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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32 王妃 王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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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城的风,一年四季都带着一种冷。
春天吹过宫墙,吹得金丝纹绣的白袍轻轻扬起,那白色像雪,金线像雪里漏下来的一缕日光。七皇子风前落站在宣华殿前的石阶上,看着满殿灯火,心里却没有一点暖。
他七岁那年,才第一次走进这座皇城。
之前他和母亲住在永巷,那里没有灯火,只有潮湿的墙、发霉的草席,还有冬天冻得硬邦邦的井水。母亲漓清常常天不亮就出门,给富贵人家缝补衣物,夜里再抱回一筐别人不要的脏衣服,蹲在江边破冰浣洗。
冰面裂开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谁在哭。
小风前落蹲在岸边,替母亲举着一盏快要灭掉的油灯,手冻得通红,却不敢说冷。
“娘,我们不洗了行不行?”
漓清的手指肿得像萝卜,裂开的地方渗出血,她笑了笑,把冻僵的手往衣襟里藏了藏。
“不洗,明天吃什么?”
“那我去求他们。”
“求谁?”
“求那些骂我们的人。”
漓清的手停住了。江风掀起她紫色的裙角,那颜色在雪夜里很淡,像一朵快要被风吹散的花。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心疼。
“前落,记住,别人给你白眼,你不要把心也低下去。心一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天夜里,雪下得很大,冰雹砸在江面上,噼里啪啦,像无数颗碎石头落进人的心里。
风前落后来常常想起那一晚。他想起母亲冻红的手,想起她弯着腰在冰水里搓衣服,想起路人经过时捂着鼻子说:“雪国来的狐孽,也配住永巷?”
母亲听见了,没有抬头,只是把衣服洗得更干净。
回到家,风前落忍不住问:“娘,我们真的是狐孽吗?”
漓清把他抱进怀里,声音很轻。
“娘的本真图腾是白狐。白狐不害人,白狐只是聪明,只是容易被人怕。人怕自己不懂的东西,就会给它起很难听的名字。”
“那为什么青帝要接我们回来?”
漓清沉默了很久,才说:“也许是因为他终于记起,雪国也曾有过活人。”
青帝风御宇站在宣华殿高台上,看着母子二人一步步走上台阶。他穿着玄色龙袍,眉目深沉,像一座压着雪的山。
许多年前,雪国爆发热病,百姓一个接一个肺部溃烂,咳嗽声从清晨响到深夜,死亡像黑雾一样笼罩幻雪城。北亚诺德王朝金族白国昼王室下令,让临近强国青国帮助雪国渡过劫难。青国军队到了,却下令把感染死去的人绑在一起焚烧,说这样能隔开病源。
雪国人疯了。
因为他们的神话里,冰雪族人从不火葬。灵魂要回到雪里,骨头要还给冰川,火焰会烧断归途。
于是暴乱起了,青帝风御宇御驾亲征,平息内乱,也殖民了雪国。
雪国女皇曦华在隔心殿自焚。那把火烧了整整一夜,把整座宫殿烧成一片红,像雪地上开出一朵恶毒的花。
厉青王叛国,成了雪国人嘴里最脏的名字。
而厉青王的女儿漓清,那个十三岁懵懂稚嫩的郡主,在战乱里被青帝一夜宠幸,后来生下风前落。
无人承认,无名无份。
直到七年后,青帝才把他们接回风之城,封漓清为懿琼贵妃,封风前落为雪王世子。
宣华殿上,群臣低头,宫人跪伏。
青帝看着风前落,缓缓道:“从今日起,你是青国七皇子,也是雪王世子。”
风前落没有立刻跪下。他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忽然问:“那你记得我娘在永巷洗了多少年衣服吗?”
满殿安静。
青帝的眼神动了动。
漓清急忙拉了拉儿子的袖子,低声道:“前落。”
风前落却继续说:“我记得。冬天破冰,夏天晒手,被人骂狐孽,被人扔烂菜。你如今一句封赏,就能把那些日子抹掉吗?”
青帝没有发怒,只是很轻地说:“不能。”
风前落愣住。
青帝走下台阶,站到他面前,声音低沉。
“朕能给你皇子的名字,给你世子的封号,给你一座皇宫,却给不了你母亲那些冻裂的手,也给不了雪国死去的百姓。前落,权力能平乱,却不能平人心。朕当年烧尸,是为了止疫,可朕忘了,人活着不只需要命,还需要信仰。朕错了。”
漓清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风前落看着母亲,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那天以后,风之城多了个奇怪的世子。
别人爱金银,他爱看雪。别人爱争宠,他爱去太医院翻旧医书。别人说雪国贱,他便把雪国的歌谣抄下来,一页一页收好。
他十岁那年,在御花园遇见一个穿璀璨金衣的女孩。
女孩像一朵开在阳光里的金莲花,眉目高贵,神情却并不傲慢。她身后跟着许多侍从,可她自己蹲在池边,看一只掉进水里的麻雀。
风前落跑过去,把麻雀捞起来,用袖子擦干。
女孩抬头看他:“你为什么救它?”
