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萦魂咒》纤颜

2、第一章

　　五月.江南.

　　轻轻的吟唱声,随着柔柔春风飘进了夕波亭中,原本亭中小憩的白衣男子,忽然睁开了双眼 ,琥珀

　　色的眼眸中闪动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情绪,他缓缓的站起身来,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在湖边他停住了脚步,远远望去,在湖中的小岛旁停着一艘画舫,那歌声正是从那舫中传出的,

　　白衣男子微微眯起了眼睛,依稀看见纱绫飘飘的画舫中端坐着一位少女,衣白似雪,乌黑的长发在

　　阳光的照射下,隐约泛出一层紫色的光芒.他也不言语,就着湖边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吟唱继续着,他凝神听着竟渐渐有些痴了.

　　“小姐!”只见一紫衣丫头轻轻唤了声正在吟唱的少女:“该回去了.主子在等着呢.”吟唱声愕

　　然而止,少女轻轻的叹息声传入了他的耳中,画舫就在这叹息中渐渐远去,舫尾灯笼上的“慕

　　容”二字映入他的眼中.

　　“江南慕容府.”他微微笑了起来.

　　*** *** ***
　　初夏的晚风如顽皮的孩童，吹皱清澈的池面，拂过池边的垂柳，摇动安眠的花朵，穿过敞开的窗

　　口，夹杂着丝丝水气进入了池边还亮着灯的书房，吹乱了桌上零落摆放的信笺，一封信笺从书桌

　　上缓缓飘落，依稀看见信笺上写着：...与遥辇絮洌联系甚密...意图不明...

　　书桌旁穿月牙色长袍的男子，陷入冥思中，一双英气的浓眉紧锁，却无损他高贵的气质。

　　皇朝近几十年的安定之治，使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北方奚郅多年来垂涎皇朝富饶的土地，

　　丰富的物产，一直虎视耽耽，而奚郅二皇子遥辇絮洌近来频繁派人秘密潜入京都与朝中一些大

　　臣暗中联络，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却不知早就在他的掌握之下。发生战事不是他所乐见的，毕

　　竟国泰才能民安，即便奚郅真正出兵来犯，他也毫不紧张，针对奚郅的种种企图，他早做好了部

　　署，他们占不到任何便宜，根本无须自己担心，唯一让他不安的是一个人，那个他多年以来全心

　　信任的人，却在这次密报中看到了他与遥辇絮洌联系过密的消息.

　　“主上！”

　　门外传来恭敬的叫唤声，唤醒了沉思中的男子。

　　“进来。”

　　“一切已经安排妥当。”楼天遥进门便看见了凌乱的书桌，一脸担忧。

　　闻宇玄夜舒展深锁的眉头，现在不是心烦这件事的时候，他为何会与遥辇絮洌来往甚密，其中是

　　否有隐情，他不得而知，勿枉勿纵是他一贯的原则，目前静观其变才是最好的应对之策。何况今

　　晚还有更精彩的事等着他，好戏即将开场了...

　　一示意，身旁的楼天遥退入屋内的阴暗处，一切又恢复平静，只听得见窗外幽幽的虫鸣声，夜色

　　渐浓...

　　“咻——”利箭划破凝滞的空气射向屋内的闻宇玄夜，却在离他一尺处颓然落地，楼天遥剑已出

　　鞘，守护在他的身边。被击落的利箭断成两截，似乎嘲笑暗杀者的不自量力，原本低垂眼睑的闻

　　宇玄夜，突然抬眼看向利箭离弦的地方，眼中精光四射。射箭之人被看得心中一颤，知道事情已

　　经败露，一挥手，六名同样身着夜行衣的刺客，挥动手中闪着寒光的剑向闻宇玄夜急攻而去，还

　　未靠近就被早已经埋伏在四周的大内侍卫拦截下来，园内顿时一片刀光剑影。

　　“留活口。”低沉地轻语下达最后的指令，闻宇玄夜的嘴角扯出一抹微笑.却在即将转身离去

　　时，发现不远处的树影后闪过一抹白影。

　　还有人，这下可有趣了，闻宇玄夜眼中闪过危险的光芒。

　　楼天遥早已发现园中还有其他人，清晰而沉重地呼吸声，显示来人毫无武功。虽有一丝疑惑却没

　　放松警惕，再奇怪的事或人也不能让他动半分，因为主子的安危才是他的首要责任，他清楚的知

　　道，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疏忽将可能酿成永远无法弥补的大祸，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上上策。

　　“去。”简单的一个字表明了心中所想。楼天遥略一犹豫，即刻飞身而出，转眼人被丢在了闻宇

　　玄夜的脚边。

　　屋内的灯影清楚的照出纤弱的身形，“女人。”闻宇玄夜笑意更深了，难道别人都以为自己是个

　　好色的昏君？美人计用在这里似乎不太妥当呢，闻宇玄夜暗自嘲笑敌人的计策如此不堪。若真想

　　找个美人勾引他，似乎也不该在这种情况下，愚笨至极。

　　脚边的少女始终低垂着头，身躯微微的颤抖，乌黑的青丝散落在脸旁，丝缎衣衫的衣料颇少，几

　　乎遮不住什么肌肤，却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身段，裸露的双臂由于刚刚被抛落在地，碰撞的痕迹泛

