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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紫蔷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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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安安是个和她名字一样安安静静的女孩子。
她很小的时候看见过她的母亲,一个苍白美丽才华横溢的女人,在她还扎着羊角辫的年龄便背着大提琴去另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去发展自己的理想人生。她像一个被遗弃的布娃娃一般被丢给了爸爸,那里是她完全陌生的国度。她站在机场前,爸爸朝她招手走来,带着满眼的幸福。
七岁的安安,白皙的手掌叠在爸爸温暖的大掌心里面,那个英俊的男人,温柔地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教她在手心中拼写出那个单词。
Praha
她什么也没带,妈妈说爸爸会把一切都准备好的时候,她把手悄悄伸向背后正开得灿烂的蔷薇。
(二)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安安的蔷薇花都枯萎了。叶子软趴趴地倒在一边,沾满了泥土和灰尘。花盆下散落了一地紫色花瓣,她一声不吭地蹲在地上,眼睛盯着花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她总还记得去年春末她的花有多灿烂。也记得当初爸爸是如何从后院挖了一盆松软的土壤,填满从花市买回来的玻璃花盆,把她手中握得湿润的小种子种下去,细心地浇上一点点水。
安安静静的街道,女孩子一个人,捧着自己的花盆,捧着十年来唯一可以让自己觉得妈妈还在身边的宝贝,走在去植物园的路上。
路过古老的站牌前她感觉到阳光的刺目,巴士在前方缓缓停下。随后有个高大的影子向自己冲过来,连同那个影子意外出现的还有满天的晕眩,接着就伴随“哐当”一下向四周呈花瓣形状散开的破碎声。
安安漠然地跪在原地,身体还保持着被人撞倒时的姿势,她看到原本娇艳的蔷薇与泥土抱在一起,无声地哭泣。晶莹剔透的玻璃碎片在阳光下变得亮闪闪,越来越多的晕眩包围了她,视线也变得模糊,直到两只长长的手按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
“喂,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你能站起来吗?”
她忽然睁大了明亮的眼睛。
因为着急赶上巴士而冒冒失失撞倒她的男孩看到地上的一片狼藉,一下子懵了,笨拙地蹲下来重复着道歉的说辞。他忽然意识到这里不是在中国,那个小女孩子根本听不懂他的话,正着急该如何收场,安安推掉他的手,自己站起来,
“没关系。”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安安因为混血而过渡成碎紫色的眸子,风把他额前的浅棕色碎发吹得飘扬起来,映在她的视线里。他扶了扶背上背着的大提琴,没有注意到安安复杂的情绪。
(三)
邵沫北从不知道世界上会有紫色的蔷薇花,一直以为那种奇异的植物生活的地方应该是童话世界。他觉得在这种地方遇到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中国女孩,尤其是这么神奇的女孩子安安,好像做梦一样。
这种想法在安安把筷子递给他并同时端上来一大桌在布拉格几乎是不可能见到的中国菜的时候尤为强烈。
“我叫邵沫北。”
“嗯。”
安安趴在桌子上看他优雅的吃相,一举一动都好似贵族少年。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像从漫画中走出来般的翩翩美少年是一个人来到捷克,Antonin Dvorák的故乡,想实现他在布拉格街头拉大提琴的梦想。
和她一样的,一个人。
他个子很高,拉大提琴的样子看上去和妈妈像极了。
(四)
爸爸给邵沫北整理出了一个房间,允许这个令安安的眼睛里多了好些生机神采的男孩在家里住下。
他不懂捷克语,几天后安安带他去离家有一段路程的布拉格广场。他坐在有复古花纹的长椅上拉Antonin Dvorák的协奏曲,低沉的琴音一点一点渗透进她的耳膜,她背对着他站在长椅后,安安静静。
琴声停止,带着一点惊喜的语调,邵沫北修长的手指定在琴弦上,“我刚刚看见那个路过的女孩手里拿着一束紫蔷薇……”
安安随即转过身四处张望,整个画面,除了她和邵沫北,再没有其它的影子。邵沫北粲然一笑,抬起一只手揉揉她微卷的长发。
暑假有很多天,邵沫北住在安安家,为他们剪草坪,安安陪邵沫北背着大提琴到布拉格广场的长椅边吹风。很多人都认识他们,散布的时候侧目朝他们友好地微笑。邵沫北默默拉他喜欢的大提琴曲,安安闭上眼睛想念自己优秀的妈妈。
她睡不着觉的时候躺在床上,可以在天花板上依稀看见妈妈的笑脸,最后……变成一朵美丽的紫色蔷薇。
(五)
旅行快结束了。
安安没有理解他的这一句话。
于是他又说了一遍,Ann,我要回去的。
安安乖乖地点点头,尖尖的下巴像只顽皮的小狐狸。他忍不住捏捏她的脸,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心情走进自己的房间。小心地把大提琴放入箱子装好,陷入无边无际的沉默。干净的房间,时钟嘀嗒嘀嗒走着,湿润的空气里回荡着他的一句话,
Na shledanou….Ann…….
再见。
(六)
安安坐在去机场的绿色巴士里的时候,依稀看到窗外天空上的云端有一架客机飞过。
昨晚邵沫北说飞机起飞的时间是七点,那时她回答什么来着……
怎么这么早呢?
为什么要这么早。
知道自己起得很晚,男孩住过的房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不再有那把她已经熟悉的棕色大提琴。手上松松地戴着的那块表始终不停地走动着。可安安怎么也不敢看。等她终于赶到了机场,候机室空荡荡地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在没有温度的塑料椅子上坐下,趴着前面的椅背,闭上眼睛,什么也看不到。
安安发现那束静静躺在后排椅子上的紫蔷薇后,有些意外,她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它拿在手里。柔柔的碎紫色花瓣同她的眼睛一样好看,她看着看着忽然委屈地哭了,然后有个背着大提琴的男孩出现在她面前,风轻云淡地笑,
“你啊,爱哭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