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证》楮一宁

4、第四章

　　许暮迟的到来自然受到了热烈欢迎。
　　黎远上前朝他伸出了手：“Eric，幸会。”
　　许暮迟礼貌的握了一下手随即收回手：“黎队你好。”
　　黎远不动声色地打量面前的年轻人，他长得十分帅气，白白净净的，手指纤长，穿着黑色衬衣，休闲裤，若非对这个年轻人的各种大胆行为有所耳闻，黎远大概会觉得这是个学音乐的大学生。
　　许暮迟也不啰嗦，上来就发表意见。
　　“这个案子我已经看过了，但是具体的，我还需要看看法医的鉴定意见还有侦查笔录。”
　　一片寂静。
　　许暮迟皱眉：“有什么意见？”
　　“没有没有，我这就去拿。”说着，一名侦查员匆匆离开。
　　林朝夕刚好买了些糕点拿过来，最近和大家混的熟了，也知道最近大家经常忙的来不及吃饭。
　　“殷勤，你去哪里？”
　　殷勤摆摆手：“去档案室！”
　　林朝夕眨眨眼，什么事这么急？
　　许暮迟坦然接受了大家好奇的目光，坐在椅子上和黎远说着话。
　　哗啦啦。
　　许暮迟反射性的回头，然后，愣住了。
　　林朝夕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面前是散了一地的糕点袋子。
　　许暮迟视力极好，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他能清晰的看见她的手在颤抖。
　　不留痕迹收回目光，抿了抿唇。
　　“今天先这样吧，明天我会让别人来取资料。”
　　说完，起身缓缓朝着门外走。
　　林朝夕站在原地，低着头，感受到他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擦肩而过，又越来越远。
　　“暮迟……”
　　她轻轻的出声，可是许暮迟已经出了办公室，没有听见。
　　林朝夕说了声抱歉，就跑了出去。
　　谁也不知道，许暮迟出了办公室后立刻就拐进了角落，他伸出手，指尖已经苍白的不像样子，手心里全是汗水。心脏跳的很快。
　　他看了一会自己的手，然后缓缓的握成拳，闭上眼，身体脱力地靠在墙上。
　　朝夕，朝夕……
　　“暮迟，暮迟，你在哪里？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出来！”
　　“暮迟，你出来见见我，出来让我看一眼好不好……”
　　耳边是她渐渐弱下来的声音，大概已经跑远了。许暮迟躲在没有灯光的黑暗里，心里一片荒凉。他想起来以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也会恶作剧藏在什么地方，然后等着她来找，可是她那么笨，很多时候都找不到，有时候他会自己走出来，有的时候她会装哭骗他出来，然后就是被她嫌弃，抱怨，可是到最后，她还是欢欢喜喜的搂着他的胳膊往宿舍走。
　　他曾以为那种花一样的年纪花一样的心情永远也不会断片，可是一场意外轻轻松松就毁了他们。
　　就像荆棘缠绕玫瑰，黄鹂嗓音沙哑，一切瞬间崩塌。
　　他想出去见她，叫她的名字，就像无数次在心里默念的那样，他想告诉她他回来了，然后像每一对久别重逢的情侣一样拥抱接吻。
　　可是……终究还是忍住了。
　　不然怎么办呢？这些年来，他慢慢的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久别重逢都会是一场救赎，也不是所有的峰回路转都会迎来柳暗花明。
　　就算出现，以后怎么办呢？他现在的样子，除了时时刻刻反映这五年来的痛苦与狼狈，什么也不能做。
　　朝夕，原谅我还没能过自己这一关。
　　林朝夕顺着街道来回跑了几趟，也没有看见他，慢慢的就放弃了寻找。
　　夜色渐深，路灯昏黄的光线打在她身上，她扶着路灯，不知道怎么，就哭了出来。
　　很大声地哭，偶尔来往的人都好奇地看着她，她也不在意。
　　所有人都说，她林朝夕是司法界的女强人，说她年纪轻轻就在市检察院混得一席之地，说她工作起来效率惊人。可是谁都不知道，曾经的她，只是个沉迷于看书画画的女孩子，谁都不知道，曾有长长的四年，有人为她遮风挡雨，让她无忧无虑。那个人走了，又回来，她不确定，他还是不是她的。
　　……
　　梁小晨到了林朝夕的家里时，吓了一跳，真是不敢相信这是朝夕的家，她这么爱干净的人居然把家里搞得一团乱，空气里充斥着浓浓的酒味，地上都是空酒瓶。
　　林朝夕趴在沙发上，闭着眼，面色极差。
　　梁小晨吓了一大跳，赶紧过去拍拍她的脸：“朝夕，朝夕，你怎么了…你醒醒，你别吓我啊。朝夕！”
　　林朝夕恍恍惚惚的睁开眼，无意识地哼了句“疼。”
