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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山谷里无一丝风。
      炎炎烈日带来的燥热定住了浓郁黏腻的香气。
      一切都像是窒息了般静止不动。
      脚底刚触及一抹极淡的清凉,慕容际垣人已向后退出半尺,他反握住手中的剑,压低了剑身斜削过去,惨白的剑光映出了他眼底的疲惫,半条青蛇随之被抛出几丈远。
      仅是这小小的动作,慕容际垣后背上的血洞再次裂开,腥甜的鲜红便再次浸透了大半件喜袍。他蜷手在唇边,略弯了腰不停地咳嗽,声音迅速被烈日和山谷捕捉,放大了好几倍,又增添了些许烦躁似的飘远了。
      这生满了美人蕉的山谷是死寂的!
      稍稍缓了气息,慕容际垣扯开胸前的新郎官绣球花缠住伤口,提剑拨开繁密的叶子向南方走去。这里有蛇,附近就会有水源,说不定还会有人家。
      他,慕容世家堂堂三公子,绝不会命绝于此。
      美人蕉开得妩媚妖娆,肆无忌惮到荼蘼,浓烈的红色渗到硕大娇艳的花瓣里,明丽到无以言喻,简直比血还要灼目。叶底,偶见一两截暗灰色半朽的枯骨,半掩在泥土里,由不得人不想到开在冥界彼岸的曼珠沙华。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
      未见君子,忧心钦钦。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又是这吟唱!阴魂不散的吟唱!
      慕容际垣握紧了剑柄。
      女子的音调清亮悠长、忽远忽近,一波一波漫进耳膜,几欲使人忘记今夕何夕。如雾气般的剑光自剑身传到剑尖,又折荡回来,萦绕不绝。高度的戒备让他眉梢的凌厉变为一抹骇人的杀气。
      慕容际垣的脚步未曾有半点迟缓。
      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
      一女子静坐于树荫下刺绣,明晃晃的银针被她拈在纤指间,白绢上赫然是一朵繁复的美人蕉。
      日光透过密叶洒了她一身碎影。
      淡淡的金色迷蒙、流转。
      慕容际垣勾了唇角,一种看似随意的淡然浮上了他的面容,剑身上的雾气却流转得更加迅速,触及剑气的叶子无声地委顿下去,如垂死的魂。
      “呐~你的剑伤了我的美人蕉呢!该怎么赔?”她半嗔半怒地盯着他,尾音微微上挑,似是天真无邪却又令人难以捉摸。
      “我——”慕容际垣一时语塞,不为别的,只因他从未见过如此丑的女子:眼睛、鼻子、嘴巴都没有瑕疵,可五官凑在一起只让人觉得奇丑无比。
      “我、我、我什么呀!无耻莽夫,无礼小人!”
      无耻莽夫?无礼小人?一股血涌上了慕容际垣的额际,他的脸憋得通红,薄薄的唇边是隐忍的不甘。也不看看自己的模样,总不至于让我初见便无耻、无礼。
      谁知那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扑哧一声笑弯了腰,断断续续笑言:“你不会、会是在逃婚吧?”
      细长的银针在她指间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日头太烈了。
      慕容际垣眸光一黯,身形快如蛟龙,电光火石间,剑尖已直抵那女子的天突穴,她惊恐的眼睛放大在他面前,天真无辜。他心下一惊,忙收回剑势,不料一把银针剌剌袭来,他翻身躲过,竟有几根银针顺着他回收的剑气插入体内,他闷哼一声,喉间气血翻涌。
      中计了!这人,好阴毒。
      那女子笑得越发厉害,似是止不住的样子:“真是对不住,我看你流血过多,本想帮你封住血脉,岂料失手伤了你”。
      他转了转手腕,不动声色再次出招,慕容家剑术本就高深,他又极富习武资质,虽身受重伤,却也不至于任人宰割。
      “喂!停手”她边躲边气喘吁吁道,“你不要命啦?”
      慕容际垣的攻势反倒加快。女子急了:“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呀?你会死的,快停手!”
      慕容际垣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快意和绝望,他抿紧了唇,招招狠厉,刚要点中她的要穴,眼前突然一黑,身子晃了一晃便不省人事,倒地前却真切的听到了她的叹息。
      梦是游离钝痛的,带着微涩的苦意。即使是在梦里,那份心力交瘁的疲累感也相当真实。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片冰渊龙骨。
      想到这里,他猛地惊醒,摸了摸胸前,瞬间红了脸又恼又怒。
      龙骨没了,衣服也不见了,可那把配剑还在身侧,此时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别乱动”她在烛光下为他缝补那件喜袍,后背空门尽数暴露,她丝毫不在意似的笑盈盈地说,“男人裸个半身也没什么吧!怎么、怕本姑娘趁人之危欺负你么?”
