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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收破烂 张一嫚巧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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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破铜烂铁,饮料瓶,旧书废报纸咧——”张一嫚拖着个蛇皮口袋,走街串巷的喊着。沙哑的、带有山东味的口音在逼仄的胡同里回荡。
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抬起黑的有些发亮的袖口擦了擦皴裂的脸,虽然已经是春天了,可春寒料峭,迟迟不愿离去的寒风吹到有些皴裂的小麦色的脸上,感觉像有十几只小虫子在撕咬着她的肉皮,又疼又痒。
暮色暗淡、残阳如血,不少人家的上空已出现了袅袅的炊烟,胡同里弥漫着柴火的味道,葱花过油的香味,炸咸臭鱼的味道……
“真香啊!” 张一嫚贪婪的吸了吸鼻子,以此来慰藉那早已干瘪了的胃。不知道二嫚和小嫚在家有没有做饭。
张二嫚和张小嫚是张一嫚的两个妹妹,母亲接连生了仨姑娘,在当地,人们都管未出嫁的姑娘叫“嫚”。因为是姑娘,父母都没有了起名的兴致,索性给老大起名“张一嫚”,老二起名“张二嫚”,老三起名“张小嫚”。
幸好给小妹取名叫“张小嫚”,在后来的日子里,张一嫚常常这样感叹,要是小妹不叫“张小嫚”而改叫“张三嫚”,那岂不是预示着母亲还会接着往下生,还会有“张四嫚”,“张五嫚”……那样的话,日子岂不是还要穷?恐怕即便昼夜不停的捡破烂、收破烂也难以户口啊。
母亲在张一嫚八岁那年,终于不堪忍受父亲的打骂和贫穷的生活,离家出走,至今杳无音讯。那一年,二嫚六岁,小嫚才四岁。
从此以后,父亲脾气更加暴躁,动辄就对她们姐妹非打即骂,酗酒抽烟更是家常便饭,不仅如此,还净做些一夜暴富的梦,迷上了买彩票,把那些在工地做小工的钱几乎全买了彩票。有时候没钱了,还会让张一嫚给他去买彩票。
父母是指望不上了,张一嫚小小年纪便挑起了养家糊口的重担。除了上学,就是捡破烂、收破烂、倒腾破烂,要不就是做饭洗衣服,照顾妹妹……总而言之,从早上一睁眼,就会有干不完的活儿堆到她的面前。
当初选择这一行张一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捡破烂时间自由,可以有时间上学,也有时间照顾妹妹,更何况,捡回来的破烂里会挑出还可以穿的衣服鞋子和可以用的锅碗瓢盆什么的能留下自家用,不能用的就卖掉,这样倒也省下来一大笔开销。再加上政府的补助,学校里的照顾,这些年还算过得去。
妹妹们也算听话,二嫚从小就会跟着一嫚一起捡破烂,小嫚跟在两个姐姐屁股后面也会捡些柴火什么的回家烧火做饭用。今天让二嫚带小嫚先回去,是因为小嫚今天穿的太少了,万一冻感冒了,人遭罪不说,光医药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现在医院动不动就要打吊瓶,住院,那药贵的简直让人咂舌,不知道得捡多少的破烂才能够呢。倒不如让她们先回去。
今天是星期天,明天一早就得返校了,现在已经高三了,老师抓得紧,像今天这种用一整天的时间去收破烂的机会不多了,最多可以趁午休的时间偷偷溜出去干点儿,还不能耽误下午的课,所以一嫚打算再干一会儿再收工。
再往前走,就是别墅区了,不知道哪个昏了头的开发商竟然选择她们这个穷的掉渣的村子盖起了一排富丽堂皇的别墅。令人可笑的是,这些别墅价格高的让人咂口,竟然全都卖出去了,听村里那些婶子大娘说,城里人不差钱,图的就是个清净、空气好,开窗就能闻到泥土的味儿。
真他妈的犯贱,想闻泥土味,蹲下抓一把泥土唔到鼻子上让你闻到个够,最好吃一口才好呢!我成天闻着泥土味,都快闻吐了。
张一嫚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的来到村子东头的别墅区,有钱人的垃圾也应该比较值钱吧?最好把一沓子大红票子当垃圾扔掉才好呢!
