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弦》耿洛

37、我来看你了

　　“来来来，大家都坐过来吃早餐吧。”尹氏夫妇端着一大锅热腾腾的粥，还有各种点心到餐桌上，招呼大家吃早餐。
　　“洛洛，你两天没吃东西，先喝完粥缓一缓。”尹妈妈给耿洛舀了一大碗粥。“志信，你脸色太差了，多吃点补充下营养，要是你爸妈知道你回了我们都没好好照顾你，说不定会怪我哩。”说着给韩志信夹了一块煎鸡蛋饼，又给他倒了杯牛奶。转头又向顾平川、唐沁、袁牧等人说：“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大家多吃点。”
　　这几日来难得真正轻松下来用餐，大家一点都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爸，妈，我想去看看佩佩，还有佩佩的家人。”快吃完的时候，耿洛提出。
　　大家听到了都停止了进餐，沉默了一会，尹辰熙迟疑地说：“洛洛，佩佩她，你……”
　　“哥，爸妈，大家不用担心，我知道佩佩已经死了，我不是以为她还活着。”耿洛似乎明白了哥哥和爸妈担心什么，连忙解释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发生了之后，除了在医院那匆匆一面，我都没有正式见过佩佩的家人，没有好好地跟他们道歉，而是选择了遗忘所有的事，一个人开开心心过了十年。而且，我也从来没有去过佩佩的墓前看过她，我想，这是她哥哥不能原谅我的原因之一吧。”
　　“洛洛，这不是你的错……”尹妈妈想说点什么。
　　“妈，我知道，我现在18岁了，不是当年那个8岁什么都不懂，只会逃避，只会让你们担心的孩子了。我知道这件事上我们都没有错，可是我活下来了，佩佩却死了，作为她的朋友，我有责任让她的家人觉得好过一些。我想让他们知道，我并没有忘记佩佩，我想请求他们，让我带着佩佩的记忆开心快乐地成长。”耿洛认真地说，让活着的人少一些痛苦，也许是她唯一能做，也应该去做的事，她相信佩佩也会支持她的。
　　“好，爸爸帮你联系。”沉默了一会，尹浩露出坚定的眼神，只有真正面对，才会真正得到心灵的解脱，这对于洛洛，对于佩佩的哥哥，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尹浩拨通了那个电话：“郑先生，我是尹浩，耿洛的爸爸，还记得我吗？”
　　“尹先生，记得，当然记得。”
　　“郑先生，不好意思，我女儿想拜访一下你和你太太，还有你儿子。”
　　“你女儿？她不是看了心理医生，忘了我们了吗？难道她想起来了？”
　　“是的，所以我们希望能到你家拜访一下，希望你儿子也在，不知道什么时间方便呢？”
　　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便决定了下午到B市郑家家里见面。
　　约定好了后，尹浩便跟大家说：“这些日子真的非常感谢大家陪着洛洛，下午，我们会和洛洛去佩佩家看看，可能太多人去不太方便，而且因为洛洛的事也耽误了几日的课程了，所以大家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吃过午饭就回学校上课去吧，有什么消息辰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的，这些日子真的太感谢你们了。”说完，尹浩郑重地向一众年轻人鞠了个躬。
　　大家都有点受宠若惊了，袁牧忙扶起尹浩。
　　一旁的韩志信面露难色，用恳求的语气说：“叔叔，我想一起去。”
　　尹浩看向一脸憔悴的韩志信，目光放柔，这十年来，韩志信和尹家兄妹在一起的时候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比他跟父母在一起的时间更长，所以某种程度上，尹氏夫妇对韩志信有着对儿子一样的感情。“嗯，志信你也一起来吧。”
　　“叔叔，我也想一起去。”顾平川请求。
　　尹浩看着这两人，点了点头。
　　于是，吃过午饭，袁牧、唐沁、柴菲、李恪一行人回学校上课，尹氏夫妇、尹辰熙、耿洛、韩志信、顾平川一行人出发去B市。
　　到了郑家，是郑爸爸开的门。从房子内的装修来看，这些年，郑家的生活水平倒是提升了不少。与韩志信和顾平川的想象不同，郑家并没有死气沉沉、悲伤难过的气氛，相反，郑妈妈非常亲切地为每个人倒了杯茶，并拿了些点心出来让大家吃。
　　“不好意思，这么冒昧拜访。”尹浩环顾一周，并不见佩佩的哥哥。
　　“哪里哪里。”看到尹浩寻找的目光，郑爸爸疑惑地问：“我儿子应该也快到了，是不是他闯什么祸了？”
　　“不，不是，只是洛洛想见见他。”尹浩连忙解释。
　　“不是就好，对了，你女儿不是忘了8岁之前的事了吗？怎么又想起来了？”郑爸爸问。