　　着青紫色，但是无损她凝脂般的肌肤散发出如丝的光泽。闻宇玄夜弯下腰，毫不客气的捏着少女

　　的下巴，抬高了她的脸，绝美的容貌映入了眼帘，盈盈双眸却如死水般沉寂，看不见一丝情绪。

　　很美的人，再美也掩盖不住有毒的事实，依然留不得，闻宇玄夜心中暗自惋惜。

　　“主上！”楼天遥有些不安的唤了声，唤回了闻宇玄夜浮动的心思，也唤醒了少女，死寂的双眸

　　眼波开始流动。

　　园内的激斗声渐弱，只剩下两名刺客还在困兽犹斗，玉石俱焚的搏命方式，成功阻缓了侍卫的攻

　　击，抓住这一时机，其中一名刺客刺向闻宇玄夜。“自寻死路”闻宇玄夜冷笑一声，对刺客飞蛾

　　扑火的举动不屑一顾。

　　就在楼天遥准备给予刺客致命一击时，眼前白影一闪，原本刺向闻宇玄夜的剑瞬间没入少女的胸

　　前，血涌了出来，染红了如雪的衣衫。楼天遥一惊，一脚将刺客踢出屋外。

　　闻宇玄夜一伸手，接住了少女下坠的身躯，清楚地看到少女的嘴角绽出一丝微笑。这是演得哪一

　　出，寻死还是苦肉计，难道不怕把自己的小命玩掉吗？闻宇玄夜眼中噙着嘲弄的笑意。

　　“找个大夫来。”一个眼神把想跟着的楼天遥阻在了原地，闻宇玄夜抱起少女转身步入内室。楼

　　天遥的唇动了动，阻止的话终是没有说出，一转头正看见屋外刺客服毒身亡倒在了地上。

　　扯开少女胸前的衣服，深深的伤口尽收眼底。伤口如此深，即便是一个男子也是受不住的，看来

　　她是活不了了，闻宇玄夜心中五味杂陈，什么原因让她这般毫不犹豫迎了上去，自绝的信念如此

　　强，不给自己留一丝后路，心中一阵叹息，只是可惜了这样的如花容颜。闻宇玄夜轻轻抚过少女

　　的长发，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刚要起身离开，却发现血渐渐止住了，深可见骨的伤口在缓缓愈

　　合，一盏茶的工夫，伤口消失在眼前，肌肤平滑如初，不见一丝疤痕，仿佛从未受过伤。异样的

　　光芒在闻宇玄夜眼中跳动。
　　*** *** ***
　　接近拂晓时，她睁开了眼，看到雕花的木质房梁，一阵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胸前的凉意

　　拉回了她的神志，低头看见胸前撕破的衣服，顿时惊恐了起来，急忙查看全身，显然除了胸前的

　　衣服被扯破了，别的地方都完好，象是松了口气，她缓缓坐起身扫视起房内，除了自己所躺的床

　　之外，靠窗的墙边还有两张样式古朴的太师椅，房中央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

　　具，上好的质地显示出价值不菲，陈设简单，看来没有人长期在此居住，透过侧面挂满纱帘的玄

　　关可以看见外间整排摆满书籍的书架，显然这是一间书房的内室。

　　“看够了吗？”纱帘被撩开，闻宇玄夜已经进入房内，肆无忌惮的目光审视着面色苍白的少女。

　　“啊！”少女惊呼一声拉高了丝被，遮住了胸前的裸露。

　　拼命搜索脑中混乱的记忆，他应该是刚才书房内的男子，虽然不知道他是谁，单看他身上所穿

　　的衣服和拥有的气势，应该不是一个普通人，自己怎么来到这个地方，脑中竟然没有一丝印象,

　　现在不是慌的时候,应付好眼前的这个人才是当务之急,显然这个人不太好对付.静了静心,她无

　　所畏惧的对上了闻宇玄夜的双眼。

　　很有趣的小女人，闻宇玄夜开始有一丝期待接下来的谈话“谁派你来的？”像是刺中了少女心中

　　的伤痛，她畏缩了一下，眼神一黯，哀伤的情绪顿时笼罩全身“我不懂你说什么？”

　　“哦？！”闻宇玄夜清楚的知道自己不喜欢她毫无生气的模样，象是要激怒她一样，他双手扶上

　　床沿，整个上半身向少女靠了过去，拈起少女颊边的一缕发丝轻轻放在了鼻间，淡淡的茉莉花香

　　自发间飘散而出，面对闻宇玄夜掠夺性的举动少女忍不住往后退去。

　　“你如何能被刺伤，而不死...”语气一变，闻宇玄夜一改玩笑的心态，冰冷的目光毫不留情的

　　射向少女，象要将她看穿。

　　被刺伤而不死...拼命往床角靠过去的少女一怔，低头一看，胸前不见一丝伤口。刚刚昏倒前，

　　自己明明被剑刺到了，当时抱着必死的决心，那般决绝，剑刺得那样深，剧烈的疼痛现在想起来

　　还心有余悸，那种情况下自己绝不可能活下来，更别说一觉醒来连伤口也不见了，难道是上苍怜

　　惜她...可是这样的怜惜,她宁愿不要,活着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是眼前这个人是不会

　　善罢甘休的,她知道,若是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

　　心思曲曲折折转了又转，看着男子莫测高深的表情，少女咬着下唇，轻轻问道“现在是何时？”

　　闻宇玄夜一挑眉“寅时。”“我是问现在是什么年间。”“熙昱三年。”闻宇玄夜顿了顿“这里

　　是临安。”熙昱三年临安...

