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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20 欲让天地重归一炁 欲让天地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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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初开的时候,天地像一颗被敲破的蛋。清而轻的东西慢慢往上飘,飘成了天;浓而重的东西缓缓往下沉,沉成了地。日月亮起来,星辰绕着转,草木从石缝里钻出来,鱼在河里摆尾,兽在山间奔跑。百兽拜麒麟为帝,百鸟以凤凰为王。
凤凰住在南方的梧桐山上,羽毛像被夕阳染过,一展翅膀,整片天空都跟着发亮。它和凰天地交合,生下了九个孩子:大哥大鹏、二哥孔雀、三哥大风、四哥雷鸟、五妹雪凰、六妹蓝凰、七弟火凤、八弟彩凤、九弟金凤。
九个孩子里,最惹眼的是孔雀。
他生得实在太好看了。尾羽一层叠一层,青的像深潭,金的像麦浪,蓝的像雨后的天,每一根羽毛尖端都嵌着一个圆圆的眼睛,风一吹,那些眼睛就跟着晃,像满天星星掉进了林子里。百花见了他都低头,云彩见了他都躲开,怕自己颜色不够,站在他旁边丢人。
可孔雀心里清楚,自己最不缺的就是别人的羡慕,最缺的是有人敢跟他说一句真话。
他性子傲,谁都不放在眼里。神来了,他懒得起身;仙来了,他打个哈欠。有次佛到梧桐山来,坐在石头上,温和地对他说:“你生得这样美,若能收一收心,可渡无量众生。”
孔雀甩了甩尾羽,笑着说:“渡众生?众生有什么好渡的?他们看见我,只会跪下来求我保佑,求我好看,求我别飞走。你让我去渡他们,不如让我去吞了他们。”
佛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心里有一块地方,比这整座山都黑。”
孔雀脸一下子沉了,冲上去一口把佛吸进了肚子里。
那一瞬间,天地都静了。
佛在他腹中,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坐着。孔雀一开始很得意,后来觉得难受,那种难受不是肚子疼,是心里发慌,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盏灯,照得他所有藏起来的东西都无处可躲。他怕了,猛地一抖,佛从他脊背破出,踏云上了灵山。
佛站在云上,低头看着他,眼里有怒,也有怕。他抬起手,一道金光在掌心凝成,眼看就要落下。
天帝赶来了,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急声道:“不可!孔雀是凤凰最宠的孩子,你杀了他,凤凰的心就碎了。伤孔雀,如伤你母,谅之,谅之。”
佛的手慢慢放下,可那口气没消。他没有杀孔雀,却挥袖一划,撕开一道漆黑的口子,把孔雀投了进去。
那口子叫无间道,通着三界之外的魔界。
孔雀摔下去的时候,以为会摔在石头上,结果落在一片软绵绵的东西上。他爬起来,一看,是骨头。层层叠叠的骨头,铺成山,铺成河,铺成一眼望不到边的荒原。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灰雾压着,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风刮过来,带着铁锈和腐草的味道。
孔雀愣在原地,尾羽上的那些眼睛,一个也亮不起来了。
一个老妖从骨堆里爬出来,半边脸是烂的,眼睛却清亮。他盯着孔雀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声音像破锣:“哟,天上掉下一只漂亮的。”
孔雀皱眉:“这是什么地方?”
“魔界。”老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从指缝里漏下去,黑得发亮,“以前不叫这个,以前跟你们三界一样,有日有月,有花有果。后来佛嫌我们长得丑,体态畸形,说我们看着碍眼,就把我们全族赶进这无间深渊,还布了结界封印。渊里没有日,没有月,什么都长不出来。魔族一年比一年少,一代比一代弱。”
孔雀心里一紧,问:“那你们为什么不出去?”
