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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师 林二是个神 ...

  •   林二是个神人,走南闯北,捉古掣今,三教九流,无所不容,能跟宋仲儒这类人交上朋友,也不足为奇。

      宋单父,字仲儒,唐朝洛阳城里手艺最好的牡丹花师。大隋开业,隋炀帝定都洛阳,为建西苑,大兴土木,当时有官员进贡二十箱牡丹,炀帝下令全部植入西苑,宋仲儒的先祖即是当时的园艺师之一。宋家手艺家传,栽花、育花、品花、熏花京都不二,到了宋仲儒这代,更是登峰造绝。根据《洛阳牡丹花记》记载,自宋欧阳修以前,除《本草纲目》记述过牡丹花科的药用价值,没有一本完整的牡丹花记著。又据其他史料记载,牡丹作为观赏植物自南北朝始,自唐则天女帝定神都洛阳,牡丹栽种兴盛,到了玄宗时期,发展极盛。唐玄宗风流好美,大兴土木扩建园林,网罗天下奇石名花,尤爱牡丹,在长安兴庆宫、沉香亭种植名贵牡丹,抱着他爬灰得来的杨玉环一起坐享风流。

      不知此时的宋仲儒是否被唐玄宗抓去骊山种过花,如若去过,被玄宗赐名赏金自是风光无限,倒不会待见我们三个莫名其妙冒出的怪人了。

      “先生可否带我们看看您的花圃?”
      我仍惦记着我的绝世好牡丹,见南乔缓过了劲儿,再次提出请求。
      “你们想看园子?”
      “想看,若先生方便,或赠或卖,与我们三人一人一株。”
      “一人一株?呵呵,这好办,你们随我来罢!”

      宋仲儒轻笑一声,转身朝花圃深处走去。日暮里,他的阴影投射在碎石板路上,我这才发现,他的左脚是跛的,背微驼,个头却高,下巴没过南乔发顶。

      南乔又把他的天线伸得老高,“啪啪”地弹过了一路的槐杨柳桃。花园里多花神花仙,几千年活在树荫里,篱墙下,多多少少都与俗世男子发生过可歌可泣的爱恋,花神们见多识广,说不定知道南乔女友的下落,以一种有别于现代通信科学的技术发送讯息给他,不是电磁波传输原理,也不是量子力学的层级迁跃原理,是以一种特殊的花香频段发送,就像植物间交谈的语言,人类还无法破解。

      南乔学电子通信,知识丰富,想像力更丰富,我相信他那套“植物间交谈的语言”理论,只是不知道反应在探测仪上,有关他女友的讯息,播放器该唱贝多芬的田园,还是沧海一声笑。

      汉女肩头依然吊着口锅,一言不发的跟在我身后。她出奇的安静,皱着眉头,仿佛在思考什么,可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安静,随着步伐的节奏,她脖子上的翡翠念珠与口锅撞击发出叮当脆响,恨天高敲击碎石板路的“咯咯”声清晰地回荡在远方。

      我听着念珠、口锅和恨天高,思考着“植物间交谈的语言”理论,心里却琢磨着宋仲儒有没有去过骊山。宋仲儒和牡丹传说只听林二间或提起,除了能用南华经召唤鲲鹏送我来此,对洛阳牡丹的印象似乎只停留在诗词歌赋里:

      “洛阳三月花如锦,多少功夫织得成?”
      “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
      ……

      我遐思飘渺,不知转了多少个通幽曲径,穿了多少扇拱门石廊,斗转星移,眼前忽地开阔,远处青山云雾缭绕,近处伊水隐隐迢迢,方圆百里空地,以竹篱围绕,土陇凹凸错行几十条,陇中空空荡荡,春日当值,却什么植物都没种下。

      “你们要找的,都在这里。”宋仲儒指着这片空地,神情疏离,“当年则天女帝命百花在寒冬开放,独牡丹不开,一气之下下令全城烬毁牡丹,一株不留,我家园子也未幸免。大火过后土壤焦枯,仿佛被下了诅咒,多少年间生不出牡丹。”

