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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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婴粟衰败的季节，有一天，很多穿着铠甲的人拿着锋利的长矛闯进朱红的大门。他们不容分说把长长的剑刺向我的父亲。他的血流淌出来，染红了他的和袍。我听见母亲的哭泣，她的眼里溢满忧伤和疼痛。她紧紧地抱住倒下的父亲。
他们手中的剑无情地从她的背上刺下，一朵血色的花慢慢地绽放，冷艳如婴粟，盛开在母亲的白纱紫衫上。一个又一个的仆人倒下，他们只是无辜的人。满屋子的血。一片，一摊，一地。血水像河流及我的脚边。父亲的血，母亲的血，奶娘的血，丫环的血。
老管家死死地抱住我，他的泪纵横淌满沟壑的脸，润湿了他银白的长须。
我伸出双手，先擦去他的泪，可是我满手的鲜血弄脏了他银白的长须。血，渐渐凝固，坚硬如泥浆。
屋里很安静，我听见一个男人的笑声，放肆的笑声，似曾相识的笑声。我从缝隙中看到他的脸，他是父亲的部下。幻海的声音颤抖着，瑶玥，就是这张脸害死了你全家。于是我一辈子都记住了。
幻海扯下他的长袍裹住我，他的臂膀坚实而有力。他带着我逃开了士兵的追杀。
他不停地跑着，一直到遥远的山顶，他拉着我的手，看着山下火光满天，火焰铺满大地，焚烧一切，火红的婴粟妖冶地一朵朵蔓延。那一刻，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我的家很快就将落为漫地的尘埃。
很多年后，我仍重复着相同的梦境。每次我都听见那个男人嘲讽的笑声，它越来越近，满屋子的血，母亲苍白美丽却模糊的脸，漫天燃烧的火光。
管家总会在很恰当的时候把我叫醒。他的银须拖到了胸前，而铜镜中我的长发已经垂到了腰下。我早已不记得是哪一年我和他两个人开始长久的流浪，相依为命。
瑶玥，你非常像你的母亲，你有你母亲那样如婴粟般动人心弦的容颜。
可是，幻海，我早已忘记母亲的模样。却始终记得父亲说过我娘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
那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对于往事我的记忆一直有些模糊。我时常看着水中摇曳的倒影，回忆母亲的容颜。幻海教会我所有我娘精通的。他说：瑶玥，那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你就要像你娘一样。
在我年满17岁那天。婴粟花开了，这是婴粟盛放的季节。漫山遍野的婴粟。幻海说：瑶玥，你已经长大了，你报仇的时候到了。可是，我是杀不了皇帝的，17年间的战乱，袥裂已经夺得了皇位，而我根本无法进入皇宫。瑶玥，你和你娘一模一样，你知道袥裂为什么要杀你爹吗？
我摇摇头。
他摘下一朵婴粟放在娘的坟前，袥裂爱你娘，却得不到她。瑶玥，时机到了，你将会成为唐朝的王妃。风吹乱了他的长袍，他从长袍下取出一把匕首递给我。瑶玥，这是你爹的。
我接过匕首，上面有我娘的名字，婴粟。幻海转过身，消失在满天飞舞的婴粟中。我对着他的背影喊着：不要走，幻海。
风中传来他苍老的声音：瑶玥，婴粟开了，我已经老了。我的泪无声地滑过我的脸，他即将老去，而我却不在他身边。