“因为它快死了。”
“可它只是一只麻雀。”
“那它也想活。”
女孩笑了,伸出手。
“我叫金芙儿,来自北亚诺德王朝金族白国昼王室。我的本真图腾是金莲花。”
风前落也伸出手。
“我叫风前落,我娘说,我的本真图腾是极鼠。”
金芙儿愣了一下,随后笑得更开心。
“极鼠?那不是很普通吗?”
风前落认真地说:“普通也能活。雪地里再小的老鼠,也知道往哪里钻能保命。”
后来,金芙儿成了他的王妃,人称千里芙幽,也有尊号叫斯坦芙公主、金星圣母、上苍莲姬。
许多人羡慕风前落,说他娶了金族第一女王,命中带金,前程无量。
可婚姻不是金衣,穿在身上好看,不代表里面不冷。
金芙儿习惯发号施令,习惯一切按照她的安排走。她觉得风前落太软,太念旧,太执着于雪国的旧账。
有一次,风前落在宫中设祭,祭奠雪国死于热病和战火的人。
金芙儿站在殿外,脸色冰冷。
“你还要把雪国的死气带进青国多久?”
风前落跪在祭台前,没有回头。
“他们不是死气,他们是人。”
“人已经死了。”
“可活着的人不能假装没发生过。”
金芙儿走进来,一把掀开祭桌上的白布。
“风前落,你以为你同情他们,就能改变什么?你母亲曾被万人唾骂,你也被人叫狐孽之子,你不还是站在青国皇宫里?没有青国,你和你的母亲早就冻死在永巷。”
这句话像刀,扎进风前落心里。
他慢慢站起来,看着金芙儿。
“你救过我母亲,我记。可你不能因为救过,就否定所有死过的人。金芙儿,金莲花开在泥里,不该嫌弃泥脏。”
金芙儿眼眶红了,声音却更冷。
“你根本不懂,我背负的是整个白国昼王室。”
“我也背负雪国。”
两人从那以后,话越来越少。
一个想往前飞,一个想回头把亡者安葬。一个觉得放下才能活,一个觉得不记得才是真正死亡。
最后,他们因感情不睦,分离了。
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谁害谁,只是两棵树的根,长不到同一片土里。
金芙儿离开那天,风之城下了一场金雨,落在湖面上,像无数碎金。
她站在宫门前,对风前落说:“若有一天你明白,活着比怀念更重要,就来找我。”
风前落望着她,轻声道:“若有一天你明白,忘记比痛苦更可怕,就回来看看雪。”
金芙儿没有回头。
风前落后来成了太皇,被尊为北极紫薇大帝。他身边有皇贵妃紫薇夫人,也有梅君,宫里热闹过,也冷清过。
可他心里总有一块地方,像永巷深夜的江面,结冰,沉默,藏着母亲冻红的手。
有一年,他带着养女冰公主冰雅泉离开皇宫,去了碧落东海沿岸的迷雾森林外滩。
那里没有宫墙,没有金丝龙袍,只有一间茅屋,一片薄田,几株野梅,还有终年不散的海雾。
冰雅泉只有七八岁,皮肤白得像雪,眼睛像海。她常常蹲在田边,看着风前落锄草。
“爹爹,你以前是皇子吗?”
“是。”
“那为什么住茅屋?”
风前落把锄头放下,擦了擦汗。
“因为皇子也会累。”
“可书上说,皇子应该住大宫殿,吃很多好吃的。”
“书上还说过,雪永远不会化。”
冰雅泉歪头:“那雪会化吗?”
“会。太阳一出来,雪就化成水,流进河里,流进海里,最后变成云,再落下来,还是雪。”
冰雅泉似懂非懂。
风前落看着她,心里忽然很软。
冰雅泉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却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她的母亲倾如,曾是他身边的文侍女兼棋女,后来因为和亲远嫁冰海碧海宫,成了四海冰族王妃。
倾如不喜欢那位骄傲的冰族之王,心里一直装着风前落,几次抗拒宠幸,后来却怀上了冰雅泉。再后来,前冰帝暴毙,倾如被扣上祸国妖后的罪名,终生禁锢在北溟海龙墟的龙角上。
风前落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站在海边整整一夜。
海风像刀子,割在脸上。
他对自己说:“若天下只靠罪名杀人,那皇位坐着也没意思。”
后来,他在中原地带建立了中都墟菲山雪之涯的落梨山庄,号称天下第一正义山庄。
山庄里有武侍女司音,有男侍仆徐谦,还有三位化作人形的鹤羽仙人,分别是衷一情、衷一怀、衷一愫。
他们原本是丹顶鹤王子,羽毛白得像月光,头顶一点红,像雪里燃着的小小火苗。
衷一情性子急,常站在山庄门口喊:“谁敢在菲山欺负人,先问过我翅膀!”