      我仿佛从这泥土里,闻到花木焦灼的味道,看到满园香艳毁于一旦,千里牡丹花横尸遍野,景象凄惨。

      “后又慢慢生出花来,只是产量极低,种下百株,精心侍弄,待到结花时,只十株有余,颜色也不如往昔俏丽明研。”宋仲儒接着说道。

      “可史书上记载,您栽培牡丹,艺贯京城,还被皇帝召去骊山行宫种牡丹,并赐名花师,赐金千两呢。”

      宋仲儒一脸茫然,我仔细瞧他,虽颔下蓄须,脚跛背驼,但年纪也就三十上下,骊山种花,赐金千两的案子很可能尚未发生,他虽技高一筹,但还是黄泉下藏璞玉,头角展露,煮酒论剑,方待时日。

      “先生,为什么这土地再种不出绝世牡丹?”
      “上清宫的清虚道长夜观星象,日看八卦,说是有邪魔混迹洛城,吓退了牡丹花神不敢发花。”

      宋仲儒凝神盯着面前的土拢,眉毛纠成成两把钢刀,忽然起身跳到地里,拉起一把挂着钉耙、铲刀、飞浆、齿轮的奇怪大车,沿着陇中奋力推,机车加了硫磺硝石,突突突地冒着黑烟,仿佛古装版的拖拉机,他边拉边嚷,“这是葛巾紫,花开如绣球,通体的紫,你看——!这是二乔,花开两色,红粉相间,铜雀春深,你看——!这是墨魁,深红若墨,不亏是花中之魁,你看——!那本生着蓝田玉、璎珞宝珠、豆绿、脂红、王红、一拂黄、颤凤娇!花冠如楼阁的叫赤龙幻彩,状如莲花的叫似荷莲!”

      宋仲儒不但是个花艺师,还是个发明家,为了精耕细作,宋仲儒发明了这辆无比神奇的耕地机车,用很短的时间神奇地把焦黑的土地翻耕了一遍,车过之处土壤蓬松柔软,乌黑发亮,齿隻匀齐,就像铺开的少女的长发,可长发不戴花,我们还是失望了。
      “我每月耕三耕,这土地仍是种不出一片叶子!”宋仲儒颓然扔掉了拖拉机,抱头痛苦,像个灰色古铜像。

      我们不死心,在宋仲儒的园子里坐等了一宿,期望第二天清晨,太阳升起,万物生长,宋仲儒的园子会生出奇迹,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洛阳城南,春风百里,春花灿烂,锦绣崇光。可惜我们的愿望落了空,第二天清晨,太阳升起,万物生长,唯独这园子似乎被春神遗忘,连脚气都不长。

      长不出牡丹,南乔的“植物理论”无可验证,接收不到花神的讯号,海那头的姑娘消失在浪花里,遥遥无期。
      长不出牡丹,汉女愈发悲伤,春华秋实,青春老死,就像这牡丹花园的土地,颗粒无收,寸花不发。
      还有我的牡丹标本,压在玻璃板下的杨玉环,又老又新鲜。

      我看看南乔,南乔一言不发,默默收了天线。我又看看汉女,汉女五官开始抽搐,然后涕泪滂沱,倾盆大雨,她把锅摔在地上,踢开恨天高,越哭越伤心,直哭得伊水颤抖,青山震荡,天上的星辰噼里啪啦掉入洛水,地上的枯树噼里啪啦裂开蹦出漫天爆米花。

      宋仲儒反倒镇静了,为她泡了一壶陈年百花茶,安抚她花总会发,不是今年,也是明年,不是明年,也是后年,后后年,他等了好多年,积累了好多手艺,就等苍天开眼,土地公公显灵,种花得花。

      汉女抽嗒嗒,一开口就,说这一毛不生之地,让她想起了阿婆和田子方。阿婆发明了阿婆面条,天下一绝,汉女本要用阿婆的秘方开面馆,阿婆却去了呜呼西天。田子方结婚了,新娘不是她。田子方又结婚了,新娘还不是她。田子方离婚后就人间蒸发了,至今见不到他。她不明白她爱了一个人八年,怎么人就没了。她想摘绝世牡丹制成绝世好香,好香放进阿婆面条里就是绝世好面,放到自己身上就是绝世好姑娘。

      我拾了爆米花丢进嘴巴里,发现汉女的眼泪生猛,砸到过路蚂蚁上,蚂蚁立刻六脚朝天,尸横花圃。我仰视天空,不见日月,这时天空乌云密布,杀死蚂蚁的不是汉女的泪水,而是天上的雨水。
      下雨了。

      “北游,这雨有问题。” 南乔捻起蚂蚁的尸体用放大镜看,又伸长舌头尝了雨水的滋味,“牡丹常年不开花,作物难以生长,说明土壤的酸碱性起了变化,很可能是下了酸雨的原因。”他扭头问宋仲儒,“老师这雨下了多久了?”