婴粟弥漫着诱人的香味，骄傲和妖冶。梦里我又看见了母亲，满地的婴粟，她的长发和白纱在风中摇曳宛若飘舞的婴粟花，她幽雅地轻轻地拾起一片落地的紫色花瓣，她的身影一如一朵盛开的洁白的婴粟，纯净，清澈。有个男人在喊：婴粟，婴粟。她缓缓地转过脸，似笑非笑却暗淡美丽。可是我总是看不清娘的脸，她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一阵颠簸中我清醒了，我下意识地环看四周。那是一辆华丽的马车，我的身边坐着一个俊美的男子。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微翘起的嘴唇很近就在我的眼前，阳光在他的长袍上跳跃，眩目而耀眼。他的腰间佩带着散发着婴粟甜味的绣美的绸质香囊。或许他只是个富家公子，可他的面容却似曾相识，而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情不自禁地靠近他，伸出手触摸他的脸。
他醒了。他笑着说：你的手好冷。
我问他：你是谁？
龙蝣。你呢？
瑶玥，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你倒在路边，我抱着你上车，现在我送你回去，你家在哪？
我摇摇头，幻海不在了，我没有家了。
那我带你去长安吧。
长安，是的，那是我要去的地方。我说：好，你带我去吧。然后我就跟着他上路了。我问龙蝣洛阳离长安有多远。
他说：还有半个月的路程。龙蝣说，瑶玥，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婴粟般艳丽而忧伤的美。回到长安，我要你做我的娘子，你愿意吗？
我一句话都没说，也许半个月后我们就再不会相见。可是我多么想点头啊。
幻海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响起：瑶玥，你要记得你的仇恨，全家一百二十六人的恨。幻海永远是对的，他是我最相信的人。夜里，漫山的婴粟奢糜地盛放着，有个男孩拉着女孩的手，在开满婴粟的山坡上奔跑，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远处的村庄掩没在火红的婴粟花的汪洋中，像在火焰中燃烧，一缕缕白色的炊烟袅袅升起，轻轻漫卷。
男孩摘下一朵火红的婴粟说：瑶玥，你愿意做我的娘子吗？你小女孩格格地笑了，灿若婴粟。突然远处传来袥裂的笑声，天刹那灰暗，男孩不见了。可他仍在说：瑶玥，瑶玥，你是我的娘子。那稚气而熟悉的声音夹杂在袥裂的笑声中，越来越近，在我耳边环绕。终于，我醒了，泪水流满我的脸。
我想起了袥裂就是那个男孩的父亲。瑶玥，瑶玥。龙蝣紧紧地抱住我，就像当初幻海抱着我那样。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轻柔地擦干我眼角的泪。我搂着他脖子，他头靠在他的肩上，像只听话的猫。
瑶玥，有我在，不要哭。他温柔地亲吻我的脸，吻干我脸上的泪痕。窗外的婴粟摇曳着，一片一片在风中飞舞。
龙蝣，我想出去看婴粟。
他抱着我，紫色和粉色的婴粟花瓣铺满整个天空。
我提起衬裙的下摆，赤着脚在花丛中奔跑。
龙蝣说：瑶玥，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婴粟，透明，纯净，没有一丝杂质。龙蝣追上我，拉起我的手。
我的心中涌起一种叫温暖的感觉，仿佛他就是童年叫我娘子的男孩。可是男孩就是袥裂的皇子，袥裂是我恨一辈子的人，我的心不由得感到一股悲伤。
我们依偎坐在山坡上，看漫天闪烁的星光，我凝视着他，如果我可以和你在一起，我宁愿所有的星光全部陨落，因为你的眼睛是我生命里最亮的光芒。可是我清晰地听见风里传来幻海的声音，瑶玥，时机到了，请你记得你的仇恨。
第二天，我们终于到了繁华如斯的长安。他带着我逛遍了长安的每一个角落。白天，人声鼎沸。夜晚降临，歌舞升平。长安街的灯光勾勒出长安迷离的夜景，似乎把星空照亮，却流泻出千篇一律的奢蘼和甜蜜。
我说：龙蝣，你该回去了。
是的，我要带你回去。
不要，龙蝣。
他倔强地把我抱上车，他的马飞快地在长安街上奔驰。
到了。他抱我下车。只见所有的人都跪在地上，他们口里清清楚楚地说着：恭迎，二皇子。我惊呆了，他竟然是二皇子，他是袥裂的皇子，是那个叫我娘子的男孩。
