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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梦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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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儿。”温和。
“隐儿…”叹息。
“隐儿……”孤寂。
“……隐儿。”隐含期待。
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声线却温润和善。
一声渺茫的呼唤,一片漆黑而空寂的世界。
沈饮水抿起垂落额头的长发,望着窗子出神。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梦中人总是深色衣裳,墨色长发,嗓音清润,唤她“隐儿”,不知他是谁,也总听不清他的自称,看不清他的面容。从小到大亦没有人如他这般叫过她,阁里的人一贯都叫她“饮水”或是“大师姐”“沈师姐”。
他虽从未出现在她身边,却经常在梦里同她说话,安慰她的悲伤,陪伴她的欢喜,就好像她身边发生之事他都一清二楚。饮水依稀觉得,那是很重要的人。十六年的岁月,日子久了,也常常期盼他入梦而来,同她说说话。可是今天,他什么都没多说。只是那个直立的墨色身影,和饱含各种情绪的声音。
是他……发生了什么吗?还是她…?
疑惑千万万千。掩下苍茫而无尽的思绪,饮水翻了个身,掖住被子,睁着眼默默凝视墙壁。
怕是要一夜无眠罢?
鸟鸣声。
清越的啼鸣撞入耳内,仿佛夹杂着清晨的寒意。
“兄长……你说为什么清心阁是这般模样?人都说修仙是这世上最无趣的事,”沈饮水在榻上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心的墨玉,“我却觉得,那修仙比起在清心阁中研习医术,数十年如一日是不算什么的罢?”
榻边负手立着的男子回过头瞅她一眼,半是好笑地开口:“你又未曾修过仙,那里知道人家万万年岁月等闲度是何等心性?说起清心阁的日子,你也不过呆了十五六年,感慨倒是良多。”饮水听了这话却不吱声了,只一味沉默。
见她久久不说话,男子又转回身来喊她:“饮水。”饮水摇了摇头,还是笑:“无妨,我只是想,兄长又怎么断定我不知道仙家的心性?”洛安愈发觉得莫名其妙,遂干脆不理她说什么,掂起一只剥好了皮的提子塞进她嘴里。“唔……”饮水猝不及防给塞了一嘴提子,只好无言用眼神抗议。
洛安笑得温文尔雅:“好歹我清心阁也是如今江湖上名声远播的医家,门中诸弟子更是以悬壶济世为志,怎的你还要抱怨这么多?”“……是,饮水听兄长的教诲!”沈饮水抿了抿嘴唇,颇觉得兄长定是一面白心黑之人。
正互相玩笑着,就有才入阁修医术的小师妹叩门来,洛安允了她进屋,笑问何事。
那女弟子低了低首,道扰了师兄师姐清净,是阁主遣她来唤师兄师姐一见。两人听了也不多言,谢过她就往阁主处去。
“兄长……”饮水正要说话,忽地看见洛安示意她噤声。刚闭了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几个新入门弟子的议论。
“洛师兄与沈师姐都是医术高就之人啊……我对他二人十分崇拜呢……”
“我倒是觉得师兄师姐再怎样,也比不过师父秦长岭,人家可是当世名医婆娑子,救人无数,悬壶济世,如今虽年过三十,却功底如旧,能拜入他门下,即使只是天下桃李之一,也不胜荣幸!”
“哎呀你怎的如此鲁莽,还不胜荣幸呢?快住嘴罢,阁主师父的名讳,咱们几个才入阁的弟子怎么直呼其名得来?况且大师兄大师姐刚走没几步,听见了若来责罚怎么是好!”