      “年年都下,不多不少,近几日似乎下得多了,除了很难发花,没有什么异处。”宋仲儒一边为我们发雨衣,一边说。

      南乔冥思半晌,肯定说:“PH值小于5.6即可定为酸雨,小于4.7连鱼都不能生存了。宋老师的花圃和洛阳的土地应该跟这酸雨有关。”

      “南乔,古代也会下酸雨么?据我所知,酸雨是工业高度发展的副产物,由于人类大量使用煤、石油、天然气等化石燃料,燃烧后产生的硫氧化物或氮氧化物,在大气中经过复杂的化学反应,形成硫酸或硝酸气溶胶,或为云、雨、雪、雾捕捉吸收,降到地面成为酸雨。”

      “没错北游。如果形成酸性物质时没有云雨,则酸性物质会以重力沉降等形式逐渐降落在地面,遇水复合成酸,造成土壤变异,这样的酸性更强,危害更大。”
      “所以很可能是有人大规模燃烧煤炭、石油和天然气。”
      “是的,洛阳的城市环境受到人为污染,再加上这里绿化覆盖率过低,又是泥土筑城,风沙一起,酸性物质更易传播。”
      “可唐朝没有高度发展的工业,也没有煤炭石油和天然气,又怎能形成酸雨?”汉女忍不住插了一句。
      我和南乔立刻语塞,世界又是一片寂静,除了噼里啪啦的雨声,没有人再说话。

      “先生,除了你这园子,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找到绝世牡丹么?”
      过了许久,放弃对酸雨的探寻,我又想起我的绝世牡丹。
      “洛阳城大,寻一棵牡丹倒不难,但要绝世,除非宫廷和私藏。宫廷的牡丹最稀有,飞来红、袁家红、醉颜红、云红、天外红、一拂黄、延安黄、先春红……都是名贵品种,贵妃娘娘爱它,皇上也爱它,你要摘,可是不能。”

      “皇宫之外呢?”

      “那就是私藏了。白马寺,月陂堤,郭家宅……东街上有家长乐坊,长乐坊有个密藏花窖,我给那里种过牡丹……”宋仲儒似乎不愿意多解释,压低了声音道,“倒是可以碰碰运气。虽然今年牡丹产量大减,但洛阳城一年一度的牡丹赛会还是会如期举办,十日后,家家户户无贵贱皆插花,显贵们也会搬出自家极品参加赛会,拔头筹者可参加长安皇宫举办赏花大会,与皇上、娘娘一道吟诗品酒论花,有才华的,说不定东风好借力,成了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名垂千古……”

      说着说着,宋仲儒脸泛潮红,双眼放光,魂魄长成了参天大树,大树直达云端,他骑了飞黄与腾达,在云端上俯瞰尘世,口里念a-mennnn。

      “知北游,你们不是要找绝世牡丹?”
      “先生,我们只摘牡丹,不偷花。”
      “我知道,咱们找到再说。”

      旅途多艰险,找爱人不易,得绝世牡丹更不易。
      我问南乔要找么,南乔说要找,找出天降酸雨,土不发芽的原因。我说我说的是姑娘,他说姑娘如花,花不发,姑娘怎么来。
      我问汉女要找么,汉女说要找,找到绝世好香,才能开面店。我说负心汉呢?她说也要找,找不到他就制牡丹香,找到了他就扒皮煮了当香引。
      我问宋仲儒要找么,宋仲儒说要找,他要拔花筹去长安,给皇上娘娘献花,名扬天下。我说你只找你手里种过的,偷别人种的叫盗。
      我们仨全换了布衣唐服,汉女吊起了口锅,南乔又把天线伸了老高。
      临走前,我让鲲鹏给林二捎了口信,告诉他今晚不能回去陪他喝二锅头了,什么时候喝还不知道。
      然后我们四个结成一道,日暮即奔洛阳城东长乐坊取花经,唐僧骑马咚那个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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