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颜》NGC1433

2、落 俗话说三岁

　　夜已深，大屋里不时传来几声呼噜，伴随着呓语，又没入了未曾停止的蝉鸣中。
　　一个小小的脑袋突然从墙角隐秘的洞口探了出来，确定后院没人了，才慢腾腾拖着瘦弱的身子爬进来。与身子明显不太相称的大头昭显着这孩子的营养不良。蹑手蹑脚地向房门走去，谁知才走几步，院内便突发明亮起来，顷刻锣鼓声伴着「走水了」的大吼声，将原本宁静无比的大院画上了不祥的画笔。
　　孩子一惊，反而更向院内跑，才上台阶，便被冲出来的男子撞倒。
　　「千、千秋？你……你快随我从后门逃走吧！」来人是孩子的小叔，平日总是和气地带着他玩耍，眼下却一脸焦躁，手也明显地颤抖着。
　　「后门是锁的……」不然他也不会总是从墙角的洞中溜出去玩了。
　　正奇怪小叔的神情时，又有几声「走水」的叫声传来，千秋这才猛然反应过来，继续朝内院跑。
　　「娘！！！」这个时候，娘肯定在内院的落云轩睡下了，也不知有没有事。
　　「千秋你回来……！你……」男子见孩子死命往内院冲，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好单独继续逃亡之路。
　　「娘……！！娘……！！」部分族人在内院四处逃窜着，而侍卫们将他们一个个抓回，扔回墙边一间没有着火的小柴房，场面一片混乱。千秋个头小小，毫不起眼，正合着他往火势最大的地方跑也没人阻拦。眼直盯着落云轩的方向看去，那边的天空最是通红。千秋眼皮一跳，差点停下来。一声泣血似地大吼从落云轩传来，惹得他又加紧了脚步。
　　一进落云轩的大门就看到一个身影蹲在地上。千秋偷偷绕到旁边的小竹林中，边瞅着屋内的情况边思索着那身影隐隐有些熟悉。
　　和其他着火地方截然不同，落云轩只有火在不断噼啪叫嚣着，人们就像完全没意识到这边才是火势最大的地方。而那个身影似乎也毫不在意大火，只是静静蹲着。
　　——娘没在屋内。
　　千秋的第一反应。
　　脑子又转回来，虽然不明白自己所想，也不明白眼前的景况，却又有了不好的感觉。娘依旧有危险——不知这思维如何推断而来。
　　眼神移到那蹲着的人身上，愕然看见一只熟悉的手从那人的腰处垂下。
　　千秋再顾不得什么，纵身便从小竹林里奔出来，也不看那人，便跪下扯住那只垂下的手。
　　难怪这人一直蹲着一动不动，原来是怀里抱着娘。
　　可是，可是娘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胸前开着一抹殷红的花，平日用来给自己削水果的刀正赫然立于其上。
　　千秋突然又有些不明白了。火会将刀往娘的身上送么？还有这个紧紧抱着娘的人，为什么不去请大夫来？为什么落云轩没有其他人来过问？
　　千秋一时失了言语，怔怔地顺着落在娘身上的黑发抬头望去。
　　抱着娘的男人，廿六七的样子，略显削瘦的肩膀不易察觉地轻颤着，喉咙还发出着被哽住了似地咕噜声，刚才的吼叫应该就是他发出来的。没有觉察到千秋的到来，男人似乎早已陷入神游，头不断埋低，因此眼泪也就没有打湿本来就憔悴的脸，而是直接滴落在那片血花之中。千秋的注意力被那眼泪吸引，眼珠随它们不断落下而上下窜动着。
　　娘似乎是死了。但为什么在娘死了的同时，会有眼泪这种东西。这算是那个男人表现悲哀的方式么？原本只是疼痛的心，似乎被这些水珠溅得要裂开了。千秋感觉自己有种冲动，要将娘身上的刀拔出来，然后狠狠刺进这个男人的眼中，看他陪着娘一起无力垂落，看那双眼中流出的不再是透明的水。
　　越想便越觉得自己要去做。颤颤伸出手，刚要碰上刀，便被男人狠狠一扫跌到几尺开外，头不慎撞到一块小石子上，开始晕乎，眼前的场景也飞快转起来。首先是那人抱着娘离开，接着侍卫们蜂拥而至不知在做着什么，自己似乎站了起来，没有目的地跑着，途中看到小叔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最终不断念叨着什么。转眼自己便到了后院墙角的洞外，四处望了望，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往哪边跑有什么区别么？千秋这样想着迈开了步子。

