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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壹 ...

  •   壹
      “叮叮叮………”一串车铃声慢悠悠地从远处打着旋儿传来,这铃声似拐着弯儿直钻进耳朵,固执地要缠绕住焦躁的心。夏日里,毒辣的阳光炙烤着一切,活的,死的。
      离站台不远处,一棵浓绿欲滴的柏树下,巧子,远山眉,吊梢眼,尖尖鼻,两腮处似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粉,可爱得紧,唇上也搽着一抹胭红。她双手叉腰,一张鎏金绣花帕别在胸前,一张伶俐嘴巴子絮叨个不停,眼下正对一旁的老妈子讲那出门在外的丈夫,不远万里给她带回来的湖青色流苏长裙,掐腰处垂下几串各色玉铃。讲着,巧子便忆起穿那裙子走起路来,那玉铃似蝴蝶般轻巧地飞舞在裙间,时隐时现,来回间也碰出一支断断续续的曲子,细听间,让巧子回想起儿时,那如水般的夜,小小的巧子依偎着胖胖的奶妈,听她讲今儿个二姨太又和周东家的那位姑娘闹了几句嘴,昨儿个大奶奶房里的嬛子悄悄去见她的賆头被周三少逮着了,好不热闹。巧子听得无意,只抬头望去,这一眼便瞧见了那似有人随意撒了一大把星子的夜空,远远的星光直直地映入她的眼珠子去,可似还不够,连带着那些无忧无虑的夏夜中,那喳喳喳叫着的知了声,那躲来躲去的萤火虫,那若隐若现的花香,那缥缥缈缈的歌声…一齐闯入她的心房,融入她的心血,长成她心头的一颗朱砂痣。这些年来,今她魂牵梦绕,午夜梦回之际,眼角处两行清泪总不肯离去,要抓住那匆匆岁月的尾巴根儿。
      巧子轻骂着老恒,骂他偏花几个大洋买来这花里花俏的东西,穿着可不又招邻里间风言风语…可巧子那双眸子间却是顾盼神飞,流光溢彩,得意之间,头间的桃木钗子也是摇摇欲坠。那老妈子听得不耐烦了,便咳了两声,回道,我的巧妹子,这天毒毒辣辣,我那小孙子回家后可不急急要那稠稠绿豆汤来喝,我就先回了啊。说着,便迈着急急的步子,拖着那日渐消瘦的身子往那左曲右拐的深巷子去了。巧子往上拉了拉眉毛,眼珠子左右一拐,轻哼一声,掏出帕子拿到嘴前吹了吹,说道,连苏绣、蜀绣都不懂分辨的老婆子能过得有多好,瞧她脸上那深浅不一的皱纹,老东西,活了大半辈子只知道围着一个又一个儿子、孙子转……说着,她低头瞧了瞧这一身新做的水蓝色短旗袍,想着想着却苦笑着,这袍子是去瑞福店里头找那老裁缝做的。那老裁缝姓周,单字一个沅,正是知天命之年,漆下却无子无孙,整日里踩着缝纫机,缝纫机咿咿呀呀地闹着,那周沅也是哼着过时许久的曲儿,摇头晃脑,自得自意,鼻上挂一金边细链铜绿眼镜,一对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个不停,盯着那檀木门外来来去去的行人,瞧见个漂亮姑娘便大声吆喝:“新到的各色儿上等云锦哟,给眼儿瞅瞅呗…”乌鱼镇的吆喝声便像这样,此起彼伏,跳跃着鲜活、浓郁的气息。
      贰
      巧子早早瘪了一张嘴,手掌托着下巴颏儿,神色中似露着点点哀愁。直到那迟迟离去的夕阳打着拐儿给蓬蓬新绿的叶子泼上色儿,她才朝老周家走去。她走在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那路走着硌脚,就像平日里的麻烦事儿硌着她的心。两旁的白墙垂下绦绦绿丝,在缈缈夜晚下,衬着那阴阴月光,看着像是一团鬼气,遮住前方的路子。
      巧子跨进老周的店,老周正弯着腰,睁大眼皮子费力找那根绣花针,嘴里也是骂骂咧咧地不消停。
      “死老头子,我来了也不拿点儿茶水伺候着。”巧子道。