衷一怀稳重,总坐在梨树下下棋,落子很轻。
衷一愫最爱笑,常常逗冰雅泉:“小公主,你爹爹以前穿白金丝龙袍,现在穿粗布衣,你说他傻不傻?”
冰雅泉认真回答:“不傻。我爹爹说,穿什么不重要,心里有没有别人才重要。”
衷一愫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摇头。
“这小丫头,比你爹还会说话。”
落梨山庄每年春天都会开满梨花,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落满山坡。
有一年冬天,菲山下起罕见大雪,山脚下来了一个披着紫色斗篷的女人。
她站在山庄外,头发被雪打湿,手里抱着一只冻僵的白狐。
司音最先看见她,急忙跑进去报信。
“庄主,外面有人!”
风前落披衣出来,看见那抹紫色,整个人像被雷定住。
女人抬起头,正是漓清。
她老了,眼角有了细纹,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风前落声音发颤:“娘?”
漓清把白狐递给他,眼泪掉下来。
“前落,它快死了。”
风前落接过白狐,触手冰凉。他立刻把白狐抱进怀里,用体温暖着。
漓清看着茅屋,看着田埂,看着冰雅泉跑过来躲在他身后,忽然笑了。
“你这里,比皇宫暖。”
风前落扶着母亲进屋,生火,煮姜汤。
漓清捧着热汤,手还在抖。
“我听说你放弃了太皇之位,很多人说你疯了。”
风前落低头看着怀里的白狐。
“我没放弃,我只是不想再坐在一个只懂命令的地方。”
漓清沉默许久,说:“当年青帝烧雪国死人,是为了止疫。可他也毁了很多人心里最后一点信。人一旦不信,就会乱。乱久了,就要有人出来把信重新捡起来。”
风前落抬头。
“娘,你一直怪他吗?”
漓清望着炉火,眼神很远。
“怪过。恨过。后来我想,若我一直恨,我活着的每一天都会被雪国的火烤着。可那些死人不会因为我的恨复活,活人也不会因为我的恨吃饱。”
冰雅泉小声问:“那为什么要建落梨山庄?”
漓清摸了摸她的头。
“因为总得有人告诉别人,遇到不公平,不能只躲。躲能保自己,保不了所有人。”
那只白狐忽然动了动,睁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它看着风前落,竟然开口说话。
“极鼠,你终于不逃了。”
满屋人都惊住。
风前落盯着白狐,心里猛地一震。
“你是……”
白狐从它怀里跳下,落在地上,周身泛起淡淡白光。光芒散开,竟化作一个白衣少年,眉眼清冷,像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株草。
少年看着风前落。
“我是你的本真本源,极鼠。”
风前落怔住。
“极鼠不是最弱吗?”
少年摇头。
“极鼠不弱。极鼠能在最冷的雪下找到路,能在最黑的洞里听见风声,能在所有人都放弃时,还咬开一条活路。你一直以为自己是雪,其实你是雪下的鼠。雪会化,鼠会活。”
冰雅泉好奇地凑过去。
“那你能救雪国吗?”
少年沉默。
“不能。死过的人不能复活,灭过的国不能凭空回来。可你可以让以后不再有人被随便烧掉,不再有人因为信仰不同被骂成妖,不再有人因为出身被踩进泥里。”
风前落慢慢握紧拳头。
那天夜里,北溟海掀起巨浪。
龙墟龙角上,倾如被铁链锁着,海风撕扯她的衣衫。她望着远方,喃喃道:“前落,若你还能记得我,就别来。这里会吃人。”
话音刚落,海面忽然裂开一道金光。
风前落站在浪尖,身后是衷一情、衷一怀、衷一愫,还有司音和徐谦。
倾如震惊地喊:“你来做什么?快走!”
风前落看着她,声音很稳。
“我来接你回家。”
倾如眼泪瞬间涌出。
“你疯了!这里是北溟海龙墟,是禁地,是所有人都不敢碰的地方!”
衷一情展开翅膀,大声说:“不敢碰才要碰,不然凭什么永远有人被锁着!”
衷一怀抬手,一道白光落在铁链上,铁链却纹丝不动。
他皱眉:“这链子锁的不是人,是罪名。”
衷一愫脸色变了。
“罪名越重,链子越硬。”
风前落看着倾如,忽然明白了。
只要世上还有人相信倾如是祸国妖后,她就永远出不去。
他转身对众人说:“回落梨山庄。”
倾如急得喊:“风前落!”
