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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22 佛允其戴罪前行 佛允其戴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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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还没有分开的时候,宇宙像一颗沉睡的蛋,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可能。
后来有一天,那颗蛋轻轻震了一下。
清而轻的东西慢慢往上飘,飘得越来越高,越飘越亮,最后变成了天。浓而重的东西缓缓往下沉,沉得越来越实,越沉越厚,最后变成了地。
天亮了,太阳从东方爬出来,把金色的光洒在山上。月亮在夜里升起来,把银色的光铺在河面上。星星一颗一颗挂满天幕,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银子。
草木从土里钻出来,花儿在山谷里开了,鸟儿在枝头叫,兽群在草原上跑。
百兽拜麒麟为帝,因为麒麟走得稳,看得远,从不乱踩一朵花,也从不乱伤一只小虫。
百鸟以凤凰为王,因为凤凰一飞,满天像烧起了红色的霞,落在哪里,哪里的草木就格外精神。
凤凰也有别的名字,有人叫她朱鸟,有人叫她丹鸟,有人叫她火鸟,还有人叫她鹍鸡。她的羽毛一层叠一层,红得像火,金得像日,蓝得像深海,绿得像春山。她走路的时候不慌,说话的时候不响,可只要她站在枝头,整片林子都会安静下来。
凤凰身边总跟着凤。雄的叫凤,雌的叫凰,两个凑在一起,人们就说这是祥瑞。天下太平的时候,人们抬头看见一道红金色的光划过天空,就会指着说,那是凤凰来了。
凤凰和凤天地交合,后来生下了九个孩子。
大哥大鹏,翅膀一张能遮住半座山,性子急,做事快,说话像打雷。
二哥孔雀,是九个里头最好看的。他一身羽毛像被霞光浸过,尾羽展开,能看见一圈一圈的眼,像藏着无数个小小的太阳。他站在花丛里,花都不敢开得太用力,怕比不过他。他站在云边,云都悄悄往后退,怕遮了他的光。
三哥大风,一吹就能把树连根拔起,可他从来不轻易吹,怕伤了树下睡觉的小兽。
四哥雷鸟,一扇翅膀天上就响,一跺脚云层就裂,可他心里软,听见有人哭,就赶紧把雷收回去。
五妹雪凰,走过的地方会落雪,雪花一片一片,很轻很静,像给大地盖被子。
六妹蓝凰,喜欢住在海边,眼睛像两汪深水,能看出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没有船翻。
七弟火凤,浑身发烫,脾气也烫,一点就着,可谁受了欺负,他总是第一个冲出去。
八弟彩凤,羽毛有七种颜色,走到哪儿都像带着一道彩虹,最爱给小动物编花环。
九弟金凤,最小,也最安静,喜欢蹲在山顶上看日出,说太阳每天都能重新出来,那就没有过不去的黑夜。
九个孩子里,凤凰最疼孔雀。
凤凰常对他说,你生得美,是老天给你的,不是你比谁强。美要是长在心里,才长久;美要是只长在羽毛上,风一吹就散了。
孔雀听着,嘴上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觉得,自己就是天生比别的高一等。别的鸟在泥里找虫子,他在花上喝露水。别的鸟被鹰追得满山跑,他一站出来,鹰都要愣一愣。他走过森林,松鼠停下来看他,鹿抬起头看他,连山里的老松树都好像特意把枝丫往他那边伸,好让他照一照自己。
他骄傲,也不受管。
凤凰让他去给生病的小鸟送果子,他说,我是百鸟之王的儿子,不是送果子的。
麒麟请百兽百鸟一起修补被山洪冲坏的河堤,他说,那种脏活,配不上我。
凤劝他,弟弟,谁都有用处,别小看谁。
孔雀抖了抖尾羽,说,父亲,我生来就是让人看的,不是让人使的。
凤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时候,西天有一位佛,坐在莲台上,身上披着素白的衣,眉眼很静,像一口深井,扔进去石头也听不见响。
佛听说了孔雀,便想见一见。
孔雀来到西天,看见满院清净,没有花哨的颜色,没有喧闹的声音,只有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他心里有点失望,觉得这里太素,太闷,配不上自己。
佛对他说,你很美。
孔雀扬起下巴,说,我知道。
佛又问,那你快乐吗?
孔雀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说,我这么好看,怎么会不快乐。
佛看着他,慢慢说,好看的人,常常最怕别人不看自己。你越怕,就越累。
孔雀脸一沉,说,你凭什么说我怕。
佛没有生气,只说,因为你一直在等别人夸你。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孔雀心里。他忽然很恼,恼得耳朵发烫,尾羽一根根竖起来。
他大声说,你不过坐在莲台上装清高,懂什么美,懂什么活!