　　迅速翻动脑海中对自己有利的资料，一个念头形成，既然这样自己都死不掉,说明天无绝人之

　　路,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下定了决心,她抬起头,对着闻宇玄夜轻轻地笑了

　　“因为我是天女。”不容质疑的口气轻轻吐出了一句让闻宇玄夜吃惊不已的回答。

　　“你如何证明？”

　　“这就是证明，若不是天女，我如何能不死？”少女镇定地反问道。

　　“你的名字？”闻宇玄夜淡淡地问。

　　“淡月。”少女淡淡地答。

　　闻宇玄夜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心里清楚的知道,不论真相如何,接下来他都会有足够的时间去探

　　询.

　　*** *** ***
　　七月.京都.

　　品乐斋.

　　“师傅——”清脆的叫声传入品乐斋，紧跟着一蓝衫少年闯了进来，埋首于书间的男子似被惊动

　　了，抬眼朝少年看去.

　　“师傅，柳公子来了！”高昂的声调显示出少年激动的心情.

　　看着他密布额间的细细汗珠，端坐于书案间的白衣男子温言道：“怎么还是如此冒失，先坐下来

　　歇会.”

　　少年吐了吐舌头笑道：“不妨事，我去泡茶.”话刚说完，又如来时一般急急走了出去.

　　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曲谱，从书案后慢慢站了起来，信步走向门口.

　　“泠音，你家离箫为何每次见着我，就跑得飞快。”慵懒的嗓音由远及近.

　　柳无晴一踏进品乐斋，便瞧见了御泠音温文内敛的笑容。

　　“莫非是我面目狰狞。”似笑非笑的神情，调侃着眼前的人。

　　“无晴，你总是改不了这性子。”温柔的语调如和风般掠过，听不出一丝不悦。

　　“我若改了，便不是我了。”相视一笑，了然于心。

　　“托你的事可有进展？”御泠音温文的话语一如平常。

　　“我为此特意去了趟江南慕容府，小住半月有余，并未发现慕容府中有你所提及的女子.”

　　柳无晴顿了顿，询问道：“一直未曾问你，究竟所为何事？”

　　“曲谱。”提到曲谱，御泠音的脸上闪动着异样的光彩，连那温柔之色也跟着生动起来。

　　“可是据我所知，慕容家最通音律的应属二小姐慕容挽玉，可是二小姐挽玉已于年初嫁予当今圣

　　上为后，你多次进宫，早应见过，大小姐远嫁漠北，多年未曾回来，而三小姐尚年幼，实在与你

　　所述不符。”柳无晴心知他对曲谱的痴迷，只是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曲谱，居然让他如此急

　　切，不惜请求他动用护国师的身份入住慕容府替他找寻。

　　“泠音，那女子所唱的究竟是怎样的曲子，让你如此念念不忘？”心中有一丝不解。

　　“很独特的曲调，让人过耳不忘.”御泠音说罢走向琴案，轻拨琴弦“我可以弹与你听.”

　　“你可以弹给我听——”柳无晴心中一动，显然自己忘记他有过耳不忘的异禀，如今既然可以弹

　　出，想必早已记录下来，而他却依然托自己下江南寻那女子，恐怕已不再是为了曲谱那么简单。

　　正想着该不该点破，却见蓝衫少年端着茶从外面走了进来“师傅，刚才宫里派人送帖子来，邀师

　　傅今晚至景屏宫赴宴。”说完一脸期盼的看着御泠音。

　　御泠音自是知道他的念头，对着他展颜一笑“离儿，你去准备一下，今天师傅带你进宫.”

　　“今天师傅肯带我进宫了！”离箫的眼睛一亮，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宫里规矩多，以往师傅怕你不懂事坏了规矩。”温文的话语道出心中所虑。

　　离箫喜上眉梢“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见着天女——”

　　“天女？”御泠音不解的看向柳无晴“无晴，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整日只知道研究你的曲谱，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我看你也不知.”柳无晴端起青瓷

　　杯，浅酌一口，茶香四逸。

　　“圣上数月前南巡，偶遇一女子，自称天女，不知怎的带回了宫。”说到这里，柳无晴突然面色

　　凝重起来，略一迟疑“只是...这个天女不见也罢。”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若有所思的往御泠音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今晚会去？”

　　“当然要去。”

　　“我劝你今日还是不去的好。”

　　“为何？”

　　柳无晴并不作答,看着御泠音的神色越发复杂.

　　见他不作声，御泠音也不多问，转过头去向离箫吩咐起事来，丝毫没有察觉出他神色有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