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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8 幼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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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紫宸殿。
永夜三十七年的重阳宫宴,终究成了一场血色祭奠。当云睿少将的玄铁匕首划破林帝风雨霖咽喉时,金銮殿的鎏金铜灯正摇曳着最后一丝暖光,将龙椅上凝固的血珠映得如红宝石般妖冶。明妃沈清澜彼时正抱着三岁的风霁月在偏殿候驾,殿外突然炸开的甲胄摩擦声与宫人惨叫,像淬毒的冰锥扎进她心口。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绣银线莲纹的宫装,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绾着,平日里温婉如春水的眼眸此刻却迸出惊人的决绝。贴身侍女锦书撞开雕花木门,猩红血渍溅上她水绿色的衣袖:“娘娘!云家军反了!禁军统领让奴婢护您从密道走!”沈清澜指尖掐进襁褓中儿子温热的脊背,风霁月被惊得抽噎起来,藕节般的小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脖颈。
“抱紧母妃,”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却强迫自己挤出安抚的笑意,“月儿看,今晚的星星比宫里的夜明珠还亮呢。”
雨夜逃亡路。
密道尽头连着皇城根的枯井,锦书用匕首撬开井壁暗格,露出一辆乌篷马车。明妃沈清澜抱着孩子跌进去时,才发现车夫竟是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禁军老卒赵伯。夜雨骤然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篷上噼啪作响,混着远处隐约的厮杀声,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娘娘放心,老奴这条命早就该在战场上没了,是先帝恩典才留到现在。”赵伯嘶哑的嗓音从帘外传来,马鞭甩得脆响,“这条路直通京郊寒山寺,老住持是先皇后的远亲,定会收留您。”沈清澜撩开车帘一角,看见赵伯后脑勺花白的发辫被雨水打透,贴在佝偻的脊梁上。她摸了摸怀中儿子冰凉的小脸,风霁月不知何时已经睡熟,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微微上扬,许是梦见了往日父皇举着他摘桂花的模样。
“赵伯,”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玉石相击的清冽,“若有万一,只求你护着月儿。”车外的人没有回答,只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咕哝声,在无边夜色里持续向前。
寒山寺残灯。
寅时的梆子声敲过第三响,马车终于停在寒山寺斑驳的山门外。沈清澜用锦书递来的炭笔,将风霁月的生辰八字与半块龙纹玉佩塞进襁褓暗袋。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洗去了最后一丝属于明妃的娇柔。当老住持披着袈裟打开山门时,看见的是一个眼尾泛红却脊背挺直的女子,怀中孩儿被黑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戴着平安锁的细腕。
“阿弥陀佛,”老和尚双手合十,目光落在那截锁片上,“施主此去西南,若遇青竹客栈,可凭此物换一匹快马。”沈清澜深深屈膝,玄色斗篷扫过门槛上的青苔:“烦请大师为小儿取个俗名,避人耳目。”
晨钟突然撞响,惊飞了檐下避雨的灰雀。老住持望着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空,缓缓道:“就叫‘霁月’吧——风雨过后,终有明月。”
沈清澜抱着怀中的风霁月转身踏入雨幕,渐行渐远的背影,像一粒投入历史长河的星火。许多年后,当已是青国最后一位帝王的禄帝风霁月站在风之城头,总会想起那个雨夜母亲冰凉的眼泪——那是他关于永夜王朝最后的记忆,也是一个王朝覆灭与新生的隐秘序章。
晨钟与剑影。
寒山寺的晨钟总在寅时准时撞响,十一岁的风霁月已能在钟声第三响时抄完《金刚经》。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袖口磨出毛边,却难掩身姿挺拔如松。案头的青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泛黄的经卷上,笔尖悬在“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住”字上,突然听见窗外传来剑穗破空的轻响。
“又在偷懒?”老住持不知何时立在禅房门口,手中菩提串被盘得温润发亮。风霁月慌忙收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师父,弟子在参‘住’字的深意。”老住持却径直走到墙边,取下那柄缠着布条的古剑——正是当年沈清澜留下的物品。“今日练剑时剑穗总缠手腕,”少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弟子怀疑是剑鞘太旧。”