佛说,我懂苦。
孔雀冷笑,你苦?你有人供着,有人拜着,你苦什么?
佛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看见有人苦,我却没能让他们不苦。
孔雀听不进去,转身就走了。
佛后来几次找孔雀,想带他去看看山下的世界,看看那些没羽毛御寒的小兽,看看那些被洪水冲回家园的百姓。孔雀每次都拒绝,说,我看他们做什么,他们脏,他们穷,他们跟我不是一个天地。
佛还是来。
孔雀烦了,冲佛吼,你到底想干什么!
佛说,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活在天上的。
孔雀气得浑身发抖,他觉得佛是在贬低他,是在嫉妒他,是想把他拉进泥里。
他猛地张开尾羽,霞光一下子炸开,照得整个西天都红了。
他对佛说,你不是想让我知道苦吗?那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苦!
说完,他一口把佛吞了下去。
那一下,天地都静了。
佛在孔雀肚子里,没有挣扎,也没有骂他。佛只是很安静地待着,像待在一间黑屋子里。
孔雀一开始很得意,站在昆仑山下大笑,说,你看,你多厉害,还不是在我肚子里。
可笑着笑着,他笑不出来了。
肚子里太黑了,黑得像没有尽头。没有风,没有光,没有花,也没有人夸他。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他忽然很慌。
他喊,佛,你说话。
没有声音。
他又喊,你出来!
还是没有声音。
他在昆仑山下来回走,踩断了一片又一片草。昆仑山上的雪很白,白得刺眼,山下的河很清,清得能照出他的脸。他看着水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眼睛里有火,也有慌,就是没有从前那种亮。
过了很久,佛从他背后破出来。
孔雀疼得倒在地上,羽毛散了一地,像被风吹落的霞。
佛站在他身边,衣衫破损,脸色很白,却没有一点怒气。
孔雀喘着气,抬头看佛,心里第一次生出害怕。他以为佛会立刻动手,会把他打成灰,会让天雷劈下来,会让所有神佛都来踩他一脚。
佛却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退,让孔雀更愣了。
这时,麒麟赶到了。他一身金鳞,头上有角,脚步很沉,走到哪里,草都自动往两边伏。他看了看佛,又看了看地上的孔雀,眉头皱得很紧。
佛对麒麟说,他吞了我,破我背而出。我害怕。我想杀他。
麒麟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昆仑山口吹过来,卷起雪沫,落在孔雀脸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麒麟缓缓说,不可。
佛问,为何?
麒麟看着孔雀,说,他是凤凰最疼的孩子。你杀了他,凤凰的心就碎了。伤凤凰,就是伤百鸟,伤百鸟,就是伤这片天地的一口气。谅之,谅之。
孔雀趴在地上,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他不是因为被原谅而哭,是因为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命,连着那么多人的心。
可佛还是不能放他留在三界。
佛说,他心太傲,傲到能吞人。留在三界,迟早伤更多人。
麒麟沉默很久,说,那就放逐。
于是,众神合力,把孔雀投进了无间道,赶出了三界,落到了魔界。
那一路,没有风,没有光,只有一条黑得发黏的路,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喉咙。孔雀被推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界的云在很远的地方,像一层薄薄的纱,一眨眼就合上了。
他摔在魔界的地上。
地上不是土,是碎骨。
一层压一层,白得发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压得很低的黑,像一口倒扣的锅。远处有山,山是黑的,树上没有叶子,只挂着一些像布条一样的东西,风一吹,发出很轻的呜声。
孔雀趴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他漂亮,可在这里,漂亮没有用。他的尾羽再亮,也照不亮一步路。他的声音再好听,也没有人停下来听。
一个老妖从骨堆里爬出来。
老妖很瘦,皮肤像干树皮,眼睛浑浊,背上驼得厉害,手里拄着一根不知道是什么骨头做的拐杖。他看见孔雀,没有惊讶,只是慢慢蹲下,声音像石头磨石头。
老妖说,你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孔雀哑着嗓子问,这里是哪里?
老妖说,魔界。
孔雀问,为什么这么黑?
老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用拐杖敲了敲地上的骨头,敲了很久,才说,因为上面的人不给我们日,也不给我们月。
孔雀愣住。
老妖说,魔界本来和三界一样,也晒太阳,也吸月华。后来佛嫌我们长得丑,体态畸形,就把我们全族赶进无间深渊,还用结界封住。渊里没有日,没有月,漆黑一片。我们一代一代死,一代一代少,到最后,连哭都哭不出声。
孔雀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问,那没有人救你们吗?
