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不西沉》群语未央

3、（二）

　　【二】
　　阿奴是孤儿，6岁那年，她在河边游戏，听人唤她便抬头望去，于是遇见了他。那如仙如魅的人是瞬间晃了她的眼，他说：“总算找到你了，跟我走吧。”
　　她竟像被迷了魂一样，甩着脚丫，晃着小小的身子，跟在了他的身后。这一跟，就是十年。
　　后来长大，她才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分明是被人拐去当了丫鬟随从，怎么就还偏偏乐在其中了？好在那人虽任性随意，常将她当玩物逗弄差遣，却从未真正将她当做了奴婢，时间久了，倒像了兄妹一般。她有气时常唤他作“骗子”“拐子”，讨好他时却总要撒着欢的唤他“璃笙大人”“神仙哥哥”。
　　那人倒也妖娆自在，常年隐居这深山里，孤身一人守着一座仙居般的宅子，彷如空城。白日里定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到了晌午才晃出门去，深夜方归。她至今仍不知他是何许人也，以何为生，他也不允她过问。
　　她总爱爬上他的楼阁，与他同立于楼台水榭。他在看那远山浩淼，夕照斑驳，而她却在看他眉眼如玉，花容倾世。
　　日影飞去，光阴数载，日子倒也安稳闲逸，如此便已足够。与他一起，阿奴心里，再无他求。
　　那日清明节至，倒反常的停了雨，好不容易见晴，阿奴已经忙了一个上午，将被褥布匹摆出来晒，她边拍打着手中的布匹，边朝那朱红雕栏的阁楼上喊去：“已经晌午了，该起了罢。”
　　没有应答。
　　阿奴青筋跳突，大叫：“拐子！你睡死在这上头倒也为民除害了！”
　　“阿奴……”头顶传来那人懒洋洋的声音：“阿奴救我……”
　　阿奴一听便慌了，冲上楼阁去，见那人软绵绵的趴伏在铺满了软席的地上，卷着被子作垂死状。阿奴过去探他：“是饿了？渴了？还是闲极无聊了？”
　　璃笙满脸不愿的抬了头，腻在地上像一只午睡的猫，慵懒的拉长了声音道：“不要阳光，眼睛要坏了！”阿奴无奈摇头，却眼疾手快的关了整排的窗子。
　　那人还不满足，哼叫着：“阿奴去打鱼，我的肚子想鱼，想得腹痛。”
　　阿奴不满道：“前两天不是刚吃了？”
　　那人好不无赖，满脸无辜的抓着阿奴的袖子：“今天吃不到新鲜的鱼，我就会死了，我真的会死的。”
　　阿奴看着他，明明是绝美的人，耍赖的时候却毫无风度可言，可她偏偏拿他无法，于是她叹息，道：“你等着，我就去。”
　　阿奴背好行囊，楼上却蓦地飞出一物，她赶忙接住，手中是个护身符。楼上传出声音：“给你个护身符，今日清明节，这能护你平安的。”
　　阿奴笑了，小心翼翼揣进怀中，道：“好，我去去就回。”遂转身离去。
　　“阿奴！”
　　璃笙唤她，声音里没有以往的懒散，竟是少有的沉静。阿奴驻足回头，却不见那人踪影，只听得到莫名寂寥的声音，他说：“阿奴，若遇见好人，比我更好的人，还会回来吗？”
　　阿奴怔然，随后笑了，她又说一次，道：“我去去就回。”然后笑着离开。
　　更好的人么？那又如何会有。
　　她虽始终远离了人群，却也见过人间万般形色，而在那人面前，世间再多斑斓也失尽光彩。可他自己为何从不知晓，他于她，已是最好。
　　阿奴此番下山，竟意外的有了不同，她与人们招呼，会有人答她，她与人搭话，会有人回应。这是多么新奇的感觉，好像一夜间，她便被这世间接纳。她欢心雀跃着踏上回程的路，突然心下一冷，抬头，又是那古青小楼，阴沉的伫立在夜的一角，仿佛窝藏了巨大的诡秘。寒意上袭，倏然爬满了脊背。
　　阿奴惨白了脸往回飞跑。直到她又看见那盏橙红的提灯，一瞬间便忘却了所有恐惧。
　　一路上，她欢欣雀跃，为璃笙讲述今天的见闻，好不快活。暗青色的竹林在他们身旁飞逝，手中的提灯跳跃着化作了精灵，繁星落于山野，月色正盛如白雪。她与他并肩，一路走远。
　　那天起，阿奴便开始早起出门，离家前准备好餐饭，竹简上留字，然后便匆忙下山去。白天下山，她会遇到更多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她个性明朗，身边的人渐渐多起来，如今即使离开山中，她也不再是一个人。
　　她见识到更多的人，知晓了更多趣事。然后，也忘记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