寒潭映少年。
后山寒潭边的青石上,风霁月正挥剑劈开飞溅的水珠。晨光透过枫树叶隙洒在他脸上,映出下颌清晰的轮廓,眉眼间已褪去稚气,却保留着母亲沈清澜那般清澈的眼神。剑锋划过水面时,他突然瞥见潭底自己的倒影——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剑穗确实歪了,像极了几年前那个雨夜母亲湿透的发辫。
“剑穗歪,是心不正。”老住持不知何时坐在潭边的枫树下,手里剥着莲子,“你总想着京城的方向,剑自然会偏。”风霁月收剑入鞘,水珠顺着剑脊滚落:“师父说过,我是来避世的。”“可你每晚都在藏经阁看《青国舆图》。”老住持将一颗莲子抛给他,“你母亲当年留下玉佩,不是让你当一辈子和尚。”
少年的手指猛地攥紧莲子,莲心的苦意瞬间蔓延舌尖。他望着潭中摇曳的云影,突然想起昨夜偷听到的香客闲谈——那一年,青国永夜王朝皇城风之城,云睿少将因发动政变被青国世子七王爷北极大帝风前落所杀,但太子风涧澈已篡权称帝,改国号为“斌”,帝号冰帝。如今正在四处搜捕前朝遗孤。
藏经阁密语。
深夜的藏经阁弥漫着陈旧的墨香,风霁月借着月光翻找《青国秘史》。突然,书架后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正是母亲留下的暗号。他猛地转身,看见一个披着蓑衣的黑影,兜帽下露出半张布满刀疤的脸。
“小主子,老奴是赵伯。”来人声音嘶哑如破旧风箱,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西南七州的旧部已联络妥当,只等您……”风霁月的手指抚过地图上“风之城”三个字,指尖微微颤抖。快十年了,他终于触摸到母亲几乎用性命换来的希望。
“师父知道吗?”他低声问。赵伯点头:“老住持让老奴转告您——‘霁月光风,终须洒落’。”少年突然想起母亲离开时的背影,想起晨钟里藏着的远方,握紧了腰间的古剑。剑穗不知何时已被重新系好,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破晓辞行。
第二日晨钟敲响时,寒山寺的香客发现那个总在潭边练剑的少年不见了。禅房案头留着抄了一半的《金刚经》,旁边压着半块龙纹玉佩,正是当年沈清澜留下的信物。老住持站在山门口,望着少年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手中菩提串轻轻转动——那串珠子,不知何时少了一颗。
山下官道上,风霁月摘下僧帽,让风吹起乌黑的长发。他回头望了一眼隐在云雾中的寒山寺,将母亲的玉佩贴在胸口。晨露沾湿了他的草鞋,却挡不住脚步坚定如铁。远方,青国的朝阳正在地平线上升起,照亮了少年剑鞘上镌刻的四个字:“不负苍生”。
青竹客栈的暗语。
暮春的雨丝裹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青竹客栈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颤。风霁月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俊却带着风霜的脸——他已不是寒山寺那个抄经的少年,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形,腰间古剑用灰布包裹,只在走动时隐约露出剑柄上的龙纹。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擦着油污的柜台,眼神却在他左手食指的月牙形伤疤上停顿片刻。风霁月将一枚磨损的铜钱按在桌面,钱眼对准“竹影清风”匾额的第三根竹节:“听说贵店的‘三花酒’,需用陈年梨花酿做引?”
小二眼底精光一闪,低声道:“楼上丙字房,客人等您多时了。”
密室烛影。
丙字房的衣柜后藏着暗门,推开时扬起一阵陈年灰尘。密室里燃着一支牛油烛,跳动的火光映出三个男人的脸——左首是鬓角染霜的前禁军统领秦山,右首是曾掌管皇家密探的“听风楼主”苏幕,而主位上的老者,竟是当年护送他逃亡的赵伯。
“小主子!”赵伯猛地起身,假肢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声响。十年前为护驾被斩的左腿,如今已换成铁皮假肢。风霁月快步上前扶住他,喉头哽咽:“赵伯,您……”
“老奴这条命,就是为等这一天!”赵伯攥着他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年云睿那贼子竟然预谋篡位横征暴敛,现在我们西南七州的旧部早就摩拳擦掌,只等您一声令下!”秦山将一卷兵符推到他面前:“这是当年先帝亲授的‘虎符’,凭此物可调集三州兵马。”
风霁月的指尖拂过冰冷的虎符,突然想起母亲曾说“帝王之道,不在于杀伐,而在于守护”。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竟有了几分林帝风雨霖当年的威仪。
窗外杀机。
“吱呀——”客栈后院突然传来柴门响动。苏幕猛地吹灭蜡烛,三人瞬间隐匿在黑暗中。风霁月握紧剑柄,听见窗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以及金属碰撞的轻响——是云家军的玄铁铠甲!
“秦统领,您确定那小子会来?”粗嘎的嗓音贴着窗纸传来,“将军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风霁月的心沉到谷底,难道接头的消息泄露了?