老妖苦笑,救?偶尔有天赋高的魔王,硬把结界破开一条缝,冲出去想讨一口阳光。众神就说他滋扰三界,群起而攻,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孔雀呆呆地看着老妖。
老妖又说,我们不是生来想害人。我们只是冷,只是饿,只是想在太阳底下站一会儿。可上面的人看见我们,先捂眼睛,再举刀。
孔雀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对佛说的话,他们脏,他们穷,他们跟我不是一个天地。
那句话像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漂亮的羽毛,第一次觉得那层光很刺眼,刺得他难受。
从那天起,孔雀没有再抱怨。
他跟着老妖走遍魔界,看见魔族住在骨洞里,靠吃一种发苦的苔活命。看见小魔族因为长期不见光,眼睛怕亮,一见到火就躲。看见老魔族临死前,把手伸向黑沉沉的天,像想抓一把根本不存在的阳光。
他问老妖,为什么你们不恨?
老妖说,怎么不恨。恨得像火烧。可恨久了,人也空了,只剩一把灰。
孔雀问,那怎么办?
老妖摇头,不知道。
孔雀在魔界待了很久。
他不再天天照水看自己,也不再因为别人不夸他而生气。他帮魔族挖洞引水,帮小魔族把苦苔煮软,帮老魔族把骨头一根一根收起来,埋成小小的丘。
有一年,魔界刮起黑风,吹塌了一片骨洞。孔雀用身体挡住滚落的石头,背被划开一道很长的口子,血滴在骨头上,冒出一丝很淡的金光。
老妖惊讶地看着他,说,你身上有光。
孔雀说,我从前以为光长在羽毛上。现在才知道,光要是不能照到别人,就是死的。
那时候,地藏王菩萨常来魔界。
他披着灰色僧衣,手里拿着一根锡杖,杖头轻轻点地,叮的一声,黑雾就散开一点。他脸上没有高高在上的神情,只有一种很深的难过,像看一群在雨里站了很久的人。
他对孔雀说,你受苦了。
孔雀说,不是我受苦,是他们受苦。
地藏王菩萨点头,说,你看见了。
孔雀说,我以前看不见。我以为世界就该围着我转,谁不夸我,谁就是瞎。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美,我是空。空得能吞下一尊佛,也吞不下别人的苦。
地藏王菩萨说,能看见别人的苦,就不空了。
孔雀问,菩萨,你为什么帮我?
地藏王菩萨看着黑沉沉的天,说,因为我不忍。
孔雀问,不忍什么?
地藏王菩萨说,不忍有人生下来,就被判了罪。不忍有人因为长得不好看,就该被关在黑里。不忍有人因为被伤过,就只能去伤别人。
孔雀沉默了很久,说,那我要把结界破开。
地藏王菩萨没有拦他,只说,破开容易,收住难。
孔雀说,我先破。
地藏王菩萨说,破之后,若三界怨你,魔族恨你,你怎么办?
孔雀说,那我就不让他们怨,不让他们恨。
地藏王菩萨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很轻的光。
一千五百年后,孔雀率魔族众破印而出。
那一天,三界的天空忽然暗了。
云一层一层堆起来,堆得像黑色的山,风里带着骨粉的味道。结界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像天被撕破了一张嘴。魔族从里面涌出来,有的瘦得只剩骨头,有的眼睛怕光,刚看见太阳就流泪,可他们还是往前冲,像冲着一口救命的气。
孔雀走在最前面。
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懂抖尾羽的孔雀。他身上披着一件暗黑色的披风,边缘绣着很淡的金线,像黑夜里勉强亮着的一星火。他的羽毛不再只为了好看,而是硬得像铁,亮得像刀。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压着千年的雪。
三界震动,众神齐聚玄天。
麒麟站在最前面,金鳞在暗云下依旧发亮。他看着孔雀,声音很低,却传得很远。
麒麟说,孔雀,停下。
孔雀说,我停了一千五百年。
麒麟说,你若要日月,我可以想办法。
孔雀说,你们想办法的时候,魔族在死。
众神拔剑,法器亮起,满天像开了无数盏冷灯。
神魔大战就此开始。
那一场仗打了很久,久到愁云一直不散,久到三界的河都变了颜色,久到花开了又谢,谢了没人收。
孔雀确实厉害。
他破三仙八岛,九王十星,满天神佛,没有一个能真正挡住他。他一翅扇出,黑风卷起神将的盔甲;他一爪落下,仙岛的石头裂成两半;他一声长鸣,云端上的钟都跟着颤。
魔族跟在他身后,越打越凶,像终于有人替他们喊出了那口憋了千年的气。
可魔族渐渐不支。
他们太久没有阳光,身体太弱,伤口流出的血很快变冷。小魔族躲在石头后面哭,老魔族拄着拐杖站在风里,看着一个个族人倒下,眼睛一点点空掉。
孔雀站在一片破碎的仙岛上,看着满地的残旗和断剑,心里没有半点赢的感觉。
他忽然发现,三界也变了。
山被烧黑,河被堵断,田里长不出庄稼,百姓抱着孩子躲在洞里,不敢点灯,不敢生火,连哭都捂着嘴。
一个人类小孩从石头缝里爬出来,手里抱着一只断了腿的小鸟,看见孔雀,没有跑,只是呆呆地问,你是天上的鸟吗?