龙蝣笑了，带着一丝邪气。而我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进了皇宫，我想我终于可以靠近袥裂了。瑶玥，我以二皇子的身份娶你做我的王妃。他的眼里闪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还记得哪个小女孩吗？还记得他说他要她做他的娘子吗？也许他已经忘记了，也许他以为我早在那场大火中化为烟尘。可是为什么我会难过呢？我说：是的，我的皇子。叫我如何能告诉他他口口声声要娶的娘子要杀他的父亲？这时幻海的声音又再度响起，瑶玥，时机到了，你要做他的王妃。我藏起了我的匕首，跟着他走进皇宫。
他抱着我跃上马车。穿过几道幽深曲折的长廊和气势的朱红的大门才到达他的寝宫。皇宫很大却冷清。只有穿梭的衣着华丽的丫环和侍卫，静寂的宏伟的宫殿群。
他们停下来，恭迎，二皇子。宫女的请安声卑微细小夹杂在风中，没有脚步声。
剩下的就是宫门关闭的声音。
他的寝宫华丽而且一如的香囊溢满婴粟的香味。我仰望他屋里长柱上精雕细刻着的盘旋的黄龙。他退下了所有的侍者。他说：瑶玥，我将带你朝见我的父亲。他的床很宽，是上等的红木，飞舞着腾龙。
一路上的风尘仆仆，他在我身边安稳的睡下，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我一人在他的屋里徘徊，我坐在门槛上沐浴着寒冷的月光，手里紧握着我的匕首，把手心的温度传给它，但匕首无动于衷，依然冰冷如初。那把漂亮的匕首上刻着妖冶的婴粟还有母亲的名字，在夜色中发出幽幽的白光。几只鸟从黑黝黝的树枝深处飞走，掉下一根羽毛旋转着落下。皇宫如死般沉寂，让我想起了长安街上的灯光。
夜里，母亲在飘舞的婴粟花瓣中翩翩起舞，她的长发仿佛有了生命，每根发丝都在飞翔，艳丽而绝望，带着一种婴粟衰败时才会发出的由于的香味，满地衰败的婴粟，有个男人不停地叫着，婴粟婴粟。她缓缓地转过脸，这次，我看清了她的脸，那时和我一模一样的面容。我听见龙蝣温柔的声音，他喊着瑶玥，瑶玥。于是，我醒了。
他说我要带你去见我的父亲，我要你做我的王妃。
我点点头。我没有问他是否还记得小时候他要的娘子。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他用唇吻了我的泪。你怎么又哭了？你显然很高兴，一脸幸福。这幸福能持续多久呢？这是最温柔也是最残酷的禁锢吗？
他带我到大殿上，金碧辉煌的大殿。这就是父亲早朝的太和殿。我远远望见大殿前有一整片衰败的婴粟。我很惊讶，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婴粟？
龙蝣回答说：那是父亲最爱的花，其实母亲并不喜欢婴粟。婴粟的花期过了，留下满地的颓废和荒败。
父亲，我要瑶玥做我的王妃。龙蝣仰起脸对袥裂说。而我没有仰起头的勇气。
你真的要娶这个民间的女子？袥裂问龙蝣。是的，就是这个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
是的，父亲。龙蝣斩钉截铁地说。
抬起你的脸，瑶玥。我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我看清楚他的脸，那是一张苍老的脸，写满岁月和战争的痕迹。他一直看着我，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我。我看到他眼里的光芒。
他呢喃着：婴粟，婴粟。然后他对所有的人宣布：瑶玥，将会成为我的皇后。
多么讽刺。
不，父亲，瑶玥是我的王妃。龙蝣歇斯底里地叫喊。
可我的眼前流淌和鲜血，一百二十六人的鲜血，一个接一个的人，一个一个我身边的人，我的父亲，母亲，奶娘，还有老去的幻海。幻海说：瑶玥，你有着和你娘一样如婴粟妖冶的容颜，你要成为唐朝的皇后，你要杀了袥裂。
对不起，龙蝣，我会做皇后的。忘了瑶玥吧。我的爱的背面是惨烈和绝望。我的泪顺着脸颊滑落。