　　梁小晨哪里还敢耽搁，立马就打了120，把人送到医院。
　　第二天是vincent到公安局拿的资料，往回走的时候无意间听见了两个人的谈话。
　　“要不我们去看看她，朝夕最近也帮我们很多啊。”
　　“嗯，我也正想去看看她，真是不知道她怎么回事，平时多守纪律的孩子啊，怎么就喝酒喝了个胃出血呢？”
　　“唉，可能是年轻人压力大啊，毕竟年纪轻轻爬到这个位子也不容易，行了，今天下午我们组织几个人去看看她。”
　　vincent只当笑话听，走过了也就算了。
　　一山一墅。
　　许暮迟看着vincent手里厚厚的一叠资料，不禁头疼：“我以为就算他们不懂，你也应该提前把重要的资料挑出来，而不是，让我熬夜看这么多废物。”
　　vincent把资料扔在桌子上：“Eric，要我提醒你多少遍？我是你的医生，不是你的奴隶，嗯？帮你跑东跑西就算了，还在这里挑三拣四挑肥拣瘦的，不觉得羞耻吗？”
　　“不觉得。”
　　vincent也是习惯了好友这个厚脸皮，想了想，也不再争辩，只是坐在沙发上手里玩着钥匙扣：“现在的年轻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知道酗酒。”
　　许暮迟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不是也年轻吗，不是也酗过酒吗？”
　　“那怎么能一样？我是男人，而且不是说你们东方女孩子都十分自爱吗？居然喝酒喝到胃出血，真是颠覆我的认知，而且还是检察官。”
　　检察官三个字忽然飘到了许暮迟的耳边，他放下手里的杯子，状似随意的问道：“什么检察官？”
　　“啊，叫什么朝夕的，真是奇怪的名字啊，感觉比你的名字还要奇怪…算了，你们东方文化我也不太懂……你怎么了？”
　　vincent看着好友忽然暗下来的表情，不明就里，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许暮迟揉揉额角：“在哪里？”
　　“什么在哪里……”
　　“朝夕，在哪个医院？”
　　“啊？这我哪里知道？就听见公安局的人说起听了一点而已。”
　　许暮迟拿起电话，顿了几秒钟，终于还是拨了出去。
　　医院里，梁小晨正在给睡着的林朝夕掖被子，忽然看见桌子上的手机震动，是陌生号。梁小晨平时很少见林朝夕的同事，也不知道这手机是谁打来的，抱着可能是检察院里同事的态度接起了电话。
　　“你好，请问哪位？”
　　那边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梁小晨？”
　　梁小晨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抓抓头发，整理了一下思路，才不确定的问他：“请问你是？”
　　“我是许暮迟。”
　　“……真的是你？”嘴唇开开合合，梁小晨最终也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你回来了？”
　　“嗯。”
　　“哦……”梁小晨抿唇，看了看睡得很沉的林朝夕，先生对着电话道：“朝夕……在医院，你过来看着她吧，我要离开一会。”
　　那边沉默了一会，才又传来声音：“她在哪里？”
　　梁小晨叹了口气：“第二医院，她刚睡着了，应该短时间内不会醒。”
　　话说到这里，梁小晨基本上全是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朝夕要灌那么多酒，也明白为什么朝夕一醒过来就开始哭了。
　　原来他还真的没死，又回来了。
　　叹了口气，憋住了心里好多好多的问题，试探性的开口：“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许暮迟握紧了电话：“我这就过去。”
　　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林朝夕睡得很沉，做了很多梦，全都是很多年前她和许暮迟在一起的场景。
　　还有分别的场面。
　　“朝夕，你还年轻，世界这么大，不要浪费在我身上。”
　　“我也想陪你走到老，但是我不能这么自私，你应该，值得更会照顾你的人来爱。”
　　“朝夕，我想活下去。”
　　“朝夕，不要看，我很丑。”
　　“朝夕，离开吧，我会在这里看着你离开。然后，告别以前的所有，重新出发。”
　　“朝夕，以后也要加油。”
　　许暮迟坐在病床前，伸手轻轻拭去了她眼角的泪滴。
　　对不起，这些年，你一定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