孔雀蹲下来,声音哑得厉害,说,是。
小孩说,那你能让太阳出来吗?我娘好几天没见太阳了。
孔雀愣住了。
他抬头看天,云还是很厚,太阳躲在后面,像被谁捂住了嘴。
就在这时,地藏王菩萨来到他身边。
僧衣被风吹得猎猎响,锡杖点在一块碎玉上,发出很清的一声。
地藏王菩萨苦谏道,魔族有其哀,三界有其苦,乱世则俱不得安宁。今战愈百年,三界凋零,已与魔界无异。
孔雀低声说,可他们关了我们一千五百年。
地藏王菩萨说,是。可你若继续打,魔界也会变成另一个无间渊,只不过里面关的是三界。
孔雀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地藏王菩萨又说,你想替魔族讨阳光,可你正在把所有人的阳光都打灭。
孔雀猛地回头,眼里有火,也有泪。
他吼道,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让他们继续死在黑里吗!
地藏王菩萨没有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不是让他们死在黑里,是别让所有人都活在没有光的地方。
这时,佛也来了。
佛身上的衣依旧素白,眉眼依旧很静,只是比从前多了一道很淡的痕,像曾经被撕开过,又慢慢长好。
佛对孔雀说,愿给予魔界日月精华。
孔雀怔怔地看着佛。
佛说,从前我怕你伤人多,把你放逐。后来我明白,把苦藏起来,苦不会消失,只会烂得更深。魔界该有日,也该有月。
孔雀嘴唇发抖,说,你不怕我再吞你?
佛说,怕。
孔雀问,那你还给?
佛说,因为给,比关更难,也更对。
孔雀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风从他耳边吹过,带着小孩那只断腿小鸟的叫声,很轻,很弱,像一根线,牵住了他快要断掉的心。
他忽然仰天长叹。
那一声叹,穿过黑云,穿过碎岛,穿过三界和魔界之间那道深深的裂缝。
他说,罢。
魔族安静下来。
众神也安静下来。
孔雀转过身,对魔族跪了下来。
所有魔族都惊了。
孔雀说,是我带你们出来的,也是我差点把你们带进更深的黑里。我们想要光,不该把别人的天打塌。若今天继续打,我们和当年把我们关进深渊的人,就没有区别了。
老妖拄着拐杖走上前,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来,说,可我们苦啊。
孔雀扶住他,说,我知道。所以不能再用苦去换苦。苦传下去,只会越传越多,最后谁都活不了。
地藏王菩萨在一旁轻声道,能停手,比能打赢更难。
孔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三界归位,魔族重回无间渊中。
这一次,不是被赶回去,是孔雀亲自带他们回去。
他也想回去。
他觉得自己在魔界待过,见过那些骨洞,见过那些怕光的孩子,他不能站在三界里享清福,让族人继续在黑里熬。
众神苦劝。
麒麟对他说,你若回去,魔族会有一根主心骨,可三界也会少一个能牵住两边的人。你留在中间,比留在任何一边都有用。
凤也劝他,弟弟,父亲说过,美要是长在心里,才长久。你现在心里有光了,就别再把光藏回黑里。
八弟彩凤拉着他的披风,红着眼睛说,二哥,我们想你了。
孔雀看着他们,又看向远处的魔界裂缝,慢慢点头。
后来,孔雀归西天极乐,却不是从前那种坐在莲台上什么都不管的日子。
他掌魔界管事,引日月精华,灌溉四界。
他先在结界上开了一扇很小的窗,让一缕阳光照进魔界。小魔族一开始吓得尖叫,躲进洞里,后来慢慢探出头,伸出手,让那缕光落在掌心。有个小魔族哭着说,原来太阳是暖的。
孔雀站在旁边,也哭了。
他又引月华入渊,让黑夜里有了银白色的光。魔族不再只靠苦苔活命,开始种一种能在微光里生长的白菇。老妖把拐杖扔了,说,好久没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地藏王菩萨常来,陪他一起修补结界,也教魔族怎么和三界往来,怎么不抢,不骗,不因为从前受过伤就报复所有人。
佛也常对孔雀说,管两边,最难。因为两边都会怪你。
孔雀说,我知道。
佛问,那为何还管?