　　韩志信和顾平川一听感到惊讶，怎么郑家知道洛洛失忆的事？
　　“记忆这东西，不是说我们想她忘记她就真的一辈子都能忘记的。”尹浩感叹地说。
　　“是啊，眨眼就过了10年了，洛洛都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似乎陷入了10年前的回忆里。“当年失去佩佩，我们的确很伤心，虽然知道，无论媒体怎么报道，但实际上我们两家都是受害人，这点我和佩佩她妈都很清楚，但心里没有怨恨和不甘那肯定是假的。可是在那样一个暴风雨的夜晚，你们夫妇俩突然登门拜访我们，就为了请我们答应让洛洛忘了这段过往，看到同样作为父母的你们那种焦虑和担忧，而即便在洛洛伤害自己到昏迷这么严重的地步，你们还是考虑到我们夫妇的感受，特意来请求我们同意，那个时候，我们夫妇俩才真正释然了。佩佩已经去了，我们也觉得没有必要让洛洛背负这么沉重的记忆活着，所以当时我们夫妇是支持你们这样做的。”
　　耿洛听着听着不禁哭了，那是怎样慈悲的胸怀，在刚经历丧女之痛的夫妇俩，居然还想着活下来的她的感受：“叔叔阿姨，对不起，这么久都没有来看过你们，没有来看过佩佩。”
　　“洛洛，没有关系的，都过去了。”郑妈妈温柔地拿纸巾替耿洛擦眼泪。“如果佩佩知道，她也会赞成我们这样做的。”
　　韩志信和顾平川也被郑氏夫妇的豁达所感动。
　　这时，门开了，是佩佩的哥哥郑显回来了。看到尹家的人，郑显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
　　“怎么了？来兴师问罪吗？有钱就了不起，有钱就可以不负责任吗？”郑显对着尹浩吼，然后看向耿洛。“凭什么你可以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过得这么开心？明明应该死的人是你！”
　　郑显突然的怒吼打破了和谐的气氛。
　　“郑显！你说什么胡话！还不向洛洛道歉！”郑爸爸忙斥道。
　　“凭什么要我道歉，我有说错吗？该死的人是耿洛，而她居然可以安安心心过她的快活日子！”郑显并不妥协。“我让她想起来有什么错？！”
　　郑爸爸听出来不对劲，忙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问道：“你都干了什么？”
　　郑显被父亲这样一问，愣了愣，尹家的人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你说啊！”郑爸爸对着儿子吼。
　　“我，我不过寄了些照片给耿洛，并且把佩佩遇害的照片做了个视频发给她。”在父亲的震怒下，郑显吞吞吐吐地说。
　　“什么？谁让你做这些事的！我怎么教出你这么鲁莽的儿子？！”郑爸爸听了，火冒三丈，扬起手一巴掌打了下去。
　　然而，在那一刻，耿洛推开了郑显，郑爸爸手掌触及的不是儿子的脸，而是结结实实打在了仅比郑显矮一点的耿洛的脸上，耿洛的脸上迅速浮起一个巴掌印，众人一时都惊呆了。尹妈妈妈走向耿洛面前，心痛地抚着她的脸。
　　“妈，没关系的。”耿洛安抚了下受惊的妈妈，抬头看向郑爸爸：“佩佩哥哥说得没错，我不能这么自私地忘了佩佩的死，自己一个人无忧无虑地活着，我不应该忘了佩佩的。”
　　“洛洛，你不需要自责，我说过，这不是你爸妈两个人的决定，是我们夫妇俩还有你爸妈四个人，两个家庭共同的决定，是我们赞成让你忘记过去，重新做一个快乐的孩子的。”郑爸爸声音带着梗咽，“佩佩已经走了，我们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活得好好的，代替我们的孩子，健康快乐地成长。”
　　郑显从一开始耿洛推开他，硬生生接了那巴掌的诧异，到听到他爸爸说的是两个家庭的决定，那只能用震惊来形容了。起初，他看到网络上疯传的校园开放日耿洛他们表演的那段视频，而很快，网络上就有了他们的个人信息，看到“耿洛”这两个字，再看到她脸上那无忧无虑、朝气蓬勃的神采，他想起自己无辜死去的妹妹，心里觉得很难受。小时候爸妈忙着打工养家，妹妹可以说是大五岁的他养大的，从步幅蹒跚到牙牙学语，再到完整地叫“哥哥，抱抱”，每一步的成长都是他搀扶着的，可是，突然就这么走了，而那个他觉得真正该走的人却活得如此恣意，似乎一点也不受影响。正好毕业后他在A市工作，不知为什么，有时下班后，他会偷偷去学校看那个女孩，可是，那个女孩过得越开心，他就觉得越愤怒。于是，有一天，他开始把放有妹妹照片的匿名信放到那女孩的抽屉里。前几封，那女孩好像完全不受影响，到后来，看到那女孩有点焦躁的样子，可是她好像还是没有想起来，没有想去看看她死去的朋友。那日，正好是妹妹的忌日，一时伤心难过的他，翻找到妹妹出事时的各种报道和照片，于是便用他纯熟的操作技巧快速地制作成视频，发到那女孩的手机上。