      他不悦冷语:“龙骨呢?”
      自慕容际垣的方向看去,她黑长的睫毛轻颤着,翘出烛光下的剪影,间或向前倾了身子,低头咬断缠绕在指间的丝线,随即轻巧挽了个结。
      “嗯?哦~你是说那片东西啊,怪难看的,半片让我熬汤了——应该挺补的,另外半片就当喂鸟雀的器皿了。”
      慕容际垣额际的青筋突突乱跳,一咳又吐出一口血。
      他用多半条命换来的冰渊龙骨就这样被她糟蹋了!
      “你知不知道那骨片是与逆河冥水、火山雪莲齐名的至圣至清至洁之物?有多少人为它丧命?”
      “那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她笑嘻嘻地反问。
      慕容际垣瞟了她一眼,有点头疼。他闭了口,觉得自己只是在浪费口舌。这女人,非憨即傻。
      她端了汤药跪坐在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我叫阿谷,布谷鸟的‘谷’,记好了,要是忘了,我决不轻饶你哦~”
      阿谷似乎要去碰他的手,慕容际垣避开,她非但不生气,反而轻咬贝齿,别过脸去忍不住又笑:“难怪你姓‘慕容’呢,原来只以貌取人。既然这样,我不好再多说什么啦,省得惹你烦,你把药喝了,我这就走。”她笑嘻嘻地强调,“喝不完我就赖在这儿,恶心死你”。
      “你知道我知谁”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戒备。
      “想不知道你是谁都难,你们家财大势大,几个月不见你人影,慕容家都快把整个武林翻遍啦,大街小巷里全是你的画像,赏银随口开!我猜啊,丐帮那群家伙做梦都想碰见你,发横财的好机会啊!”
      “那你不会——”
      “我嘛~我自然也是为了银子!”她不避不藏地答,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眼珠一转,她神秘兮兮地凑近他,悄声说,“还有~美色~~~”
      慕容际垣目光一凛,脸色苍白到发紫。
      “不好”阿谷敛了俏皮的神色,掌心覆上了他裸露的背脊,女子独有的气息自掌心缓缓流入他体内,他只觉五脏六腑皆被一股暖流疏导开来,没有一处不熨帖。阿谷的眉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慕容无赖,谁让你自作聪明暗自运气的!想打的话,等你伤好了,我和你光明正大地打,我最厌恶你们这些所谓的正人君子了,明里一套、暗地一套,恩怨不分。谁稀罕你那财啊色啊的,谁知道随着横财来的是不是横祸!美色有毒,我可不愿意拿命来换。”
      “姑娘又何必多管闲事?”
      “可我跟银子没仇哪,要不谁管你这无赖。我说你还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阿谷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红唇泛出了浅紫色,似是体力不支的样子,她喝道,“闭上眼睛,别分神,我可不想为了救一个不懂得感激的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她的手在他的背脊上翻转游移,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火热。她的指尖带起的力道让他的身子禁不住微微发抖,似乎有粗粝的粉末随着掌心的气流慢慢渗进肌体。
      末了,阿谷舒了一口气,看似轻松地拍拍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努努那碗浓黑的汤药,声音是一如既往的俏皮,却不容抗拒:“把它喝了”。
      “谢谢姑娘”他并不动手,只掀起眼皮掠了她一眼。
      “呦~慕容公子,您还挺知礼数的嘛!“她哼笑一声,“狗眼看人低,让你喝你就喝,哪儿来这么多废话!忽的又笑了,笑容灿烂了一室的烛光,“你真想谢我啊?”说完抿了一口汤药就往他唇上贴,在鼻尖几乎要碰着鼻尖的位置停住——
      喷了他一脸汤药。
      好玩似的,不顾慕容际垣僵掉的表情,阿谷笑弯了腰。
      她给了抹了药渍,扯了扯他的脸:“傻掉啦?我废了这么大劲儿把你给救回来,不至于现在就让你死。喝吧!”