孔雀说,因为总得有人站在裂缝上,不让裂缝越撕越大。
周天万民,渐渐都听说了孔雀的事。
有人起初怕他,说他是吞过佛的妖鸟。有人后来感激他,说没有他,魔界的苦迟早会冲垮三界。山下的百姓在门口挂一小束白菇,说那是魔界的礼物,提醒人不要只看外表,也不要轻易把谁关进黑里。
佛大悦,赐孔雀一个名号,叫孔雀大明王。
孔雀听到这个名号时,正在结界边给一株刚发芽的苗浇水。
他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那笑不再骄傲,也不再刺眼,像清晨的光,落在叶子上,很柔。
他对佛说,我以前以为王是让人低头。现在才知道,王是让人能抬头看见天。
佛说,你终于懂了。
孔雀说,是魔族教会我的,也是菩萨和麒麟教会我的,还是那个抱小鸟的小孩教会我的。
佛问,你还觉得自己美吗?
孔雀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他,羽毛没有从前那么张扬,眼神却比从前亮。
他说,美不美不重要。能不能照亮一点黑,才重要。
很多年后,魔界不再是一片死黑。
渊上有了一轮人造的日,是孔雀和三界众神一起炼出来的,光不刺眼,像暖炉。渊里也有了一轮月,挂在黑石山顶,银光洒下来,骨堆上长出了草。
渊上的那轮人造日,是孔雀和三界众神一起炼了整整三年才成的。
炼它的时候,火凤跑前跑后,把自己身上的火一点点渡进炉里,烫得爪子都发红。七弟火凤一边扇炉一边喊,二哥,我这火够不够旺,不够我再烧一把。
孔雀站在炉边,摇头说,不能太旺。魔族的眼睛受不住烈光,太旺会瞎。
火凤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黑了几千年,好不容易有光,还怕亮。
孔雀蹲下来,用指尖在炉灰里划了一道,说,光不是越亮越好,是能让人受得住,才叫光。
雪凰听见了,从山上下来,带了一捧雪,说,那就给光里加一点凉,别让火太燥。
蓝凰从海边带来一匣深海的水,说,水里能映月,让渊里的人知道夜里也有东西陪着他们。
彩凤采了满山的花,编成花环挂在炉子上,说,好看一点,大家看着心里高兴。
大鹏飞了九天九夜,从极北叼回一块能聚光的冰,往炉里一扔,轰的一声,炉口喷出一道柔和的金白光芒,照得整个魔界都亮了一瞬。
小魔族们吓得全躲进骨洞里,捂着眼睛尖叫,说天塌了,天烧起来了。
老妖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洞口,抬头看了很久,忽然跪下来,哭着说,不是天塌,是日出来了。
那轮日挂在渊上,不刺眼,像一盏被纱罩住的灯。
魔族一个个从洞里探出头,先伸手指,再伸出脸,最后整个人站在光里,任那暖落在皮肤上。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小魔族,从没见过光,站在原地转圈,一边转一边笑,说暖的,真的是暖的。
孔雀站在远处看着,眼泪掉进土里。
他以为到这一步就算好了。
可没过多久,三界又乱了。
起因是一个人类猎户,进山追一只白鹿,误闯了结界裂缝,看见了渊上的日,也看见了在草地上跑的魔族。他吓得连滚带爬跑回村子,逢人就说,魔界真的活了,魔族要出来吃人了。
村子里一下子炸了。
有人搬回家当,有人连夜逃去城里,有人敲锣打鼓请山神庙里的神像出来镇魔。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玄天,众神又聚了起来。
一个披金甲的神将拍着桌子说,孔雀引日入渊,就是养虎为患。魔族一旦强壮,必报当年之仇。
麒麟皱眉说,当年是我们先关了他们。
神将说,那也不能放他们出来祸害人间。
麒麟说,他们没祸害人间。
神将冷笑,帝怎么知道他们不想。
这话一落,殿里安静了。
孔雀站在殿外,把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他没有冲进去,只是慢慢走到殿前的台阶上,坐下来,看着远处被云遮住的太阳。
凤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凤在他身边坐下,说,你听见了。
孔雀说,听见了。
凤问,你气吗。
孔雀说,以前气。现在不气,只累。
凤叹了口气,说,累也得说清楚。你不说,别人就用自己的怕,替所有人做决定。
孔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父亲,我怕我一开口,他们又说我在替魔族求情。