风前落没有回头。
“我不硬砸。我要把真相一件一件摆出来。”
接下来的三个月,风前落跑遍北亚、青国、冰海旧部,找当年碧海宫的侍从,找记录前冰帝死因的医官,找曾被冰族用来嫁祸的旧档。
司音带人守住山庄,防止有人暗杀。
徐谦整理卷宗,熬得眼睛通红。
衷一情飞到冰海,逼问当年负责传令的旧将。
衷一怀在棋局里推演所有谎言的破绽。
衷一愫扮成卖花人,混进冰族旧庙,偷出了被藏起来的神谕石片。
最后,所有证据摆在青国朝堂上。
前冰帝并非死于倾如蛊惑,而是死于冰族内部争位,有人借祸国妖后的名义,把责任推给一个不愿屈服的王妃。
朝堂哗然。
青帝风御宇已不再年轻,他看着那些卷宗,久久没有说话。
风前落站在殿中,平静地说:“父皇,当年你烧雪国死人,是为了止疫。可你也让很多人觉得,只要理由够大,就可以毁掉别人的信仰。如今冰族用罪名锁住倾如,也是同样道理。一个地方若习惯把错推给最弱的人,迟早会烧到自己。”
满殿寂静。
许久,青帝缓缓起身,对群臣道:“重查碧海旧案,还倾如清白。凡以妖后之名禁锢无辜者,一并问罪。”
那一刻,北溟海上的铁链寸寸断裂。
倾如跌坐在冰面上,哭着笑,笑着哭。
风前落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回家吧。”
倾如抓住他的手,像抓住一根从深海里垂下来的绳子。
落梨山庄那年的梨花开得特别盛。
漓清坐在院中晒太阳,白狐少年趴在她脚边,偶尔甩一下尾巴。
冰雅泉追着花瓣跑,司音在旁边护着,徐谦端着热茶出来,嘴里念叨:“慢点跑,摔了又哭。”
倾如坐在廊下缝衣服,针脚很密。
风前落看着她,忽然说:“以前我娘也总缝衣服。”
倾如低头笑了笑。
“我缝得没她好。”
漓清听见了,抬头道:“缝衣服不怕,怕的是心里破了不补。”
风前落怔住。
漓清看着满院梨花,轻声说:“前落,人这一辈子,总会被人伤,也总会伤别人。关键不是有没有破,而是你愿不愿意一针一针补回来。补不回来,就认了,别拿破布去裹别人。能补回来,就别嫌慢。”
风前落心里那层多年不化的冰,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他想起青帝,想起金芙儿,想起倾如,想起雪国大火,想起永巷深夜的江面。
他曾经恨青帝,恨命运,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改变所有事。
可现在他明白,人不能把已经烧掉的雪国复活,也不能让所有错过的人都回头。人能做的,是在下一次火燃起来前,先把柴搬走;在下一个人被骂成妖前,先问一句真相;在所有人都低头时,还愿意抬一次头。
春天过去,夏天到来,菲山落梨山庄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不问出身,只问善恶。
有一天,一个衣衫破烂的少年跪在山庄门口,哭着说:“他们都说是我偷了粮,可我没有。”
徐谦本想赶人,风前落却把他扶起来。
“查。”
司音带人顺着粮车痕迹找到真正偷粮的仓吏,少年洗清了冤屈。
又有一天,一个冰族老妇人来到山庄,说她的孙子因为身上有冰族血脉,被村里人赶出门。
衷一情气得拍桌子:“凭什么?血脉能决定人是好是坏吗?”
衷一怀把老妇人请到屋里,安排她住下。
衷一愫笑着说:“以后谁再欺负冰族孩子,就让他先来跟我比飞。”
消息传开,越来越多人来到菲山。
有失去家人的雪国遗民,有被冤枉的工匠,有不愿和亲的女子,也有曾经参与过烧尸、却一生被噩梦缠身的青国老兵。
老兵跪在风前落面前,老泪纵横。
“世子,当年我奉命点火。我听见里面有人敲,有人喊,可军令如山,我没敢停。我后来天天做梦,梦见雪化成血。”
风前落扶起他,没有立刻原谅,也没有辱骂。
“你做过的事,不能一句梦就抵消。可你若愿意,就从今天起,救你能救的人,护你能护的人。赎罪不是跪着哭,是站着做。”
老兵重重磕了一个头,留在山庄劈柴挑水,一干很多年。
金芙儿再来落梨山庄时,穿的不是璀璨金衣,而是一身素白。
她站在梨树下,看着风前落在田里锄草,看着冰雅泉给老人送水,看着倾如在廊下教孩子下棋。
风前落抬头,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金芙儿轻声道:“我听说你这里收留很多人,连青国老兵都收。”
“是。”
“你不恨吗?”