　　可是过了一天，两天，依然没有动静，直到今天，爸妈一通电话让他从A市赶回来，说有重要的客人来访，可是刚进门就见到尹家一家四口，还有两个不知名的年轻人，这么庞大的队伍，让他直觉以为，耿洛一家是知道了他寄匿名信、跟踪还有发视频给耿洛，是来警告他的。
　　直至刚刚听到父亲的说话，他才明白，原来，佩佩的死不是没有影响到耿洛，而是影响大到当时两家家长决定让她忘了这件事，所以，她是真的不记得佩佩了。
　　倔强的他虽然此刻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可依然不想妥协。
　　郑爸爸再次挥下的手，因为耿洛的阻挡终是放了下来，无奈地说：“显，我知道你疼爱妹妹，可是你这样做，跟那些绑匪有什么区别？”
　　“叔叔，请你不要责怪显哥哥。他没有做错，今日即便不是他刻意让我想起，也许，未来的某一日我也会全部想起来的。”耿洛转过身看着郑显：“显哥哥，小时候我也是这样叫你的吧？对不起，我一直没有想起来，让你一个人背着佩佩死亡的痛苦，而我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过着快乐的日子。我明白你的愤怒，以前佩佩就经常跟我哥哥长哥哥短地说着显哥哥的事情，所以我知道显哥哥其实也是一个内心很温暖的人，因为我，硬生生抽走了佩佩给你的温暖，也剥离了你对佩佩的爱，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再多的对不起也换不回佩佩了，可是，作为佩佩的好朋友，我可以请求你让我去看看她吗？我不想她总是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下，一直等不到她的好朋友跟她说一声对不起，起码，让她知道，我没忘记她，好吗？”
　　郑显沉默了一会，在大家都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却点头了。“好，我带你去。”
　　于是，大家驱车穿过了繁华的城市道路，拐入了一条岔路，路上的车越来越少，景象也越来越荒芜，最后，车子停在了一个墓园的门口。
　　耿洛紧跟着郑显身后，在一排排的墓碑中穿行，最后，停在了一块墓碑前，墓碑上赫然刻着“郑佩儿”三个字。由于内侧通道狭窄，尹浩示意太太、尹辰熙、韩志信和顾平川在外侧通道上等候，不去打扰已逝的人。
　　耿洛蹲下，放下手上的花束，双手抚上墓碑上那张稚嫩的笑颜。“佩佩，对不起，十年来都没有看过你，我真不是一个称职的好朋友，是不是？”
　　“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有你最喜欢吃的大白兔糖、桂花糕，还有这个，我们小时候经常偷偷去小卖部买的咪咪，我今天早上可是找遍了附近的小店才找到的。还有这个发夹，小时候你喜欢我那个红色底白色波点蝴蝶结已经被我妈妈扔了，这个是我现在最喜欢的，我想你在天堂里也一样会长大的吧？现在有我高吗？我想一定是长头发的，小时候你最喜欢臭美了，所以这次我把我最喜欢的发夹送给你了，我想你也一定喜欢的。”耿洛从包里拿出东西，一件一件细数着，似乎对着的不是冰冷的墓碑，而是活生生的小伙伴。在她身后的郑显听着她细数和妹妹间的点点滴滴，还有那些小女孩的秘密，终于真的相信，她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妹妹，那些昔日的种种美好都留在了她的记忆中。听着听着，心里的怨和恨似乎渐渐消散了，原来，自己一直想要的，不过是有人和自己一样，永远记得佩佩的存在。不知不觉眼眶湿润了。
　　“你一个人在天堂里会不会觉得寂寞？佩佩，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来陪你，我不能扔下我的爸爸妈妈、哥哥，还有那些关心我的朋友。佩佩，你会原谅我的，对吗？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愿意跟我做朋友吗？”耿洛梗咽着说。
　　“你就替佩佩，好好地活下去吧。”身后传来一阵轻声的叹息。耿洛转过头去，泪眼看着此刻半蹲着的郑显，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洛洛，不用再自责了，你就替佩佩好好地活着，带上她的快乐、她的朝气、她的任性，一起活下去吧。”郑显第一次对上耿洛的目光，眼里满是暖意，是啊，佩佩的哥哥本来就是一个很温暖的人。“对不起，我之前不知道你因为自责痛苦不断伤害自己，我们爸妈才会决定让医生催眠你令你忘记一切的，我对你做了残忍的事，希望你看在佩佩的份上，能原谅我这个哥哥。”
　　这一刻，耿洛终于放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