凤说,你替魔族求情,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知道真相,还跟着一起喊打。
第二天,孔雀带着老妖,去了那个村子。
村里人一看见他们,立刻关上门,有人从窗户里扔石头,砸在老妖背上。老妖没躲,只是弯腰把石头捡起来,放在脚边。
孔雀站在村口,大声说,我们不是来吃人的。
屋里没人应。
孔雀又说,我二哥是孔雀,我认得他。当年他吞过佛,破过佛的背,你们该听过。
一个胆大的汉子从门缝里往外看,说,听过,你是魔。
孔雀说,我是。可我也在三界待过,我知道人怕什么。人怕黑,怕饿,怕自己的孩子没命。魔族也怕。
那汉子愣了。
孔雀指着老妖,说,他背驼,是因为在骨洞里弯了一辈子。他眼睛浑浊,是因为几千年没见过太阳。你们关起门怕他吃人,他站在你们门口,怕你们再把他关回黑里。
村子里很静,只有风穿过屋檐的声音。
过了很久,那个抱断腿小鸟的小孩从人群后面挤出来,已经长高了不少,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竹篮。
小孩看着孔雀,说,你是那个让太阳出来的鸟。
孔雀蹲下来,说,是我。
小孩把竹篮递过去,里面是几个煮熟的土豆,说,我娘说,饿着的人最容易做坏事,给你和老爷爷吃。
老妖接过竹篮,手抖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村里有个老婆婆开门,请他们进屋喝了一碗热水。
老婆婆看着老妖,说,我以前也怕魔。后来我儿子发高烧,是山里一个长得很难看的妖背着他跑了几十里找大夫。我才知道,长得吓人不一定心吓人,长得好看也不一定心好。
孔雀听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揉了一下。
可事情没有就这么过去。
神将带着一队天兵,趁夜冲到结界边,说要彻底封死渊口,把日月精华全断掉,永绝后患。
孔雀赶到时,天兵已经在结界上钉下了第一根封魂钉。
那钉子一进去,渊上的日立刻暗了一半。
魔界里,刚长出来的白菇瞬间蔫了,小魔族哭着喊冷。
孔雀冲上去,一翅扇飞了两个天兵,厉声喝道,住手。
神将拔剑指着他,说,孔雀,你要反吗。
孔雀说,我若反,今天就不会只扇你们。我拦你们,是因为你们这一钉,钉死的是几百个刚看见光的孩子。
神将说,他们迟早会报复。
孔雀说,是谁先让他们没得选。
神将冷笑,你果然偏心魔族。
孔雀盯着他,一字一句说,我偏心的是没被当人看的那一方。今天他们没被当人看,明天你们也可能因为一句怕,被别人当妖魔关起来。
这句话让神将的手停了一下。
就在这时,地藏王菩萨来了。
他披着灰色僧衣,锡杖点在地上,叮的一声,封魂钉自己震了出来,落在地上化成灰。
地藏王菩萨看着神将,说,你怕,是因为你没见过。你没见过,就靠杀来安心,安心不了,只会越杀越怕。
神将咬牙,菩萨难道要放魔族踏平三界。
地藏王菩萨说,我要的是两边都能活。
麒麟也赶到,金鳞在夜色里发亮。他看着神将,说,当年是我同意放逐孔雀,也是我说谅之。若今日再因怕而断人生路,那从前所有的谅,都白说了。
神将站在原地,脸一阵白一阵红。
孔雀走到他面前,没有动手,只是把自己的一根尾羽拔了下来,递给他。
那根尾羽还带着淡淡金光。
神将愣住,说,你做什么。
孔雀说,你拿着。若哪天魔族真的越过界伤人,你拿它来找我,我第一个不饶。若魔族没伤人,你就别再用怕,替别人判罪。
神将没接。
孔雀把尾羽放在他脚边,转身往结界走。
那晚之后,神将没有再带兵去渊口,可他也没放下戒心。他偷偷查了很久的旧档,查当年为什么要把魔族全族赶进无间深渊。
查着查着,他查出了一件被藏起来的事。
当年魔界并不全丑,也不全恶。魔界曾有一位魔王,长得高大,脾气暴,可他会带着族人帮山下的村子赶走山洪冲下来的野兽。后来村里死了人,有人说是魔王干的,其实是一个修炼走火入魔的人假扮魔王所为。众神没有查清,只因为魔王模样凶,就认定是他,率兵攻入魔界,杀了不少魔族,又顺手把整个魔界封进深渊。
神将拿着那卷旧档,手一直在抖。
他跑到西天,把旧档放在佛面前,声音发涩,说,原来是我们错了。
佛看着旧档,很久没说话。
佛说,错不可怕,怕的是错了以后,还怕承认错比错更丢脸。
神将跪下来,说,我愿去魔界赔罪。
佛说,赔罪不是一句话,是让人重新敢信你。
神将去了魔界。
他刚进渊,就被魔族围住。有人拿石头砸他,有人拿骨刀砍他,骂他是当年屠族神将的后人。
老妖赶来,拦住众人。
老妖说,让他说话。