老妖笑起来,笑得直咳嗽,咳出一口黑血:“出去?有过天赋极高的魔王,硬把封印撕开一条缝,刚探出头,众神就说是滋扰三界,群起而攻,一个都没活着回来。我们不是天生想咬人,是被关得疯了。”
孔雀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佛那句话:你心里有一块地方,比这整座山都黑。
他一直以为佛是在骂他傲,现在才明白,佛说的是他从来不看别人的苦。他站在梧桐山上,被万人捧着,就以为天下所有生灵都该被捧着;他看见丑的、怪的、难看的,就本能地躲,本能地嫌,跟佛嫌魔族,其实是一回事。
那天以后,孔雀没有回天上,留在魔界修炼。
他不再炫耀尾羽,把那些漂亮的羽毛一根根拔下来,铺在快要冻死的幼魔身上。他学魔族的话,学他们粗哑的嗓子,学他们在黑暗里靠摸认路。他悲魔族之苦,也哀魔族之怒,那怒像一团烧了很久的火,压在心里,越压越烫。
期间,只有地藏王菩萨常来。
菩萨身披袈裟,左手托一颗温润的宝珠,右手执锡杖,走在骨山上,脚不沾尘。他给幼魔送药,给老妖缝脸,坐在黑石上跟孔雀说话。
菩萨说:“你恨他们把你们关起来,可你若带着这团火冲出去,烧的就不只是关你们的人,还有那些从来没参与过的小妖、小草、小虫。”
孔雀咬着牙说:“那怎么办?就让他们在里面烂掉?菩萨,你口口声声慈悲,你的慈悲给过魔族一口太阳吗?”
菩萨没有反驳,只是把宝珠递给他。宝珠里有一点极淡的光,像黎明前天上最薄的那一线。
菩萨说:“我发过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我不劝你忍,我劝你别把别人的错,变成你自己的错。”
孔雀把宝珠推回去,冷冷地说:“等我撕开那道印,你再跟我讲道理。”
一千五百年后,封印真的破了。
孔雀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黑压压的魔族,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他一声令下,魔潮冲上玄天。
那一场大战,史称神魔大战。
天上愁云散不开,雷一层压一层,像有人把整片海倒扣在头顶。仙宫的石柱被砸断,云海被撕成一条条破布,星星一颗颗掉下来,落在山上烧出大坑。三仙八岛被破,九王十星被掀,满天神佛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没人能挡住孔雀。
他一展尾羽,那些羽毛上的眼睛全睁开了,像无数盏冷灯,照得神佛心里发毛。他出手极快,一爪撕开护体金光,一声厉喝震得云层翻滚。
天帝站在残破的南天门前,脸色发白,对身边人说:“完了,没人打得过他。”
佛也来了,站在云端,衣袂被风吹得乱飞。他看着孔雀,忽然觉得眼前这只鸟,跟一千五百年前那只骄傲的孔雀不一样了,那双眼里有太多死人的影子。
魔族却先撑不住了。
他们太久没有见过日月,身子虚,气短,冲得越猛,倒得越快。老妖断了一条胳膊,被魔潮踩过去;一群幼魔躲在断柱后面哭,哭声被炮火盖住。孔雀站在尸山上面,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
他赢不了。不是打不过,是身后的人先没了。
地藏王菩萨穿过战场,走到他面前,锡杖点在地上,一声轻响,竟把周围的喧嚣压下去半截。
菩萨苦声道:“魔族有其哀,三界有其苦。乱世一起,谁都不安宁。这一战打了一百多年,三界凋零,草木枯死,河流发臭,已经跟魔界没有分别了。你要救魔族,还是要再造一个魔界?”
孔雀吼道:“那谁赔他们一千五百年!”
菩萨看着他,眼睛红了:“赔不了。只能让往后的人,不再过那一千五百年。”
佛走上前来,声音很沉:“我愿给予魔界日月精华。”
孔雀愣住了。
佛继续说:“当年我把你投进魔界,是怒,也是怕。我怕自己的怒伤了你,也怕你的怒伤了我。后来我明白,我把丑的、怪的、不顺眼的都关起来,以为天下就干净了,其实只是把脏东西藏到看不见的地方。藏久了,它会烂,会臭,会咬人。”
孔雀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说给,就给?你们今天给,明天反悔怎么办?”
佛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过去:“魔界管事,由你来做。日月精华由你引,四界由你灌溉。你若不信我,就信你自己手里的权。”
孔雀没有接,仰天长叹,那一声叹像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震得残云散开一条缝,一缕阳光落下来,正好照在老妖断掉的胳膊上。
老妖愣愣地看着那束光,忽然嚎啕大哭。
孔雀闭了闭眼,抬手,撤了魔潮。
三界归位,魔族重回无间渊,只是那渊上不再压着死寂的灰雾。孔雀本想跟着一起回去,众神苦劝,他才留下,去了西天极乐,掌魔界管事,每日引日月精华,穿过结界,灌溉四界。
他种下第一批会发光的草,草叶薄如蝉翼,夜里泛着淡淡的银。幼魔趴在草上打滚,笑声第一次在渊里传开。老妖的脸被菩萨一点点缝好,虽然还是歪的,却会笑了。
有小鸟飞过来,落在孔雀肩头,怯生生地问:“你就是那个要毁了天界的魔头吗?”