“你干什么呢?”一个装束整齐的保安威武的站在门口挡住了张一嫚的去路。
“我……有个亲戚住在这里。”张一嫚的思维迅速的跳跃着,寻找着最为恰当的理由,凭她多年的职业经验来看,这种高档小区是绝对不允许收破烂的人进来的。
“就凭你,能有亲戚住在这里?”保安用鼻子哼了一声,眼睛里扫过一丝不屑。
“凭什么刚刚进去的一辆路虎,你冲人家又是微笑又是敬礼的,轮到我这里就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死样儿……” 张一嫚在心里狠狠的骂道,脸上却堆满了笑,“大哥,我真有亲戚住里面,不信,你看,呀!那不是我表弟吗?”
张一嫚看见了刚刚划卡走进小区的一个少年,眉目清秀、白白净净、犹如一株笔直的小白杨一般挺拔,看样子跟自己年龄相仿,她立即上前热情的说,“表弟,我忘记你家住哪栋楼了,幸好碰上你了,还真是巧呵。”
少年被眼前这个看不清年龄的女人弄的一头雾水,他初来乍到,怎么会冒出一个表姐?虽然自己会说汉语,可是毕竟不是很流利。他默默地注视着她,灰头土脑的脸被一个方头巾包着,脸上推着谄媚的笑,右手边还有一个庞大的蛇皮口袋,如果不仔细看她的脸,单看穿着打扮,称她为“大婶”一点也不为过。
“我从老家给你带来一袋土特产呢。快走吧!”张一嫚将蛇皮口袋扛到肩膀上,推着少年迅速的离开了保安的视线。
薄暮下只留下保安揶揄的声音,“来投靠有钱亲戚的人可真不少呀!”
小林秀吉被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拉扯着走了好远,终于在第一排别墅的后面停了下来。“你是谁?”小林秀吉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想干什么?”
“嗯?谢谢你啊,我是来这里收破烂的,那个保安不让进,所以刚才拿你当幌子了,你不会介意吧?”张一嫚微微笑着说。这种让人一见就觉得亲近许多的微笑是多年的捡破烂生涯造就的,逢人要微笑,对那些有卖破烂意向的人更要微笑,不仅如此,还要“婶子大娘”,“叔叔大爷”的喊个不停,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做买卖的人辈分小,做收破烂买卖的辈分更小,对顾客不热情,不用尊称,能行吗?
但是在学校里却很少见到这种热情的微笑,她成绩居于上游,虽不是很出色,但也算得上是个好学生,在那里,她无须为了区区几毛钱的利润和任何人磨嘴皮子,在那里,她只需要安安静静的学习,用说得过去的成绩来维护她那仅有的一点点骄傲和自尊。因为家境的原因,很多同学都对她敬而远之,她也落得个清闲自在,巴不得有点空闲的时间去刚上完课的教室捡饮料瓶子。
“不用客气。”秀吉礼貌的摆了摆手,朝自己的新家走去,那是父亲很早就买下的别墅,本来想着来中国度假的时候住的,可不曾想,赶上了天灾人祸,现在反而派上用场了。
“哎——,你别走呀!” 张一嫚一手抓住了欲转身离去的小林秀吉。
秀吉有些反感的瞅着这个女人,手指坚硬,手背粗糙,皴裂处有刚刚结痂的小口子,这是他看到的少有的一双粗糙的手。“有事?”
“呵呵,不好意思,你家有没有要扔掉的破烂?”张一嫚讨好的微笑着。
“没有!”
“那有没有准备卖掉的破烂?”
“没有!”秀吉用手拍打着刚才被她抓住的胳膊,暗暗的想,难怪母亲说,中国女人贪婪,看来真的是如此。他不耐烦的转过身,迅速消失在暮色中。
“少来吧!住这么好的房子能没有什么破烂,最不济也有饮料瓶子吧?”看着少年走远,张一嫚撅了撅嘴,“原来是个小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