神将站在人群中间,没有拔剑,把旧档摊开,一句一句念。念到那些被误杀的魔族名字时,他的声音哑了。
念完,他跪在骨堆前,磕了三个头。
神将说,当年没查清,是我们的错。把整个魔界关进黑里,也是我们的错。我来,不是求你们原谅,是告诉你们,真相没被所有人藏住。
人群里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转身就走。
有个年轻魔族冲上去,揪住神将的衣领,吼道,一句错,就能把我爹娘还回来吗。
神将没有挣脱,只说,不能。
年轻魔族松了手,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孔雀站在远处,没有过去。
他知道,有些伤口不是一句道歉能补上的。
从那以后,神常去魔界,帮魔族修屋,帮小魔族治眼睛,也帮三界百姓查那些假扮妖魔害人、挑拨两界的人。查出来一个,就交给三界和魔族一起审,不再由一边说了算。
渐渐地,魔界有了集市。
三界的人带来米、布、灯油和种子,魔族带来能在微光里长的白菇、能镇惊的寒石、能治旧伤的渊草。一开始谁都不敢靠近,都站在摊子两边,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彩凤最先跑过去,买了一把寒石,编成手链戴在手腕上,说凉凉的,很舒服。
有个魔族小孩怯生生地伸手,想摸彩凤的羽毛。
彩凤蹲下来,说,你摸吧,不扎人。
小孩摸了摸,咧嘴笑了。
那一幕被很多人看见,慢慢地,摊子前的人多了起来。
可平静没持续太久,深渊底下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整个魔界都震了,渊上的日晃了一下,差点灭掉。
孔雀脸色一变,立刻往渊底飞。
众人跟下去,看见深渊最深处裂开一道黑缝,缝里往外冒黑气,黑气一碰到石头,石头就化成灰。
地藏王菩萨眉头紧锁,说,那是怨气。
孔雀问,什么怨气。
地藏王菩萨说,一千五百年的恨,没散,沉在底下,被日光照醒了。
黑气越冒越多,卷起一阵风,风里传来无数声音,有哭的,有骂的,有喊冷的,有喊疼的。
魔族们一个个捂住耳朵,痛苦地蹲下。
神将拔剑要砍,被孔雀一把按住。
神将急道,再不管,整个魔界都要被吞了。
孔雀说,砍不掉。那是恨,不是妖。
凤问,那怎么办。
孔雀看着那道黑缝,忽然想起老妖从前说的话,恨久了,人也空了,只剩一把灰。
他往前走。
地藏王菩萨拦住他,说,危险。
孔雀说,我若躲,魔族就永远躲在恨里。
他走到黑缝前,张开双翅,把自己身上的光一点点放出来。
那光不是从前炫耀的霞光,是从他一千五百年里走过的骨洞、煮过的苦苔、挡过的石头、流过的眼泪里慢慢长出来的光。
黑气扑上来,缠住他的翅膀,像无数只手往黑里拖。
孔雀疼得浑身发抖,却没有退。
他对着黑气大声说,我知道你们冷。
黑气停了一下。
他又说,我知道你们饿,知道你们委屈,知道你们看着亲人死在黑里,心里像被刀割。
黑气慢慢聚到他身边。
孔雀声音发哑,说,可如果你们把三界也拖进黑里,那些孩子也会和你们一样,一辈子见不到太阳。你们受过的苦,不该再让别的孩子受。
黑风忽然停了。
黑缝里传出一个很老很老的声音,我们没得选。
孔雀说,现在有。
老声音问,怎么选。
孔雀说,从恨里走出来,很难。可以不原谅,可以不忘记,可别把恨当饭吃,吃到最后,把自己吃没了。
黑缝里安静了很久。
地藏王菩萨走上前,双手合十,说,我愿为你们念经,愿为你们记名,愿让三界知道你们曾受过的苦,不再让任何人用怕,轻易关住一整族。
麒麟也上前,说,我以百兽之帝名义立誓,凡无凭无据,以貌断人,以怕定罪者,百兽不认,天地不护。
佛站在最后,说,我愿打开结界,让日月长久照入渊中,也让魔族能走上来,只要不伤无辜。
黑气一点点散开,像被风吹薄的雾。
那道黑缝慢慢合上,合上之前,飘出一朵很小的白花,落在孔雀脚边。
老妖走过来,捡起白花,眼泪掉在花瓣上。
老妖说,这是魔界以前开的花,长在太阳底下,后来没了。
孔雀看着那朵花,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
从那以后,魔界在渊上建了一座城,叫迎日城。
城门口没有兵,只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行字,别用怕,替别人判罪。
迎日城里,三界的人和魔族一起做买卖,一起修渠,一起给孩子教书。先生有时是彩凤,有时是那个已经长大的猎户小孩,有时是老妖。老妖教孩子们认骨头,也教他们认草,说骨头能记住死过的人,草能养活活着的人。