孔雀低头看它,轻轻说:“我差一点。”
小鸟又问:“那你为什么没毁?”
孔雀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发现,我恨他们,可我跟他们做了同一件事。他们把丑的关起来,我把苦的不肯看。谁都不肯看,谁就都活不好。”
佛听说了这话,大悦,赐他名号“孔雀大明王”。
从那以后,天上多了一位掌管四界生息的尊神。他不坐高台,常穿一身青灰色的长袍,袍角绣着细细的羽纹,走路很轻,说话也不重。谁家有枯死的田,他就去引一缕日气;哪片渊里起了寒,他就送一缕月华。
有神仙私下议论,说他不过是当年没打赢,才装慈悲。
孔雀听见了,也不恼,只对身边的小仙说:“真慈悲不是没打过,是打赢了还肯停下来。心里那团火谁都有,烧别人容易,烧自己难。”
小仙似懂非懂,问:“那您心里那团火,现在还在吗?”
孔雀抬手,摸了摸胸前,那里有一道很旧的疤,是当年佛破背而出留下的。
他说:“在。它不烧别人了,它照路。”
很多年后,梧桐山上的老树又开了花。凤凰带着金凤、彩凤、火凤、雪凰、蓝凰、大鹏、雷鸟、大风一起来看孔雀。凤凰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袍,眼眶红了,说:“孩子,你瘦了。”
孔雀笑了笑,说:“母亲,我总算知道,好看不是长在羽毛上的,是长在能不能看见别人的苦上。”
凤凰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翅膀轻轻搭在他肩上。
那天,魔界第一次下了一场雨。雨是蓝凰从海里带来的,落在骨山上,骨缝里竟然钻出一点点绿芽。老妖蹲在那里看了整整一天,看哭了,说:“原来这地方也能活。”
地藏王菩萨站在远处,锡杖轻点,宝珠里那点光,终于不再像黎明前最薄的一线,而是慢慢铺开了,像一整片天。
世间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魔,也没有永远干净的天。把不喜欢的人关进黑暗,黑暗不会消失,只会攒起一笔账,总有一天连本带利地找上门。真正能把黑暗破开的,不是更狠的一刀,是有人愿意走过去,把那一缕日月精华,递到对方手里。
孔雀后来常对幼魔说一句话:“别怕自己心里有恨,恨说明你疼过。怕的是你只想着让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疼,那样你就真的成了别人嘴里的那个魔。”
风从四界吹过,吹过梧桐,吹过玄天,吹过无间渊上那片会发光的草。草叶轻轻摇,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跟过去告别。
无间渊上的草长到第三年的时候,天上出事了。
那日清晨,西天极乐的钟声没有响。
孔雀正在引日月精华,手刚抬起,掌心那道光忽然一颤,像被人从中间掐断。他猛地回头,看见结界上方浮起一层极淡的金纹,一圈一圈,像有人重新在缝那道旧口子。
他心里一沉,立刻冲向玄天。
南天门前站着一群神仙,为首的是位白须老者,穿紫金道袍,腰上挂着一枚圆形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净”字。他叫净渊真君,是天界专管清浊的神,最见不得脏东西。
孔雀落在门前,沉声问:“你在补封印?”
净渊真君转过身,上下打量他,语气不冷不热:“孔雀大明王,别来无恙。我听说你这些年给魔界送日送月,养出一片发光的草,挺有本事。可你有没有闻过,那草根底下,还是烂骨头。”
孔雀说:“骨头也能长出东西。”
净渊真君摇头:“骨头养不出干净的天。魔族本性暴戾,当年若不是封印压着,三界早就没了。你心软,可三界不能跟着你一起心软。”
孔雀盯着他:“当年把魔族赶进深渊的是谁?布封印的是谁?现在又想把他们重新闷死的是谁?”
