跳舞有一招摘星夺月,玩的就是手上花样,那双手变幻出千般姿态,甚是美妙。
坟墓挖开,却是衣冠冢。
卫良的尸首早就被韦偃松挂在城墙之上,与端王李成义等党首放在一处。
卫良的魂魄已经烧成了业火,故事到这里也就暂时的结局了。我不知道圣帝后来和韦偃松又会怎样,也不知道清云有没有去报仇。我知道的是卫良确实死了。就算清云找到卫良的尸首也没用了,因为他的魂魄已经烧成了业火。
卫良这一生,已经结束了,并且再没有下一生了。
他看到了清云回来,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