孔雀还是掌魔界管事,每天忙得很。
他管两界的争,管货物的路,管谁受了委屈没处说,也管那些故意挑拨两界、想靠乱局捞好处的人。
有人问他,二哥,你天天夹在中间,不难吗。
孔雀说,难。
那人又问,那为什么不躲。
孔雀看着渊上的日,说,躲了,裂缝就会变大。总得有人站在上面,一边拉这边,一边拉那边。
佛常来迎日城,坐在城门口的石阶上,看孩子们跑来跑去。
有一次,佛对孔雀说,你从前吞过我。
孔雀不好意思地低头,说,我记得。
佛说,那时我恨过你吗,也许怕过,也怨过。后来我明白,若我只想着杀你,凤凰会伤心,魔族会继续被关,你也会一直在傲里烂掉。
孔雀说,若当年帝没拦,我可能早就没了。
佛说,没了也不解决问题。
孔雀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觉得,被看见就是被夸。后来才知道,被看见,是有人愿意看见你的苦,也愿意看见你的错。
佛点头,说,这就是照见。
地藏王菩萨还是常来魔界,有时带一袋种子,有时带几本经书,有时什么也不带,只坐在骨堆变成的山坡上,陪老妖说一会儿话。
老妖问他,菩萨,你为什么不厌。
地藏王菩萨说,因为不忍。
老妖说,忍久了也累。
地藏王菩萨笑着说,累就歇一歇,别把不忍变成怨恨。
老妖愣了,随后也笑了,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树皮。
很多年后,迎日城办了一场灯会。
三界的人提着灯笼,魔族举着寒石做的冷光球,从城门一直排到渊边。渊上的日和城中万盏灯一起亮,黑了几千年的地方,第一次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彩凤给每个孩子头上都戴了一朵小花,火凤负责点灯,结果一激动烧掉了一截旗杆,被雪凰冷着脸按下去浇了一盆雪。大鹏在天上飞了一圈又一圈,大声喊,好看,真好看。蓝凰站在海边方向,望着远处的船,说以后两界的船也能互相靠岸。金凤蹲在山顶上看日出,说太阳每天都能重新出来,真的没有过不去的黑夜。
凤凰飞来那天,满天像落了一层红金色的霞。
她落在孔雀身边,轻轻用翅抚了抚他的背。
凤凰说,你变了。
孔雀说,母亲,我以前以为自己美,其实空。后来在魔界待久了,才知道空比丑更吓人。
凤凰说,现在呢。
孔雀看着城里的灯,说,现在心里有点东西,不空了。
凤凰眼里有光,说,美要是长在心里,才长久。
孔雀点头,说,我记了一辈子。
麒麟也来了,站在人群里,看着两界的孩子互相递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神将已经不再穿金甲,他穿一身粗布衣,在迎日城门口守门。有人问他,你以前那么恨魔族,现在怎么守起来了。
神将说,我守的不是魔族,是别再有人没查清就杀人,别再有人因为怕,把一整族推进黑里。
那句话说完,旁边一个年轻魔族愣了一下,随后给他递了一碗热汤。
迎日城的灯会一直亮到天明。
天亮时,渊上的日和真正的太阳一起升起来,两束光落在城门口那块石头上,把那行字照得很清楚。
别用怕,替别人判罪。
孔雀站在光里,身上披着暗黑色的披风,边缘的金线不再刺眼,像一条安静的河。
有人问他,孔雀大明王,你这一生最明白的是什么。
孔雀想了想,说,最明白的是,黑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把光关起来了。可光也不能靠抢,抢来的光会烧人。得一点点引,一点点照,照到别人敢抬头,也照到自己敢认错。
那人又问,那天下真能太平吗。
孔雀看着远处跑过的孩子,说,不一定。只要还有人怕,还有人懒得多问一句,还有人拿别人的脸、出身、模样定生死,天下就还会乱。可只要有人愿意多问一句,愿意把关着的窗推开一点,愿意在别人掉进黑里时伸一次手,太平就离得近一点。
风从迎日城吹过,吹动城门上的灯笼,也吹动渊边刚长出来的草。
那草很绿,绿得很安静。
后来,三界和魔界之间不再叫无间渊,改叫迎日渊。
渊上有一座桥,桥是孔雀带着两边的人一起修的。桥这头种花,桥那头种白菇,桥中间立着一块小碑,碑上没有写谁赢了谁,只写了一句话。
苦不该传下去,光应该分出去。
每年桥修好的那天,迎日城都会放一盏最大的灯,灯上画着一只孔雀,也画着一轮日,还画着一个抱着断腿小鸟的小孩。
人们说,那盏灯不是照给神看的,是照给心里还黑着的人看的。
只要还有人愿意把灯点起来,再深的渊,也能慢慢长出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