风前落把锄头放下,认真想了想。
“恨过。恨解决不了热病,也救不了雪国,更不能让活人好好过日子。可原谅也不是随便说的。谁做错,谁就要承担。能补的补,补不了的记住,别再犯。”
金芙儿眼眶微红。
“当年我离开,是因为我觉得你总回头看,会被过去拖死。”
风前落笑了笑。
“我也怪过你,觉得你不懂失去。后来我想,你背负白国,也不能只跟着情绪走。我们都没错到不可原谅,只是没学会把对方的痛放进心里。”
金芙儿低头看着掌心,一朵小小的金莲花虚影慢慢浮现,又慢慢散去。
“金莲花开在泥里,你以前说过。”
风前落点头。
“嗯。”
“我以前嫌泥脏。”
“现在呢?”
金芙儿望向满山梨花,轻声道:“现在我知道,没有泥,花也活不了。可花也不能因为自己开在泥里,就要求所有人都必须陪着烂在泥里。”
风前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很多年来,他第一次笑得那样轻松。
“金芙儿,你说话还是这么锋利。”
金芙儿也笑了,眼里却有泪。
“你说话还是这么让人堵心。”
两人站在梨树下,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他们之间隔着许多年,隔着白国昼王室的担子,隔着雪国的大火,隔着永巷深夜的江风,也隔着各自不肯低头的骄傲。
可那层冰,终于不再冻人了。
金芙儿在落梨山庄住了三日。
她没有摆女王的架子,也没有命令任何人。她跟着司音去厨房烧火,被烟熏得直咳嗽,还硬撑着说:“白国宫里的灶比这干净十倍,可没这么香。”
司音一边扇风一边笑:“娘娘,那是没人给你烧过柴。”
金芙儿怔了怔,低头往灶里添了一根木头。
第三天傍晚,她站在田埂上,看风前落给菜地浇水。夕阳把水珠照得一颗颗发亮,像撒在土里的碎金。
“你愿意跟我回白国吗?”她忽然问。
风前落摇头。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人需要我,不是因为我不爱你。”
金芙儿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也不勉强你。白国最近也不太平,北部雪线年年往南压,牧场的草一季比一季少。族里有人说,是雪国旧怨未平,惹怒了冰雪神灵。我不信神,可我信一件事,人若总把灾祸推给别人,就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原因。”
风前落放下木桶,认真看着她。
“你们查过水源吗?”
“查过。雪线压下来,河变了道,旧牧场盐碱越来越重。”
“那和雪国旧怨没关系。”
“我知道。”金芙儿苦笑,“可人总喜欢听自己想听的话。说神怒,比承认治理失当容易得多。”
风前落沉默片刻,说:“我娘说过,人怕自己不懂的东西,就会给它起很难听的名字。神怒,也许就是你们给无解之事起的名字。”
金芙儿看着他,眼里慢慢亮起光。
“你能帮我吗?”
“我可以帮你找会看水脉的人,也能帮你把雪国旧医书里治肺热的方法送过去。热病当年毁了我母族,我不想它再毁别人。”
金芙儿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
“风前落,谢谢你。”
“别谢我。若真能救人,谢那些还愿意查真相的人。”
金芙儿离开后,落梨山庄迎来了一场大麻烦。
北边传来消息,白国边境出现怪病,许多人咳嗽发热,肺部像被火烧,和当年雪国的热病极为相似。
消息传到青国,朝野震动。有人立刻说,这是雪国冤魂归来,要青国血债血偿。还有人上书,要求重新焚烧所有从雪国逃来的遗民,以断病源。
风前落听到时,正给冰雅泉扎风筝。
他手里的竹片“啪”地断了。
冰雅泉吓坏了:“爹爹?”
风前落站起身,脸色苍白。
“又要烧人。”
倾如从屋里冲出来:“前落,别冲动。朝堂上那些人不会听你的。”
“不听也得说。”
徐谦立刻铺开地图,司音拔剑守在门口,衷一情拍着翅膀就要飞去白国质问,被衷一怀一把拽住。
“你飞过去只会挨箭。”
衷一情急得眼睛发红:“那难道看着人再被烧一次?”
衷一愫收起笑,沉声道:“先找证据。病从哪来,怎么传,有没有法子拦,比喊冤有用。”
风前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母亲在江边破冰浣衣的样子,想起那些被骂成狐孽的日子,也想起青帝当年说的那句,权力能平乱,却不能平人心。
他提笔写了一封长信,送给青帝,也送给白国王室。
信里没有求谁开恩,只写了三件事。
第一,热病不是冤魂,若真是疫病,烧活人只会让病情扩散,因为逃散的人会把病带到更远的地方。
第二,应当立刻隔离病人,分开住处,煮水饮用,掩埋尸体,焚烧衣物,而不是焚烧活人和刚死之人混作一团。
第三,请所有曾接触过雪国旧疫的医官、老兵、遗民聚集,把当年有效的法子整理出来,能救一个是一个。
信送出去三天,没有回音。
第四天,山庄外来了许多兵。
领兵的是青国一位老将,名叫赫连铁,正是当年奉命点火的人之一。
他站在山庄门口,甲胄上落满雪,神情复杂。
“风前落,陛下命我带你去边城。”
风前落问:“是抓我,还是用我?”