净渊真君脸色一沉:“我是为了三界安宁。”
孔雀冷笑:“你所谓的安宁,就是让别人替你烂在看不见的地方。”
两边话不投机,周围神仙越围越多。有人小声说,净渊真君说得也有理,魔族当年破印,打了一百多年,多少仙宫毁了。也有人低声反驳,若不是先封了人家一千五百年,哪来那一百多年。
天帝赶来时,场面已经快压不住。
他看着孔雀,又看看净渊真君,叹了口气:“都少说两句。”
孔雀对天帝说:“陛下,当年您劝佛谅我,我记着。今天我也劝您一句,别把旧错再犯一遍。”
天帝皱眉:“朕没说要封魔族。”
净渊真君立刻道:“陛下,魔界怨气未消,一旦再破印,后果不堪设想。臣愿以净玉为引,重筑结界,只封怨气,不封性命。”
孔雀一听,怒极反笑:“只封怨气?怨气是活物,你有本事把它从谁身体里剥出来?你封的不是怨气,是魔族忍了一千五百年的那口气。”
净渊真君冷冷道:“你若真为魔族好,就该劝他们认命。”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孔雀心里。
他忽然想起老妖当年蹲在骨堆上说的话,我们不是天生想咬人,是被关得疯了。
孔雀没有再吵,转身回了无间渊。
渊里那批发光的草正随着风轻轻摇,幼魔们在草间追跑,笑声清脆。老妖坐在石头上晒日华,脸还是歪的,可精神好了许多。见孔雀回来,他眯起眼问:“怎么这副脸色?天上掉金子砸你了?”
孔雀蹲下来,把净渊真君要重筑结界的事说了。
老妖手里的石核“啪”地掉在地上。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一个矮小的魔童躲在母亲身后,小声问:“娘,是不是又没有太阳了?”
那母亲赶紧抱住他,强笑道:“别瞎说,大明王在呢。”
老妖看着孔雀,声音发哑:“孔雀,我不怕死,我怕他们再经历一遍。一千五百年,我娘死的时候连块像样的土都没有,只能埋在骨头缝里。我不想我孙子也那样。”
孔雀胸口发闷,说不出话。
那天夜里,无间渊起了一场黑风。
风里没有沙,全是细碎的低语,像无数人在耳边哭,在耳边骂,在耳边喊冤。幼魔们吓得钻进洞里,老妖拿布堵住耳朵,脸色惨白。
孔雀站在风口,听见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爬出来,又轻又黏:“孔雀……他们要封我们……你救不了……你不过是他们养在天上的一只鸟……”
孔雀猛地转身,尾羽在身后展开,那些羽毛上的眼睛一一亮起,冷光照得黑风退开半尺。
他厉声道:“滚出来!”
黑风聚成一个影子,没有脸,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
那影子说:“我是魔界的怨。你们把我关起来,我疯;你们给我日华,我醒;现在他们又要关,我当然还要疯。孔雀,你劝他们别恨,可谁劝过他们别怕?”
孔雀怔住了。
影子慢慢靠近,声音变得像老妖,又像断胳膊的魔兵,像那些死在神魔大战里的亡魂:“你当大明王,你引日月,你种草,可你心里一直怕,怕自己又变成当年那个吞佛的怪物,怕魔族再破印,怕众神再杀过来。你把怕藏起来,我就长出来。”
孔雀后退一步。
他确实怕。
这些年他表面平静,心里却总有一根弦绷着。他怕自己哪天忍不住,怕魔族再受委屈,怕自己一怒之下又毁了一切。他把那怕压得很深,深到以为已经没了。
影子笑了:“天帝怕乱,净渊怕脏,佛怕怒,你怕自己。你们谁都怕,所以谁都想着把东西藏起来。藏吧,越藏越臭。”
孔雀忽然抬手,一把抓住那团黑风。
黑风像冰一样刺进他掌心,顺着胳膊往心里钻。他眼前闪过无数画面,骨山,灰雾,断臂的老妖,躲在断柱后哭的幼魔,被砸断的仙宫,烧焦的云海,还有佛站在云上抬起的那只手。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地藏王菩萨不知何时来了,锡杖点地,一声清响。
黑风被震散,重新缩回渊底。
孔雀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菩萨扶起他,说:“那不是外来的魔,是你心里没敢看的部分。”
孔雀哑声道:“它说得对,我怕。”
菩萨说:“怕不丢人。丢人的是怕到只想把别人也拖进黑里。”
孔雀抬头看着菩萨:“那怎么办?净渊要重筑结界,天帝犹豫,魔族害怕,怨气又长出来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再被关回去。”
菩萨沉默片刻,说:“你若真想断根,就别只引日月精华。”
孔雀问:“那引什么?”