　　待到完全清醒之时，自己已经蓬头垢面在一个山洞中静坐了。眼前的篝火跳动着，和外面的光亮比起来并不刺眼，孩子在盯着看了一会儿后仍旧带些嫌恶地扭过了头。
　　千秋其实并没有跑多远，这个山洞在平时偷跑出来玩时已经来过很多回，不过因为处在似为险恶的悬崖之下，倒也隐蔽。旁边的悬崖很高是没错，但悬崖下的水潭也很深，只要水性好，跳下来根本就不用担心会磕到暗石。当初他就是失足坠下，原以为会跌在平地上摔断腿脚或干脆摔死，不想倒发现了这么个好地方。洞外不少矮树都结着果子，千秋也不担心吃到有毒的果子，他们这族曾经的居住地生长着的作物哪个不带点毒。
　　不记得在这洞中渡过了几日，千秋也没想过离开，毕竟要找到这么一个好地方并不容易。只不过原本就不壮实的身体，由于只用野果来充饥，更显瘦弱了。千秋其实也一直带着饿意，只是实在不知如何捕制肉食，但再这么下去，恐怕连上树摘果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瘪瘪嘴，往洞外走去，思索着要尝试在水潭里捕上一两条鱼。
　　行至水潭边，鱼没见着，反倒看见个大活人正往岸上爬。
　　千秋放轻了脚步，随手摸起地上一块小石子，慢慢靠近。
　　那人没有看到千秋，只顾着往岸上爬，但似乎力气用尽，几次都差点又落入水中。明明不过是一个台阶高度的泥岸，却让那人如登峭崖，花了不少时间，腰以下仍是浸在水中。
　　一丝红色入了千秋的眼。就在那人腰身浸着的周围水面，呈现着浅红并慢慢加深。千秋正欲出言上前，却见那人突然抬了头——是落云轩抱着母亲的那个男人！如剑般犀利的眼神扫射过来，看见千秋，似乎想要冲过来，却终是无力趴下。
　　千秋靠近几步，将手中的小石子对着男人的头扔去，无奈没什么力道，男人连哼也没哼一声，只将一只手缓缓移动。千秋慌忙往后跳一步，谁知那只手只是伸入水中，捂着腹部。看来受伤的部位就是那里了，而且因总是浸于水中，才更难受。千秋趁此果断上前，踩住男人的另一只手，拾起所及之处一块如碗大小的石头，再次朝男人后脑砸了下去。
　　男人终于昏死过去。
　　千秋离开两步后又转身回来，用力将男人推下水去，才安安心心回了山洞，心脏比平日里扑通跳快了好几倍，也不觉得肚子饿了。只是刚才几下折腾费了些力气，累着了，找了块大岩石，靠在后面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甚是安稳，梦也没做一个，待醒来又是一个天亮了。千秋揉揉眼，爬起来，看篝火已熄灭，洞中的寒意又袭身而来，那个人翻了个身，更靠近了篝火，却无法再得到暖意。千秋嗤笑了一声。
　　等等……那个人……？
　　千秋瞪大眼睛，僵硬地走近一点仔细看了又看——果然是那男人。明明已经被自己砸晕，推入水中，早该溺死，却好好出现在洞里，还，还翻了个身？
　　男人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又翻了个身，转醒过来。两人视线相撞，皆是一愣。但男人飞快将眼神移开，轻蔑地「哼」了一声，气有些不足却依旧很大声。千秋眼睁睁看着男人不再有任何反应，只盘腿打起坐来。
　　「……」千秋飞快蹲下捡起几颗石子扔过去，这次却被男人一一挡下，还有几颗弹回了自己头上。
　　千秋继续动作，却还是未能如愿，索性一股脑儿坐在男人对面，泪眼花花，死盯着男人，抓起他上好丝绸做的衣袖撕扯起来。男人嘴角抽动了一下，不久后，似是定座入神，肩松了下来。千秋眼尖瞅到这个细微的反应，一拳出去就落在了男人腹部，虽然仍没什么力度，但足以让伤口再次出血了。
　　果然，男人猛然睁开眼，腰也弯了下去。
　　「你这孩子……」男子嘶哑着声音终于开口，又是愤怒又是无奈。

　　男人小心翼翼地将外衣脱下，系在腰上，然后下了水。浅水处有不少鱼在游曳，虽不算大，但够填肚子了。无声伸出手，正要动作，一颗石子突然跳过来，惊得鱼又全散开往深水处去了。男人头疼地朝石子扔过来的方向望去，与岸上的人对望一阵，无言绕开一段距离上了岸，往森林之中走去。
　　夜里，千秋低头啃着果子，入嘴稍嫌酸涩，鼻中却是满满香味。囫囵吞了几口，也不管还没吃饱，就把剩下的果子全扔进了篝火之中。
　　哪是果子香啊！明明就是旁边那人正啃着烤兔肉！千秋再怎么无视，也不可能控制自己的鼻子不去呼吸。结果越闻越饿。
　　男人根本就没有分给他的意思，将肉吃了个干干净净，稍作调息就睡下了。千秋不死心地走过去，飞快地抓起男人的剑，刚想拔出来，却发现到手的只有剑鞘——究竟是怎样动作的，千秋根本没有看清楚。脚一哆嗦，差点跪下来，剑鞘也直直摔在地上。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垂下眼，默默转过身，手中的剑也扔到了远处。千秋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掌，抿了抿嘴唇，飞快跑出山洞到水潭边，一头猛扎了下去。
　　第二天大早，男人起身伸个懒腰，半睁开眼便吓了一跳。千秋干干净净规规矩矩跪在男人面前，脸色苍白，见他醒来，郑重地嗑了三个响头，然后用比男人受伤当初更沙哑的声音叫了声「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