      老周忙直起身子,双手揉着酸痛的腰,只道:“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话未完,只看到巧子已成了泪人儿了,那眼泪似断线珠子地往下掉。巧子和老周情意匪浅,可他不知的是,素日里,当巧子眼角略笼着老周的影时,总觉着他眉目间藏着点儿父亲的模样,那神色间也像极了父亲。今儿个,一见了他,巧子就将那满腹的委屈一股脑儿地化作两泡兜也兜不住的眼泪。一时,肃肃冽风扫过那棵虬曲苍劲的老树,屋子里隐约传出抽抽答答的哭泣声,偶尔夹着两声无可奈何的叹气声。木桌上的红蜡业已燃尽,老周撑起身子,踱到里屋另拿了一只,点亮后,仿佛自言自语道:“巧子,你那口子生性冥顽,管他是寻花还是问柳,你呐,就当睁只眼闭只眼,忍着点儿,只好生照看你那孩儿,替他请个教书先生,识几个字,念几个书。你记着,以后他老恒的家产少不了你的。”说着,老周抬头看了看巧子,想到他那早早夭折的小洛,若她无患大碍,现在也定是如此碧玉年华的女子。想着,愁云又爬上了他心头,徘徊不离。无奈间,他掸了掸鼻烟壶,吐出一口缭绕的青烟。
      此际,屋外寡淡的夜空中镶着一弯冷月,濛濛月光中,一切都淡淡的,看不真切,唯有一幕幕陈年旧事在心头浮出,让巧子看得见他静静的侧影,听得见他清冽的声音,千转百回的眼神只为瞧上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尾随他回家,只盼瞧着他挺直的背影。在她的世界中,他像暖暖的阳光,似自由的风,她巴巴地企望着能靠近一点儿。然而,就算她是一只欲振翅起舞的蝴蝶,也被死死地钉在了屏风上,终日无光,无风,团团潮湿的气裹住了她,直至蝶身上惹出了深绿的霉斑。日子久了,欲离欲舍的疼痛也就成了心头的瘢痕,就像被石子儿扰了清净的古潭,一圈圈涟漪划过湖面后,不过是几百年如一日的清寒,冷寂。
      “快了,快了,快到了。”巧子嘴里喃喃道着,她瞧见了前方模模糊糊的红光,知道那是家门前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心中稍即安稳了些,步子也愈发平稳。巧子折腾了一晚,也疲了,恍惚间,突然听到邻里汤老栋家的狗正急急吠着,巧子吓着了,忙用手抚抚心口,步子赶紧加快了,嘴里骂那狗夜深也不消停,真和它那老主子一个模子,让人好生厌恶。“吱呀”巧子正要推开房门,不经意抬头,却瞧见那只她养大的猫恹恹地趴在对面房屋顶上,此际正用那双绿眼珠子定定盯着她。巧子嗬了它一声儿,那黑猫摇了摇尾巴根儿,喵喵地叫了几声,便转身消失在黑夜中。巧子摇摇头,也不知咕哝着什么,回到卧房里,使唤了几个丫鬟,洗了热水澡。临睡前,吩咐那小嬛明日早儿个备好银耳莲子羹来吃。
      过了几时,只听得巧子房中挂着的西洋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夜已深,屋子外朦胧一片,屋子里衬着点点月光,也缈缈的,梦中人的嘴角却轻轻上扬着,好似不识愁滋味的总角小儿。
      叁
      次日,巧子仍做着昔日旧梦时,一丝丝香甜的气味直直地钻入鼻子里,前赴后继地生生要掐断她的美梦。就在她睡眼稀疏的当儿,小嬛在屋外头喊道,“四奶奶,阿祖婆已经醒了,现正吃着粥呢。您这就起来,梳洗打扮,尝尝我给您熬的莲子羹,那粥用文火煨了好许,那剃了核的红枣早已煮得碎碎软软了。小嬛我给您备好了热水,瞧您这几日累得,快快起来吧,巧姐姐,一会儿不要误了去见阿祖婆的时辰。”巧子听得模糊,只叨叨这小丫头片子却是啰嗦得很呢。
