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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李今凤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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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今凤醒来的时候,天才刚刚露出鱼肚白。她如惯常一样,起床,梳洗,更衣。鸡鸣声在此时适时响起——日日如此,已成习惯。她收拾好床缛,环视四周。这是一个单人房间,面积不大,却很雅致。这是夫人的意思,她说今凤是我的随身丫鬟,平时工作多又起得早,给她安排一个单人房间吧,免得影响了其他丫头的休息。话是这么说的,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夫人对她的优待。
对,她是一个丫鬟。在骆府工作,已第五个年头。
清晨的骆府大宅,唧唧的鸟叫声,渗着昨夜的凉气。四周蔓延着带水气的花香,清新怡人。李今凤来到厨房,为夫人准备洗面水——这是她每天的第一件工作。新鲜摘下一朵白兰花,逐片花瓣撕下,洗净,然后放入热水中。淡淡的清香,白兰怡神。日日如是,倒不是夫人的喜好,只是老爷情有独钟。一个女人做任何一件事,哪怕只是洗面这样的“芝麻绿豆”,都是为了取悦她们的男人。
今凤端起脸盘,正要走出的时候,黄大妈走入厨房。她是骆府的老厨子,在骆府工作已有三十余年。她早年丧夫,育有一女也在十余年前染病身故。三十年世事蹉跎,她的脸上尽是岁月的痕迹。
“今凤你起得可真早。对了,你今天不是向李总管告假了吗?”黄大妈开始洗刷厨具,她要开始准备今天的早点了。辰时早饭是骆老太爷定下的习惯,即使在他死后还是没有更改。只是没有骆老太爷坐镇,用早饭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今凤点头,“服侍完夫人梳洗就回去。”昨夜,她向黄总管告了一天的假。今天,她要回杜府。
杜府,是她的家,也是夫人的娘家。夫人原名杜丽鹃,是杜家的大小姐。五年前,夫人嫁入了骆家,李今凤作为随嫁丫头,也来到了骆家。骆府在城中地位很显赫,是一等的大户。以至今凤她们这些从骆府走出来的丫头仆人们,也是抬头挺胸的。
杜家和骆家是世交,杜家老爷和骆家老太爷当年一同科举,一同高中(一个榜眼一个状元),一朝为官,结下了很深的情谊。他们还定下了指腹白头之约。一年以后,骆家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伟业。再过了六年,杜丽鹃出生了。两家一直谨遵着当年的约定,当杜丽鹃年满二十时,骆家的大红花轿如约的来到了杜府的门前。这本是一桩和美的婚事,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但是,也是由于这门婚事,让骆杜两家差点闹翻了。
婚礼当天,新郎骆伟业逃婚了。
“刚才我看到明儿已经把洗面水端去了。”
“哦,是吗。”今凤讪讪地把脸盘放下,“原来有人起得比我还早。”
“明儿这孩子可勤快了,手也巧。只可惜,也是个苦孩子啊。”黄大妈叹道。
李今凤走进兰馨园,扑鼻一阵幽香,触目两排整齐的玉兰花树。时值三月,正是开花期。高贵的白玉兰,错落有致躲匿树间,像顽皮的精灵。兰花,是骆伟业的偏爱。两年前,他回到府中,便在骆府四处广种兰花,也把院中各房重新以“兰”字更名。久而久之,骆府大宅便多了一个美称——“古兰香居”。
她轻敲了一下门,听见允声,推门而入。杜丽鹃坐在梳妆台前,明儿正在为她盘髻。明儿不善盘发,髻端显得有点松散。今凤微笑着走上前去,接过她手中的梳子。
明儿却跪了下来,“夫人,明儿太笨了,怎么都学不会。”
夫人明显一惊,转过身来说:“你这孩子,才什么事情就跪下来了。别什么事情都战战兢兢的,快起来,起来。”
今凤忙把明儿扶起,又听见夫人说:“我看明儿这丫头蛮勤快的,就是入府日子短,还得多学学。今凤你就多教教她,这骆府人多口杂的,在我这里犯点小错误我倒也可以不追究,可要是到了别人处,真较上真劲儿我也就不担保了。”
明儿忙应道:“明儿铭记夫人教诲。”骆府是大户人家,规矩自然也多。丫头仆人们要是稍一不慎犯了禁忌,就会受到家规处罚。在那个年头主人虐打仆人的事多着呢,多是借着家规的名义,人们倒也见惯不怪。死了个丫头就像杀了头猪,用银子就可以解决。
说起明儿,她是夫人刚买进府的丫头,才14岁。人长得水灵水灵的,左眼下一颗小巧的泪痣。明儿说她小时候父亲带她去算命,算命先生说她命中注定难躲桃花。
还记得那天,下着小雨。一个小小的人儿跪在市集道上卖身葬父,哭得梨花带雨的。两个流氓头子为了争夺明儿打得头破血流,引得众人纷纷围观。可怜又可悲,无论哪一个胜出,都只是一个战利品。杜丽鹃那天正要去山上的观音庙,路过看到了发生的一切,觉得明儿可怜,便为她葬了父亲,还收了当丫鬟。那两个流氓本来还不依,只是碍于骆家的势力,也只好作罢。在广州城里,骆伟业的名字胜过皇上的免死金牌。
所以,明儿一直说,夫人是她的再生父母。
杜丽鹃扬扬手,示意明儿出去,然后坐正身子,拿起桌上的眉笔。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眉毛细细的,很漂亮的柳叶眉。虽然已嫁作人妇,杜丽鹃却还保持着少女般的容貌,仿佛总是青春不老。此刻,她看着镜中那个站在自己身后忙碌着的少女,问道:
“可是今天回府?”