赫连铁沉默很久,才说:“陛下说,你若真能止疫,便带你去。你若只是胡闹,便押回京城问罪。”
风前落回头看了一眼茅屋。
漓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没有哭,也没有拦。
冰雅泉躲在倾如身后,小声喊:“爹爹。”
风前落走过去,蹲下来替她系好披风。
“爹爹去办一件事,可能很久才回来。”
“你会不会不回来?”
“会回来。”
“你保证。”
风前落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我保证。”
他带上徐谦整理的旧医书,带上司音,带上三位鹤羽仙人,跟着赫连铁去了北边。
边城叫霜关,城外风雪漫天,城内却像一口闷锅。
街上到处是咳嗽声,孩子哭着找娘,老人躺在墙角,呼吸像拉破的风箱。士兵把一间间屋子封死,有人在里面砸门,喊得声音都哑了。
风前落看见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跪在城门口,哭着求兵士放她进城找大夫。
兵士举着长矛拦住她:“滚!雪国余孽,带病进来,全城都得死!”
那母亲崩溃地大喊:“我不是雪国人!我是青国人!我丈夫当年死在雪国,我儿子只是从雪国逃来的奶娘喂大的!”
风前落走过去,扶住她。
“孩子烧了多久?”
母亲浑身发抖:“两天,两天就烧起来了,还咳,咳得胸口像要裂开。”
风前落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看孩子的呼吸,心里一沉。
很像,却又不完全像。
他立刻对赫连铁说:“不能把所有从雪国方向来的人都关在一起。若这是病,混关只会让没病的人全病。若不是雪国带来的,更会冤枉死人。”
赫连铁皱眉:“军令如此。”
“军令错,也得有人指出来。”
赫连铁脸色铁青:“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风前落直视他。
“我知道。我也知道当年你在雪国点过火。”
赫连铁猛地抓住他的衣领,手都在抖。
“你敢提那件事!”
风前落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说:“我提,是因为我不想再看见第二把火。你当年点火,是因为你怕,怕病传回青国,怕家人死,怕军法。可你烧掉的不只是尸体,还有很多人的信。如今你又封城,赶人,也是怕。怕归怕,别把怕变成刀,砍向无辜的人。”
赫连铁像被抽空了力气,慢慢松开手。
他背过身,声音沙哑。
“我夜里总听见敲门声。”
风前落低声道:“那就别再让门里的人敲到死。”
那天夜里,风前落在霜关城隍庙里临时设了医棚。
司音带人把病人按轻重分开,轻的住在东院,重的住在西院,中间挖了深沟,任何人不得乱串。
徐谦把旧医书翻得卷了边,找到一条雪国旧医留下的法子,说热病初期若用雪莲根、苦叶、温水调和,可缓解肺热,但必须早,晚了没用。
衷一情飞到山里采药,翅膀被冰棱划破,血滴在雪上,红得刺眼。
衷一怀守在城门口,一个一个盘问来路,把可能接触过病人的家庭单独记下。
衷一愫扮成游方郎中,混进富户区,发现城里最富的几家并没有和雪国遗民来往,却先病倒了。
他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问题可能不在雪国人身上。”
众人皆惊。
风前落立刻问:“为什么?”
衷一愫说:“富户喝的是城北雪泉,穷人和遗民喝的是城南井水。先病的是喝雪泉的,后来才慢慢传开。”
徐谦猛地翻开地图,手指停在一处。
“城北雪泉上游,是旧葬场。”
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
当年青国为了止疫,把许多雪国死者集中焚烧,可后来有一批尸体因为暴乱没能烧成,被草草埋在雪泉上游。雪化之后,脏水顺着泉眼流进城里。
不是冤魂。
是脏水。
风前落拿着地图,手微微发颤。
如果早一点查,也许很多人不会死。
赫连铁看到地图,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不可能……当年明明烧了……”
徐谦沉声道:“烧了一部分,暴乱时有一队人把没烧的拖走埋了,想瞒下违令的事。”
风前落抬头看着赫连铁。
“现在封城赶人,只会让喝过雪泉的人四处逃,病传得更快。必须封泉,改喝煮沸的井水,清理上游,隔离病人,给轻症服药。”
赫连铁咬牙:“若我这么做,上头会说我抗令。”
风前落把信递给他。
“我写好了,你一起送。若真要问罪,我担。”
赫连铁盯着他,忽然一拳砸在柱子上。
“担什么担!老子当年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
霜关的风雪刮了整整七天。
城里的雪泉被封死,士兵挨家挨户送煮沸的水。富户不肯喝井水,骂风前落多管闲事,直到一家主母咳血倒下,才哭着求医。
倾如带着冰雅泉也赶来了。
风前落看见她们,第一句话是:“谁让你们来的?”