      湖青色的窗纱笼不住跳动的光线,尘埃飞舞,耳边传来一粒粒婉转的鸟鸣声。巧子坐在梨木桌前,一动不动,只盯着镂空紫边铜镜,镜中的人儿,悠悠眼神的尽处是一处安静的小院子。每每时夏,院子里挤满了流光溢彩的夕颜花,那铃铛般的花热热闹闹地在她眼底下盛开着,偶有一两只蜻蜓从邻院里飞来,活了这灵灵动动的画,还伴着那会子时兴的童谣“结莲蓬,结莲蓬,蓬蓬生得忒玲珑;口口甜,口口甜,开花结子一场空”。印在心尖上的那个午后,巧子拿了小凳坐在洒满了太阳的院子里,手搭凉棚看着远远一棵椿树,树后衬着瓦蓝瓦蓝的天,她看着,似想到甚有趣的事,便笑了笑,不大会儿功夫,又耷拉着眉梢眼角。这性子似颗透亮玻璃珠子,远远观来,只道其中嵌着瓷蓝蓝的线子,细细一看,却能见着珠子里有淡淡的影,那是他的影,稀疏交错,似不以为意却得其心。当草木上铺满耷耷的光线,巧子叹道这日子过得忒快了,正絮叨间,“吱啦”,门倒是被推开了,走进一位作学生装扮的男子。巧子的眼里,他高高的,无论何时总带着一股子让她沉沦的雅蕴风姿,及此,她的目光总悄悄地跟随着,依恋着,欲语还休的心思转转停停,停停转转。也总沉沦在他谈吐间悠然然的自信,殊不知,她却未有胆望入他眼里去。一次不小心,贸贸然撞入他的视线,瞥见了眼里的乾坤,觉那浓黑的眼瞳似一潭冷冷的古泉,只此一眼便再不能忘。
      “巧巧,有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你想听哪个?”言子夜走近她,带着温柔的笑。
      “子夜哥哥,你别把关子啦,快讲与我听听。”巧巧笑说着,眼底里溢出不尽的心思。
      “这好消息呢,就是我被那所洋学校看中了,夏末初秋之际便动身前往。”子夜说着,语气间喜不自胜,是的,为了心中执著的理想,他付出了一切,巧巧看在眼里,可心疼他的疲累,因他是她世界里的神祇,是她独孤失落时一颗最亮的星,是她理想国里的孩子,不愿他伤心,不愿他难过。此际,知道了这个消息了,心中一霎酸酸的,可丝丝甜意也萦绕其间,这惶惶的情绪让她的眼角兜了几颗泪珠子。曾经的悲喜光景在眼前走马观花般掠过,一股热意从心头涌出,巧巧抬起双手想着能抱抱他,恍恍惚惚间,巧巧突然想,不能,我不能,不能这样,不能让他知道我爱他,他会走,会离开我,电光火石间,一阵寒意从四肢百骸传来,生生冻住她热活的心,悄悄又执拗地制住心里的萌芽,带着点儿怯怯的意味,掸了掸子夜的肩,笑着说道:“子夜哥哥,你真棒。”
      突然,轰隆声不绝于耳,两人同时抬头,只见绚烂,闪烁的各色炮竹划过青黑色的天,一朵一朵转瞬即逝,却生生要在弥留红尘之际留下抹不去的执念,争奇斗艳,走马观花一般齐齐涌上夜幕,似漫天飞舞的星子,在这十里虚境里和子夜一起,巧巧在这短短的当儿做着这梦,不愿醒来。
      一会子,子夜拍了拍巧巧的肩,因这轰隆炮竹声轻易遮住人声,便双手拢了个喇叭状,伏在巧巧耳边说:“巧妹妹,我这一去不晓得是几年光景,所以家里为我安排了一门亲事,我也不晓得该怎样,那姑娘是我以前的同学,偶尔与她聊聊,便很喜爱她的为人……”后来子夜说了什么,巧巧已记不大清楚,只知自己终尝到了绝望是个什么滋味,呵,她想,她的爱永远只能在浓浓黑夜里流动,没有开始何曾有结束,从来都是独身一人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份感情。

      她想,背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白驴过隙,那个揣着一颗滚烫的心的小姑娘早已嫁作他人妇,光阴磨去一切棱角,在一个陌生的境遇里,她试着做小伏低,学着低眉顺眼。后来,呵,从晨时到昏昏暮霭之际,只知一剪寂寂的影独独印在那深绿色窗纱上,无人问津。偶有几夜落一场细雨,雨珠打着院里的芭蕉叶,巧巧侧躺着,数着滴滴答答的雨声,到天朦朦地透出一点子亮光时,她总会想,今又是几日了,便抚抚脸皮,觉着还是光滑紧致的,不愿去想垂垂老矣之时的哀景,可心里是明了的。

      肆