菩萨说:“引看见。”
第二天,孔雀做了一件让满天神佛都惊讶的事。
他把净渊真君请到了无间渊。
净渊真君站在骨山边缘,捂着鼻子,眉头拧成一团:“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孔雀说:“你不是说骨头养不出干净的天吗?那你看看,骨头是怎么来的。”
他抬手一引,渊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光,光里映出很久以前的事。
魔族原本住在一片红土高原上,有河,有树,有会唱歌的石鸟。他们长相确实奇怪,有的三只眼,有的没有鼻子,有的背上长着骨刺。可他们种地,打铁,给孩子编草环。
后来天界办万灵宴,一只小魔因为长得丑,被神仙拦在门外,还被人笑着叫怪物。小魔回家哭了三天,他父亲去找天界理论,被一掌打回红土高原。再后来,佛嫌魔界碍眼,众神附和,结界落下,日月断绝,红土干裂,石鸟哑了,孩子一个接一个死在骨堆里。
净渊真君看着那些画面,手一点点发抖。
孔雀说:“你嫌脏,可脏不是他们生出来的,是一层层堆上去的。你把他们封起来,以为天就干净了,其实只是把脏扫到桌子底下。桌子底下烂了,桌子迟早塌。”
净渊真君低声说:“可魔族确实破过印,确实打过三界。”
孔雀点头:“是。那一百多年,三界死了很多人,魔界也死了更多。我不替他们辩解。可你若因为有人咬过你,就把所有长得不像你的都关起来,那跟当年把魔族赶进深渊的人,有什么不一样?”
净渊真君没有回答。
这时,老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
他把汤递给净渊真君,说:“喝不喝?魔界的苦根汤,难喝,能暖身子。我娘当年给我喝过,后来她死了,我连她最后一口汤都没喝上。”
净渊真君看着那碗汤,没接。
老妖也不恼,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被苦得直咧嘴,却还是笑了:“你看,我也不是天生想咬人。我就是饿,就是怕,就是舍不得我孙子再没娘。”
净渊真君忽然转过身,肩膀微微发抖。
孔雀没有再劝,只说:“你要重筑结界,我不拦你。但请你先看清楚,你要封的到底是魔族,还是你自己心里那个怕。”
那天,净渊真君在无间渊待了一整日。
他看了发光的草,看了躲在洞里探头的魔童,看了老妖给孙子补破鞋子,也看了渊底那团缩起来的黑风。
傍晚,他回到玄天,对天帝说:“臣请求暂缓重筑结界。”
天帝皱眉:“你确定?”
净渊真君跪下,声音很稳:“臣确定。臣一直以为清浊分明,天才能干净。今日才明白,把浊藏起来,不是清,是骗自己。若三界只容好看、听话、顺眼的,那三界本身就是一座更大的无间渊。”
殿中一片安静。
有神仙忍不住说:“净渊真君,你被魔蛊惑了。”
净渊真君抬头看着他:“你连魔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怎么知道是蛊惑,还是你根本不敢看?”
那神仙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
天帝沉吟许久,说:“重筑结界之事,先搁下。孔雀,你说要引看见,怎么引?”
孔雀说:“让三界和魔界互相走一趟。”
满殿哗然。
有仙人大拍桌子:“胡闹!魔族上来伤人怎么办?三界下去被魔吃了怎么办?”
孔雀不慌不忙地说:“怕就对了。怕说明还不知道。不知道就永远怕,怕就永远想关。我提议,先让少量魔族上三界学种灵田,也让三界少量童子下魔界看发光的草。双方各带护卫,各立规矩,谁先动手,谁受罚。”
净渊真君补充道:“臣可布一道观心阵,不封人,只照心。谁心里起杀念,阵便亮,护卫立刻分开,不让人有机会酿成大错。”
佛站在殿外,听见这话,缓缓点头。
地藏王菩萨也说:“观心比封人难,却比封人真。”
于是,三界和魔界第一次有了往来。
起初很乱。
一个魔童上到玄天,看见云海漂亮,伸手去抓,被仙童推开,说别弄脏了。魔童愣住,眼圈一下红了,转身就跑。老妖知道后,气得冲到南天门,指着众神骂:“你们家孩子推人,你们不管?”