倾如平静地说:“你一个人扛不住。我当年被锁在龙角上,知道被人当成祸害是什么滋味。我不想再看着有人因为一句谣言被推出去死。”
冰雅泉抱着一包棉布,认真地说:“爹爹,我娘说可以给病人捂脚,脚暖了,人没那么难受。”
风前落眼眶一热,把女儿紧紧抱进怀里。
漓清也来了。她穿着紫色斗篷,头发被雪打湿,手里提着一只旧木箱。
风前落急道:“娘,这里危险!”
漓清把木箱打开,里面是雪国旧医手抄的方子,纸页发黄,边角被摩得发软。
“我抄了一辈子。以前没人信,现在若能救人,就别浪费。”
风前落看着母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漓清伸手替他拍掉肩上的雪,声音很轻。
“前落,别总想着把所有人的苦都背走。你背不动。你能做的是把路指出来,让愿意走的人跟着走。”
在众人的努力下,霜关的疫情慢慢稳住了。
轻症的人喝了药,退了热。重症的人仍有许多没能救回来,城外的新坟一排排立起来,像沉默的碑。
风前落站在坟前,很久没有说话。
倾如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已经尽力了。”
风前落摇头。
“不够。若早有人查水,若早有人不信冤魂那一套,若当年没有那把火,也许很多人还能活。”
赫连铁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
“雪国的乡亲们,我赫连铁当年点火,没敢问一句能不能另有法子。今天我用这条命记住,以后谁再拿怕当理由害无辜,我先不答应。”
消息传到青国朝堂,那些曾高喊焚烧雪国遗民的大臣一个个哑了。
青帝风御宇下旨,彻查旧葬瞒报之事,严惩当年违令埋尸、隐瞒疫情的人,同时命各地清理水源,遇疫病先查病源,不得滥杀无辜,不得以神鬼之名处置活人。
白国那边,金芙儿也立刻下令封住雪泉分支,改引远山水,煮水饮用,并把风前落整理的防疫法子发到各部落。
一个月后,金芙儿亲自来到霜关。
她看见风前落瘦了许多,胡子也没刮,白袍上沾着药渣和泥。
“你看起来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风前落苦笑:“差一点。”
金芙儿没有笑,只把一卷文书递给他。
“白国北部雪线还在南压,光封泉不够。我查了旧图,百年前那里是湖,后来冰川挪了,水脉改了。若不想年年遭灾,得重新引水,改牧场,不能一直靠祭神。”
风前落接过文书,认真翻看。
“你早查到了?”
“查到过,可族老们说惊动神灵会招祸,压下来了。”金芙儿声音很低,“我那时也觉得,也许顺着你说的泥里开花,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才明白,忍不是活,是等死。”
风前落抬头看她。
“那你现在信什么?”
金芙儿望着远处灰白的雪山,缓缓说:“我信查清楚,信把错改过来,信人不能总让最弱的人替所有人背锅。”
风前落把文书收好。
“我可以帮你找会开渠的人。落梨山庄有懂水脉的老工匠,也有从雪国逃出来的牧人,他们知道哪片草场夏天能放牧,哪片冬天会埋人。”
金芙儿点头。
“好。”
她没有提复合,也没有提回宫,更没有要求风前落放弃落梨山庄。
风前落也没有勉强她放下白国。
两个人像两条曾经撞碎的河,终于找到各自该流的方向。有时交汇,有时分开,却不再互相淹没。
霜关疫情平息后,风前落回到落梨山庄。
那天菲山下了很软的雪,梨花早谢了,枝头却挂着雪,像又开了一次花。
冰雅泉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爹爹,你回来了!”
风前落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回来了。”
倾如在门口端着热汤,眼圈红了,却故意板着脸。
“知道回来就好,别总把自己折腾成一副快不行的样子。”
徐谦忙着安排工匠整理水图,司音去厨房煮姜茶,衷一情趴在房梁上养翅膀,衷一怀在梨树下摆棋,衷一愫给冰雅泉讲北溟海里的鲸鱼会唱歌。
漓清坐在炉边,手里缝着一件小棉衣。
风前落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娘,还缝呢?”