袥裂下旨不许龙蝣和我见面。多么可笑，我想着袥裂不久就将死去，我猖狂地笑着。一如当初他的笑。只是我再也见不到龙蝣了。杀了袥裂我也将死去，没有人可以逃出皇宫。就在我将成为皇后的前一天晚上，龙蝣闯进我的房间，他倔强地抱我上马带我出了皇宫。
我说：快回去，被袥裂知道了，你会死。我伏下身子看江水上起伏的长安街的光景，风把我的发梢吹起。你该回去安静做你的皇子，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你该遇到的人，然后和她相识相爱，白头偕老。
他抓住我的手，激动地喊着：我试过，我也想忘记世上有一个瑶玥，令我魂不守舍手足无措的瑶玥，但我做不到。
我看着他，心中空空的像皇宫巨大的房间，龙蝣的声音在这个房间里四处碰撞，冲撞的每一面墙都隐隐作痛。我说我幻想一只船会把我带到很遥远的地方去，不会回来了，散失掉一切的往事。
瑶玥，跟我走吧。
那是多么诱人的声音啊，我听见自己说：瑶玥，放弃仇恨吧，从此就解脱了。可是那些血从我的指缝冒出来又流下去，染红了我的白纱衣，染红了幻海的长须，染红了整个院子，一朵一朵的盛放如火焰般的婴粟。是的，我忘不掉那些缠绕着我的梦魇，我只能面对，我无处可逃。
我轻轻一笑。笑如婴粟，难道你能捕捉衰败离散的婴粟吗？夜色沉沉地压在长安上空，路灯扬起昏黄的一圈光环将自己笼罩在朦胧的光明中，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一个个寂寞无主的光环站在路边，将这条白日里飞扬跋扈的街道死死地踏在脚下。黎明以后，我就会成为袥裂的皇后。我转过身，眼泪滑过我的脸，一滴一滴，可他看不见我的泪。
我在大殿前的婴粟花旁坐到天亮，风吹起花瓣如同破碎的童年，而龙蝣的笑容摇摇晃晃成为我生命中最美的点缀，在风里，在我眼前，泊泊而过。我没有奢望，我只要你快乐，不要忧伤。
天亮了，整个长安城热闹起来，因为这是皇帝大喜的日子。我没有表情地换上华丽的绸质长袍，化上浓妆。铜镜里，惨白的脂粉，猩红的嘴唇，迷乱的眼神。龙蝣，你的瑶玥不在了。我对着铜镜说。我的手里握紧了那把匕首，然后等待。
晚上，袥裂靠近我的时候，他一直叫着我娘的名字，婴粟，婴粟。可是，我是瑶玥。我抓着我的匕首，一刀刺向他，一如他对我的父亲。
袥裂痛苦地呻吟着倒下，他的血流淌着，血色的婴粟在他的背上鲜艳地开放。他死了。他的血沾满了匕首，我的双手，还有落了满地的婴粟。
我举着匕首指向我的心脏，再见了，龙蝣。
朦胧中我看见龙蝣冲了过来。他抱紧我，而我早已泣不成声。对不起，龙蝣，我杀了他。你的父亲。
他吻我的唇，瑶玥，我要你做我的娘子。
我的眼泪成串地落下，我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龙蝣，你记得你小时候要做你娘子的女孩吗？
瑶玥，我记得，我说我要她做我的娘子，瑶玥，你愿意做我的娘子吗？为什么当时你不和我走，我想带你离开，可我阻止不了你。
他的泪滴到我的脸上，我舔了舔唇边他的泪，你早知道我就是那个女孩了？
是的，因为你那如婴粟的笑容早在那年就已经刻印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瑶玥，你愿意做我的娘子吗？
我笑了，灿若婴粟。我吃力地点点头，泪流满面，这次我不说谎。只是我再也无法做你的娘子了。龙蝣，你要快活地活下去。
瑶玥，瑶玥，瑶玥。我等了那么多年，只为于你灰飞烟灭的重逢。
在龙蝣的怀里，我梦见满山开放的婴粟，还有你的笑声在风中摇曳，婴粟花瓣在我们周围漫天飘舞，天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我提着衬裙在山中奔跑，你追上我，拉着我的手，你问我：瑶玥，你愿意做我的娘子吗？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