神仙也不服:“我们怕他弄坏云海。”
孔雀把双方都叫到一片空地上,让仙童对魔童说清楚为什么推,也让魔童说自己为什么跑。
仙童憋了半天,说:“我娘说云海不能碰,碰了会塌。”
魔童小声说:“我以为他嫌我丑。”
两个孩子说完,都低下了头。
孔雀蹲下来,对仙童说:“你怕云海塌,可以好好说,不能推人。”又对魔童说:“别人一句话,不一定就是嫌你,有时是他自己害怕。”
老妖在旁边听着,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孔雀问他:“怎么了?”
老妖哽咽道:“我小时候,我娘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别人躲你,不一定是你不好,可能是他们没见过。可我娘没等到有人跟她说清楚,就死了。”
那天以后,南天门前多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有话好好说,别先动手。
可黑风还是时不时起来。
每当天上有人议论魔族,说他们脏、凶、该关回去,渊底的黑风就跟着长一寸。每当魔界有人骂三界,说他们假、冷、都该死,玄天的云就压低一层。
孔雀慢慢明白,怨气不是一碗汤能浇灭的,也不是一句原谅能抹掉的。
它像埋在土里的种子,谁浇水,谁施肥,它就往谁心里钻。
有一天,净渊真君来找孔雀,脸色很难看。
他说:“我查到了,有人在暗中散播谣言,说魔界正在炼一种邪阵,要吸干三界的日月精华。”
孔雀问:“真的吗?”
净渊真君摇头:“假的。可传得有鼻子有眼,已经有人偷偷往魔界扔火符了。”
孔雀立刻赶往无间渊。
果然,渊边烧起一片火,发光的草被点燃,发出刺鼻的焦味。幼魔们哭成一团,老妖拿着破布扑火,手被烧得通红。
孔雀一挥手,一片云压下来,把火浇灭。
他捡起地上半张火符,上面画着净玉纹。
那是净渊真君一脉的法符。
净渊真君赶到后,也愣住了。
孔雀盯着他:“你的符?”
净渊真君脸色铁青:“有人偷了我的净玉。”
他们顺着线索查,查到一个叫灰衣仙的人。他从前在魔界边缘当过守将,妻子死在一场魔族暴乱里,从此恨魔族入骨。他偷符,放火,散谣,就是想逼众神重筑结界。
灰衣仙被带到玄天大殿时,浑身发抖,却仍咬着牙说:“你们懂什么!我妻子死的时候,手里还抱着我们的孩子!魔族就是祸根,不封,不杀,三界永远不得安宁!”
殿中没人说话。
老妖站在殿外,听见这话,慢慢走了进来。
灰衣仙看见他,眼睛一下红了,冲上去就要抓他。
护卫拦住他。
老妖看着灰衣仙,没有躲,也没有骂,只是说:“你妻子死,我难过。真的。我娘也死,我孙子差点也死。可你烧那些草,烧的是魔界孩子夜里能看见的一点光。你恨魔族,我理解。可你若因为恨,就让更多孩子没娘,那你跟你恨的人,有什么不一样?”
灰衣仙愣住,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瘫坐在地上,喃喃道:“我只是想让她回来……我只是想让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孔雀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说:“她回不来了。可你可以选择不让别人的娘也回不来。”
灰衣仙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那件事后,天帝下令,设立四界观心台。
观心台不审身份,不审长相,不审出身,只审一件事,你有没有因为怕,就把别人推进黑暗。
净渊真君负责守台,孔雀负责引日月,地藏王菩萨常在台上讲一句话,怕可以,别拿怕当刀。
魔界渐渐有了集市。
三界的人带灵种下去,魔族带红土高原上遗留的石鸟羽毛上来。有人把石鸟羽毛做成风铃,挂在南天门前,风一吹,叮叮当当,像很久以前那首歌。
有仙童听见风铃,问孔雀:“这是什么声音?”
孔雀说:“是以前没人愿意听的声音。”
仙童歪着头:“为什么没人愿意听?”
孔雀说:“因为听着会难受。可有些难受,得听,不然永远不知道别人疼在哪里。”
又过了许多年,无间渊底那团黑风终于没有再聚成影子。
它没有消失,只是变得很淡,像冬天窗上的一层雾,擦掉还会再来,可不再能遮住房子里的光。
孔雀有一次问地藏王菩萨:“菩萨,怨真的能断吗?”
菩萨说:“断不了,只能不让它长。”
孔雀问:“那要一直看着吗?”