漓清抬头笑了笑。
“给雅泉缝的。小孩子脚冷,得捂好。”
风前落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又酸又暖。
“娘,以前在永巷,你总破冰浣衣,手冻裂了还笑。”
漓轻叹了口气。
“不笑怎么办?哭给谁看?前落,苦日子最可怕的是让人以为自己也苦贱。可人不是生来就该被人踩的。别人踩你,你可以躲,可以忍,可以记,但别真信自己低。”
风前落低头。
“我以前总想,若我是皇子,就能改变所有事。后来当了太皇,才发现很多事还是改不了。”
漓清把手放进他掌心,那双手依旧粗糙,却温暖。
“改不了所有,就改能改的。救不了所有人,就救眼前一个。人心像雪,一层一层压久了会硬,可只要有人肯点一小把火,不烧人,只取暖,慢慢也会化。”
风前落握住母亲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后来,落梨山庄不再只是天下第一正义山庄,还成了许多人口中的避风处。
会看水脉的老工匠去了白国,帮金芙儿重新引水。雪国旧牧人带着族人找到新草场,不再和冰川抢地方。青国各地设立医棚,遇到怪病先查水源、食物和接触的人,不再一上来就烧人祭神。
赫连铁辞去军职,留在霜关守井。他每天亲自看着士兵烧水,谁偷懒,他就骂谁。有人笑他死脑筋,他就说:“我欠很多门里的敲门声一条命。”
倾如没有回到任何宫殿,也没有成为谁的妃子。她在落梨山庄教孩子们读书下棋,常常讲北溟海的故事,讲龙墟,讲铁链,也讲人不能被一个名字困住一辈子。
冰雅泉渐渐长大,性格像海,安静的时候能映出天空,发起倔来谁也拦不住。她最常问风前落的一句话是:“爹爹,为什么世上总有人把错推给别人?”
风前落回答她:“因为承认自己错,很疼。”
“那为什么不疼呢?”
“因为疼了才会改。”
冰雅泉想了想,又问:“那如果改了也没用呢?”
风前落看着远处的雪山,轻声说:“那就继续找别的法子。路不是一条,雪也不只会往下落,它会化成水,变成云,再回到山里。”
有一年春天,金芙儿再次来到落梨山庄。
她带来一颗金莲种子,说是在白国新引的水渠边找到的,放在泥里很久,一直没开。
风前落把种子种在院中陶盆里。
许多天过去,没有动静。
冰雅泉每天浇水,急得直跺脚。
“爹爹,它是不是死了?”
风前落说:“也许只是在等。”
又过了一个月,陶盆里冒出一片小小的绿叶。
再过了些日子,叶间撑起一朵金灿灿的花,花瓣像被阳光镀过,在春风里轻轻颤动。
金芙儿站在花前,眼泪落下来。
“它开了。”
风前落轻声道:“泥没变,水没变,是有人愿意等它。”
金芙儿摇头。
“不,是有人愿意给它换一条能活的水路。”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那年冬天,风之城传来消息,青帝风御宇决定退位,让太子监国,自己去了雪国旧地幻雪城,在隔心殿旧址种了一片白梅。
他给风前落寄来一封信。
信里只有几句话。
“朕一生平过许多乱,却没能平自己心里的傲。当年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尸体,也是许多人对朕的信。如今朕种梅,不为赎清所有罪,只为提醒自己,权力若不懂低头,迟早踩碎别人的命。”
风前落看完信,沉默很久,把信交给漓清。
漓清读完后,把信折好,放进木箱里。
风前落问:“娘还怪他吗?”
漓清望着窗外飘雪,缓缓说:“怪不怪,都不重要了。他若真懂低头,雪国死去的人也不能活。可以后若少一把火,少一个被骂成妖的人,就算对得起一部分亡魂。”
风前落点头。
很多年后,落梨山庄门口那块木牌被风雪磨得发白,字却依旧清楚。
不问出身,只问善恶。
冰雅泉长大后,没有回皇宫,也没有成为任何一族的王妃。她跟着老工匠走南闯北,帮许多村庄修水渠,找干净水源,把霜关那次的教训讲给每个人听。
她常常对人说:“别急着骂妖,也别急着点火。先看看水从哪来,病从哪来,人为什么怕。怕并不可耻,拿怕去害人才可耻。”
风前落依旧住在茅屋里,穿粗布衣,种菜,煮茶,偶尔给山庄里的孩子讲极鼠的故事。
孩子们总问:“爹爹,极鼠真的那么厉害吗?”
风前落笑着说:“不厉害。它只是知道,雪再厚,下面也有路;夜再黑,耳朵也得听着风;所有人都说完了,还得有人再问一句,真的吗?”
白狐少年偶尔会出现在院中,趴在金莲花盆边打盹。
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不帮风前落直接改变天下?”
白狐甩甩尾巴。
“若我替他活,替他选,替他疼,他还是他吗?魔法能裂海,能断链,能让人飞,却不能替人长出一颗肯为别人着想的心。”
说完,它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雪里。
菲山的雪年年落,梨花年年开。
茅屋前的炉火一直燃着,不烧人,只取暖。
风从海上吹来,穿过迷雾森林,吹过落梨山庄的屋檐,也吹过很远很远的幻雪城。
那里白梅开了满山,像一场迟了很多年的雪,终于安静地落在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