“…是是是,谢谢姐姐,我一时失言……”
饮水边听边忍笑,尤其是扭头一见那方才直呼阁主名讳的弟子一脸后怕之色,终是噗嗤一声笑出来。
“兄长,我看今次这波新入阁的弟子,委实有趣得很。”洛安见了无奈,应了声你说有趣便有趣罢,就拉她快走几步,停在阁主的谙音楼前,“走罢,还不进去?叫他老人家看见了,又要说你整日飘的不行,总教他记挂。”
“兄长说的是!”饮水笑,跟在洛安身后进了谙音楼。
清淡温柔的酒香顺着盘绕的连廊扑面而来,一点不沾染红尘之气。此时清晨,天色正亮着,楼里一盏灯也未点,独留烛台攀附在墙上,黯淡无声。晨光从窗的罅隙间悄然滑进屋来,牵着楼顶屋内端坐的人影,绰绰约约地投在墙上。
屋内那人,绿衣长发,执着只白瓷酒盏,半低着首。
“阁主。”“师父。”
墙上影子微晃,那人转过头来,朝他们招了招手,道:“…饮水,定方,来坐。” 声音微微沙哑着,带些倦意,仿佛也浸润了酒香。待两人走过来落座,他方又出声:“为师新酿的酒,定方你同饮水来尝尝。”继而又支着头,漫不经心道,“想想饮水当初怎么也不肯拜我为师,否则我的酒,你若想喝便全是你的。”
饮水先斟上三杯酒,又扯住秦长岭的袖子,偏首笑说:“阁主呀阁主,”这尊称在她口中却玩笑一般,“我虽不是婆娑子的徒弟,他酿的酒我那一样喝不得?”秦长岭知道她一向爱玩笑,便顺着道:“怎么就样样都喝得了?”饮水一挑眉毛,嗔:“怎得,虽不是什么亲传徒儿,江湖上说出去也是你的门徒,倒叫人说人家清心阁的大师姐连阁主一杯酒也喝不得?”
秦长岭默了片刻,扬手将酒杯递到她唇畔,道:“该是叫人说清心阁的大师姐,连阁主也不放在眼里。”
“…饮水,你莫要同师父再闹了。师父唤你我前来,是有要事罢。”洛安断下饮水将要出口的话,转了正题。
饮水干脆什么也不说了,顺着秦长岭的劲儿一口喝下去,满口酒香,支支吾吾喊了声“兄长”。秦长岭笑得有种宠溺:“有事是有事。不过你妹妹既不嫌弃为师一个老人家,为师也乐意与她多玩闹一会儿。”拂过她柔顺长发,男子轻声,“说起来倒也算是件要紧事,你二人先前出外历练,如今也算是医名天下,这‘洛水’的名号倒是有不少人知晓。”
“阁主谬赞。”饮水听罢也端了身子,正色垂眸。
“不必过谦,我向来只说事实。只是你二人仁心妙手的声名也传进了天子耳朵里。本是无大事的,只是我年轻时与皇帝颇算有段交情,”男子饮了半杯酒,微摇摇头,“仗着这交情,他倒找我要人来!”
饮水暗笑,看阁主这脸色,恐怕他口中这“交情”自是深厚得很。
“……要人?”洛安凉凉瞥了饮水一眼,自顾自问。
“要你二人入宫为医。”秦长岭答。
……为医?入宫为医?
四个字乍一传入耳朵里,世间便静默的仿佛万物有一瞬全都消失了一般。
“饮水今日才说清心阁修习的日子比修仙也要无趣,那不如师妹应下,进皇宫去寻点儿有趣的事情?”洛安思忖过后,望向饮水笑问了一句。
是兄长的声音,兄长在同她说话。意识到这一点,饮水才定了定神,按下心口似曾相识的闷闷。
秦长岭“哦”了一声:“……我这阁里的日子在饮水眼里就这般模样么?真教我不愉啊…”
不知他是随口打趣,还是较真之说。饮水正沉吟着,听了这话忙答:“兄长莫要取笑我,我不过随口说来的。阁主,清心阁的日子实则很好。”片刻又补充,“是真的十分好。”
秦长岭但笑不语。
“……可不论交情,他到底是皇帝,师父怕是不好拒了他,才寻我们前来吧?”洛安也收了玩笑之意,淡淡出声。秦长岭只应了洛安一声,却始终定定看着饮水,好像这一切皆出自她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