菩萨点头:“一直看着。人一旦觉得天下已经干净了,脏就开始长。”
孔雀听后,笑了。
他回到西天极乐,把大明王的令牌交给一位年轻的小仙,自己去了梧桐山。
凤凰已经老了,羽毛没有从前那么亮,可眼神还是温和。见孔雀回来,她慢慢站起身,说:“你终于肯歇歇了。”
孔雀摇头:“母亲,我没歇,我只是想把事交给更多人。如果只靠我一个人引日月,哪天我累了,死了,不在了,魔族又要回到黑里。”
凤凰眼眶红了,说:“你从小就傲,谁都管不了你。如今倒学会把担子分出去了。”
孔雀说:“以前我觉得被捧着是本事,现在知道,能让别人也站起来,才算没白活。”
梧桐山的花开了满山。
大鹏从北海飞来,翅膀一展,遮住半片天空。他落在孔雀身边,粗声粗气地说:“二哥,天上有人说你当年是魔,还说你差点毁了三界。”
孔雀笑了笑:“是,我差点。”
大鹏皱眉:“那你不怕别人一直记着?”
孔雀说:“记着也好。记着才知道,谁都可能变成魔,也谁都可能停下来。”
大风吹过山林,雷鸟在云里打了一个滚,雪凰带来北方的凉风,蓝凰从海里衔来一颗会发光的珠子,火凤落在石头上烤翅膀,彩凤把尾巴展开,像一片流动的晚霞,金凤则蹲在凤凰脚边,安静地听着。
九兄弟姐妹很久没有这样齐过。
凤凰看着他们,轻声说:“当年我生你们,以为只要你们飞得高,就没人能欺负。后来才知道,飞得高不一定安全,肯低头看别人,才可能让大家都安全。”
孔雀望着天空,忽然想起佛当年说的那句话,你心里有一块地方,比这整座山都黑。
他不再觉得那是骂。
那是一面镜子。
很多人一辈子都在躲镜子里的自己,躲不过,就把镜子砸了,把照镜子的人赶走,把不顺眼的人都关进黑里,以为这样世界就亮了。可黑不会因为躲就消失,它只会等人累的时候,从脚底爬上来。
后来,四界流传起一个说法。
无间渊上有一片会发光的草,夜里像铺了一层星星。谁要是心里恨得难受,就可以去那里坐一坐。草不会劝人,也不会讲大道理,只会轻轻摇。
有人问孔雀,为什么草会摇。
孔雀说:“因为它记得,自己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它不嫌弃骨头,也不忘了骨头。”
再后来,净渊真君在观心台上收了一个徒弟,是当年被仙童推过的魔童。魔童长大以后,没有学杀人的法术,只学了一门本事,听。
别人骂他,他先听对方怕什么。
别人躲他,他先听对方见过什么。
有人笑他窝囊,他说:“我不是忍,我是不想让怕继续传下去。今天你怕我,把我推开,明天我怕你,把你关起来,后天大家都关在一起,谁也别想活。”
这话传到玄天,天帝沉默了很久,最后让人把这句话刻在观心台的石碑上。
西天极乐依旧有钟声,梧桐山依旧有花,无间渊依旧有风。
孔雀没有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神,他只是每天把日月精华引过去,看着草长,看着孩子跑,看着有人吵架,再看着有人把话说开。
有时小仙问他:“大明王,您后悔当年吞佛吗?”
孔雀摸摸胸口的旧疤,说:“后悔。可更后悔的是,被投进魔界以后,我有一阵只想让所有人都尝尝那种黑。”
小仙问:“那后来怎么不想了?”
孔雀看向远处,渊边的风铃正响,叮叮当当,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
他说:“因为有人没有把我当成魔,也没有把我当成鸟,他把我当成一个会疼、会怕、也会改的人。人一旦被人这样看过,就不太容易再把别人当成东西。”
风从四界吹过,吹散最后一层灰雾。
太阳从玄天升起,月光落进无间渊,发光的草一片一片亮起来,像大地终于睁开了一双温柔的眼睛。
世间最难的不是打赢一场仗,而是在最恨的时候,还愿意看一眼对方为什么疼。能看见,黑就少一寸;能伸手,黑就退一步。所谓祥瑞,从来不是天上掉下凤羽,也不是满山花开,而是有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以后,没有把门重新关上,而是站在门口,给后面的人留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