      一转眼,林间漏下团团光影,那青砖石铺成的小道上依稀有一双丽影,不时传来几声盈盈笑语。只见那稍矮的小姑娘着一身青绿色长裙,披着白色双排扣外褂,脚下一双藕色荷叶边布鞋,手上戴着一串玲珑剔透的小铃铛,走着,便叮叮当当地唱着,闹着,成了一曲画外音。那矮个儿女孩子搀着的高个儿姑娘,穿着一身淡紫色单排扣旗袍,细看却也见到那裙上开出了点点夕颜花,四周淡淡的绿叶轻柔地裹着花朵,像一幅欲语还休的水墨画。那女子戴着一条翡翠项链,那绿意盎然的翡翠却是温柔的,偶有暖黄的阳光偷偷吻了她,那绿意便似在一方小小的翡翠里洇洇流动,衬得姑娘温温润润,掩了骨子里的张扬。声声笑语愈发近了,却是小嬛和她家小主巧子。
      两人走过一条弯弯曲曲的走廊,正是夏日时节,林间的小虫儿扯着嗓子闹着,一声一声,不绝于耳,好生聒噪。小嬛性子活泼,又喜爱和巧子一处玩,与巧子谈天起来,觉着没甚拘束,便愈发活络起来,将平日同其他小丫头片子讲的趣事都叨叨个没完。巧子也喜和小嬛一起,把她作伴,也能感到一股子生动与热情,好似自己的眸子真真焕出了光彩,她喜欢。这般毓兆樱么踝懿皇撬魅晃尬兜摹
      “巧姐姐,你可尝过清明粑粑?就是将新鲜的清明草煮软了,捣成细泥,活着面粉揉,我娘以前常做,我最是喜欢在一片热腾腾的白雾中,从蒸笼罩子里捡一个来吃,你可知,那一团团绿油油的粑粑看着好生可爱呢!”小嬛说着,仿佛回到了儿时偷吃的景,不由得咂咂嘴,似乎舌尖上还藏着点粑粑的清香。巧子瞧在眼里,觉着好笑,便拿白绸绢子点点她的额头,笑着道:“哪有你这般馋嘴的丫头!当心你未来夫家嫌你不要你呢!”小嬛调皮地吐吐舌,道:“姐姐,你不知…咦,哎呀!好漂亮的蝴蝶啊!”话未毕,小姑娘就放轻步子去瞧蝴蝶了,巧子随着她,只见廊桥上停了一只色彩斑斓的蝶,这蝶留在原地,轻轻扬着翅。小嬛走近了,瞧见个仔细的模样,毕竟小儿心性,便高兴不已,对着巧子挤眉做鬼脸,摇摇手臂。却不料,这一着,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地闹起来,那蝴蝶飞走了,小嬛瘪着嘴,在巧子的笑声中,颇为孩子气地走过去。巧子瞧着,笑说:“瞧你这嘴巴子撅得都能挂茶壶了!”小嬛挽住巧子的手,道:“我的巧姐儿,你一贯就喜欢看我的笑话!”
      不大会工夫,两人到了阿祖婆平日里住的福苑,门前长着两棵苍翠的椿树,树下大片荫翳,一只大肥狗恹恹地趴在地上,摇着尾巴根儿,见着有人来,也不动,只是盯着人,呜呜地哼着。小嬛啐了它一口,说道:“哼,这狗被养得忒好了,也不晓得看家。”巧子道:“小嬛,这狗就是来为阿祖婆作伴的,阿祖婆不疼它干甚。”两人咕哝着,进了门。巧子远远地唤道:“阿祖婆,小女今儿又来你这处讨几口茶水吃罢,可不招人嫌的呢!”此际,从右厢房里走出一位老妈子,瘦瘦的,穿一件雪青呢绒褂子,梳着平板的发髻,脸上凌厉的线条分明,谁都看得出,这张脸定是不常笑的。多年前随着阿祖婆陪嫁过来,在家掌事多年,人人敬她,唤她云妈。
      “四奶奶,今儿个早上阿祖婆吃粥时还好好的,不知怎的,过了一会儿,就说头晕心闷,便去床上躺着了,我这儿就去给她熬点儿药汤,您去她厢房瞧瞧吧。这几日,她老说四丫头怎么不来看看。”说罢,便急急地走了。在这大宅子里,巧子最爱来这儿,因着阿祖婆最是宠着她,情分自然同她深些,这厢听到阿祖婆身子不适,便一路小跑到阿祖婆那儿。只听得小嬛在后叫她当心脚下的湿青苔,巧子心里喃着,对呵,昨夜下雨,又听了一夜的雨,不晓得自己看着是否憔悴,可现在她只愿阿祖婆别看出来了....未完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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