突然,后院传来一声惨叫!风霁月与秦山对视一眼,破窗而出时,只见六个云家军已倒在血泊中,脖颈处都有一道极细的伤口。雨巷尽头,一个穿青衫的女子背影一闪而逝,腰间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那是沈家独有的凤凰纹!
“是……是沈太傅的孙女沈青梧!”秦山失声惊呼。风霁月望着女子消失的方向,突然想起母亲沈清澜的话:“若遇危难,可寻沈家后人。”
雨夜盟誓。
密室的烛火重新燃起,赵伯将三花酒倒入四个粗瓷碗:“老奴擅自联络了沈太傅旧部,让小主子受惊了。”风霁月端起酒碗,酒液在碗中晃出细碎的光:“赵伯言重了。如今风雨飘摇,正是众人拾柴之时。”
他将酒碗举过头顶,声音清亮如钟:“我风霁月在此立誓,必诛国贼,复我河山!若违此誓,天人共弃!”秦山、苏幕、赵伯齐齐举杯,四碗酒撞在一起,溅出的酒珠落在虎符上,宛如凝结的血誓。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风霁月推开窗,看见青竹客栈的竹影在晨光中舒展,像极了母亲曾绣过的莲纹。他握紧腰间古剑,剑穗在风中轻扬——这一次,他不再是逃亡的少年,而是即将破晓的“霁月”。
风霁月循着暗记来到城南废园时,夜露正打湿他的玄色披风。月光穿过断墙残垣,将满地青苔照得泛着冷光。突然,檐角传来瓦片轻响,他猛地转身,古剑已出鞘三寸——月光下,一个穿青衫的女子正立于墙头,手中银针在指间转着圈,正是青竹客栈外消失的沈青梧。
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襦裙,外罩半臂青衫,乌发松松绾成堕马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明明是江南女子的温婉打扮,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剑:“风霁月?你比传闻中……年轻得多。”
风霁月收剑入鞘,指尖仍贴在剑柄上:“沈姑娘既帮了我,为何不现身?”女子轻轻一跃,青衫掠过墙头的野蔷薇,落在他面前三尺处:“我沈家人从不做亏本买卖。帮你,是为了让你杀叛党。”
“哦?”风霁月挑眉,月光在他眼底映出冷冽的光,“表姐,你可知,沈太傅当年可是第一个向云睿递降表的?”
沈青梧的脸色骤然变冷,手中银针“噌”地刺入旁边的老槐树,没入三寸:“我祖父是为保沈家三百口性命!倒是你——”她上前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披风,“躲在寒山寺当十年和尚,凭什么回来夺天下?”
风霁月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凭我是青国皇子,凭这天下本就姓风。”“凭你母亲沈家大小姐沈清澜几乎用命换来的残喘?”沈家嫡亲孙女沈青梧嗤笑一声,指尖点向他胸口的玉佩,“还是凭这半块龙纹佩?”
“住口!”风霁月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月牙伤疤硌得她生疼。沈青梧却毫不示弱,另一只手的银针已抵上他咽喉:“怎么?戳到痛处了?”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像极了多年前那场宫变中纠缠的刀光剑影。
“当年我母亲抱着我逃亡时,沈太傅在金銮殿上三呼万岁。”风霁月的声音低哑,“你现在却说要帮我?”沈青梧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猛地抽回手:“我祖父临终前把这个交给我。”她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纸,上面是沈太傅的亲笔——“青梧吾孙,若遇风氏遗孤,当以命相护,以赎老朽降敌之罪。”
风霁月展开纸卷,指尖触到墨迹时微微颤抖。沈青梧背过身去,望着断墙外的月亮:“我杀云家军,是为了验验你的胆色。若你还是寒山寺那个只会抄经的小和尚,我现在就杀了你,省得污了我沈家的名声。”
“那你验出什么了?”他突然笑了,眉眼间竟有几分林帝当年的疏朗。沈青梧回头,看见月光落在他的剑穗上,泛着细碎的银辉:“验出你……果然有双敢握剑的手。”
“冰帝的眼线遍布全城,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沈青梧突然问,语气缓和了许多。风霁月从怀中掏出赵伯绘制的地图:“三日后子时,我会在西郊密道接应秦山的兵马。”她接过地图,指尖划过“风之城”三个字:“我可以帮你打开城门,用沈家的暗渠。”
“条件?”风霁月挑眉。沈青梧将银针插回发间,转身走向断墙:“等你登基,把我祖父的牌位请回太庙。”她的青衫在夜风中扬起,像一只即将振翅的蝶,“明晚三更,城南青竹林见,我给你带城门布防图。”
风霁月望着她消失在月色中的背影,突然想起母亲说过,沈家女子皆有凤凰骨。他低头抚上胸口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人心安——原来这十年,他并非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