“见过了夫人,等下就回去。”今凤答道。
“可惜我今天要上山去还神,不然可与你一同回去。奶娘跟我说过了,是你表妹来了吧?”今凤的的母亲李文氏是杜丽鹃的奶娘。吃一口奶,算半个娘。所以杜丽鹃一直很尊敬李文氏,以“奶娘”相称,从不当下人看待。
“是的,娘叫我今天带她到城里走走,也好散散心。夫人您知道的,月儿她娘……”
几天前,李文氏忽然收到从文家村捎来的急信。大意为其妹文心兰病重,叫李文氏马上回乡为其妹准备后事。李文氏此惊非同小可,虽文心兰确实自生育完女儿后身体一度十分孱弱,十多年来也可算是抱着药罐子过活。但李文氏隔年便会回村一次,每次都为文心兰从城里捎去一些药品。她还记得两年前她回村看到文心兰时,她虽还是纤纤瘦瘦的,但却比以往都有精神。她还说是多亏了李文氏的药,她的身体比以往好多了。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病故了呢?
李文氏心里满是疑惑,所以即夜她便赶回文家村。直至昨夜,她才处理好一切,带着文心兰的遗孤月儿回到广州城。她首先到骆府吩咐今凤今日务必回家一趟,其他的却并无细说。
“她唤月儿?”夫人问道。
“是的夫人,娘说她自出生身上便有一弯月胎痣,所以取名月儿。”
“月儿……月儿……”杜丽鹃不自觉地重复道。
今凤继续说:“其实夫人是见过她的,可记得六年前我母亲从乡下带回了一个小女孩,在杜府小住了三天?”
“原来是那个小丫头,真想不到……”杜丽鹃有点恍然大悟,“她今年几岁了?”
“正好十六。”
“都十六岁了,是个大姑娘了。”夫人一边描眉一边说,“时间过得可真快,我还记得上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就是个小孩子,那么小小的人儿……想不到,想不到啊……”
杜丽鹃喃喃着,竟似陷入了沉思。今凤不知道杜丽鹃“想不到”的到底是什么,她只是轻轻的唤道:
“夫人……夫人?”
“啊?”杜丽鹃回过神来。
“描出界了。”
杜丽鹃此时才发现镜中自己的眉毛是如此滑稽可笑,她忙拿面纸去擦。“我刚才是在想你的表妹,就这么的没了娘,怪可怜的……”她道,“今凤,你明天把月儿带来我见见吧,虽只有一面之缘,但也算是旧相识吧。我还真的想见见她……”
“是的,夫人。”今凤应道。她奇怪夫人怎么对月儿这么感兴趣。不过说起月儿,在今凤的心里,她的印象也是极之朦胧的。和杜丽鹃一样,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六年前了,只记得那时的月儿还是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扎着两条粗麻花辫,脸蛋红红的,模样甚是可爱。
“老爷昨晚……”许久,夫人细细的开口。
“昨晚老爷没有回府。”一直以来,今凤都是杜丽鹃的探子。
杜丽鹃听了,脸色稍变,却没有细究下去。今凤也没有再开口。十年丫头磨成婆,主人要知道的事情,一句也不能少;主人不想知道的事情,半句也不能多。在是非面前,最好就是三缄其口。
许久,杜丽鹃说:“吩咐厨房墩个人参鸡汤,等老爷回来了送过去。可能最近……最近生意上还是忙吧,我只怕他忙坏了身体……”
她后面的话有点像是在喃喃,今凤应道,“是的,夫人。”
“还有,去跟黄总管要点十全大保丸。是老爷托人从日本国带回来的,说是我的意思。”杜丽鹃转身看着今凤,说,“你知道,爹爹一直身体不好,叫他多休息,别动气。告诉爹娘,我在骆家一切都好,叫他们不要挂心。”
她顿了顿:“还有宇恒,叫他别老气爹爹了,没事别老往外跑。老大不小了,也该给他置头家了。”
李今凤怔了怔,杜宇恒,杜家的二少爷。从小,他们三人玩耍着长大。今凤还记得,小时候的他们还曾玩过新婚夫妻交拜天地的把戏。杜丽鹃是证婚人,把编织好的花圈分别套在今凤和杜宇恒的头上,乐嘻嘻地说,礼成。我现在宣布,你俩是夫妻了。
杜宇恒扯着今凤的衣角,“今凤,记得将来也要当我的新娘子哦。”
杜丽鹃乐了,取笑他人小鬼大。
宇恒喊道:“今凤就是我的新娘子,今凤就是!”
年少无知,并不知晓婚姻的承诺。如今他们都长大了,小姐依然是小姐,少爷依然是少爷,而丫头,依然是丫头。
李今凤轻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玉簪。
“对了今凤,你年纪也不小了,比宇恒小两岁吧,算起来也十八了。也该考虑一下你的婚事了。”
手中的玉簪差点坠地。
杜丽鹃继续说:“上次奶娘来找我,说想给你找了个婆家,叫我帮忙留意一下。想想也是的,我不能留你一辈子啊,女人最终还是得嫁人的。”
夫人转过身,抚着今凤的手背。
今凤把玉簪抓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