      “好歹给点表情”她托腮瞧着他,眼神里满是赞叹。
      阿谷搓搓手,学混混色心大发的猥琐样,竟也被她模仿个七八分:“你说你长成这样,落在我一个丑女手里会发生什么?我有办法制服你。美人儿,本姑娘再问你,识不识趣?不识趣的话,我就——我真的——”
      “不给面子是吧?好!给你来点更恶心的。”
      阿谷噙了口药汁,嘴对嘴就撞了过去,结果唇是贴上了,药汁跟包不住似的,哩哩啦啦顺着嘴巴流到下巴。
      药已经凉透了,嘴巴就显得热得多,像烈日下美人蕉涌动的红艳,灼得慕容际垣心底又烫又痒,慕容际垣有一刹那的错觉:其实,眼前之人,也没那么丑。
      这念头一闪,他连忙将她推开,耳际红透。奇怪,方才尝着这汤药没有什么味道,她一离开,难耐的苦涩便顺着舌尖一路窜到心底,令他倍觉不舒适,手脚都无处安放。
      被他推开的阿谷也不恼,笑眯眯的在一旁自说自话:“你这模样比以前冷冰冰的样子俊俏多了,只可惜呀,是个不会笑的木头。记好了,你可是欠我一条命呢。想不想像刚才那样我帮你喝?”

      慕容际垣闻言,脸色变了变,二话不说立马把汤药喝了下去。
      阿谷笑得眼睛里都漾满了水光:“早知道这方法对你有用,本姑娘还用费这么大心思?唉,你们男人呐,都是只相信眼睛的呆子,眼里就只有美艳佳人。丑姑娘生得丑,却也不是她们的错。”
      阿谷声音如同她唇角的笑意一般温柔,说完径自离去,慕容际垣从那话里听出几分失望来,脸上神色讪讪的。

      他看着阿谷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门外传来几声咳嗽。
      过了好久,阿谷抱着干净衣衫过来了,她半倚在门框上,并不打算进来,只是远远地将衣服抛给他:“穿上罢”。
      “阿谷,你过来。”
      她的笑容一僵,随即化开:“本来好好的名字‘经你一叫,怎么别扭得紧。你又想玩什么阴谋,今儿本姑娘可真是累了。”
      “我有话要和你说。”
      “为什么你要和我说话,却要我过去,有本事你过来呀!”
      阿谷嘴上说着,人却依言走了过去。
      毫无预兆的,慕容际垣搭上阿谷的手腕,阿谷反手将其拍开,后退几步,仍旧笑,尽管这笑容有些不自然,还有些微的窘迫:“动手动脚的无赖,还名门公子呢!有那本事,就赶紧把你自己治好了,省得在我这里碍我的眼。”
      “你唇边有血。”
      “有吗?莫不是美人蕉的花汁溅到脸上了?”阿谷抹了抹唇角,不料又咯出一口血。
      气氛一时间僵了。
      两人互看着对方,妄图从对方眼里读出心中所想来。
      正如他所料的那般,方才她为他运气疗伤的时候,她伤得不轻。
      阿谷眼里现出几分戒备来,好像她一弱下去,就会被杀掉似的。
      “你究竟是谁?”
      “我告诉过你了啊。”
      “姓什么?”
      “忘了。”
      “谁替你取的名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不是我什么人”阿谷白了他一眼。
      慕容际垣趁她不备举剑点了阿谷的穴位。
      他套上外衫,提了剑:“在下好多了,谢谢阿谷姑娘的救命之恩,改日一定将银子送过来答谢”他蓦地想到她口中的美色一说,强行打住。
      “你怎么恢复——?”她不可置信。
      他给了她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不予作答。
      “恩将仇报的大无赖。我救了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这么对我。你帮我解开穴道,你就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喂”她见这招不奏效,眉眼一弯,“你还想不想要那片龙骨?我可以告诉你它在哪里哦~”
      慕容际垣几步走到桌边,那喂鸟雀的器皿只是一方墨砚。
      慕容际垣并不理会她,兀自在室内翻找。
      阿谷一脸任君翻的表情。
      “冒犯了”慕容际垣说着就要去搜她的身,谁知阿谷一脸痛苦的表情,眼睛一闭,竟像是昏了过去。
      他抱剑而立:“别装了,装也没用,该搜的我还是要搜”。
      “再装我就过去搜了。”
      “啊——不!别别、别过来。慕容公子,噢噢,慕容君子,咱有话好好说哈。其实龙骨我早就还给你了啊,半片为你熬了汤药,你看我的手都被烫着了呢,另外半片研成粉末为你外敷了。不然的话,你受了那么重的伤,神仙也救不了你。再说了,您是君子,怎么能这么对一个弱女子呢,传出去岂不毁了您的名声?”她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大串儿,眨眨眼睛,似哭非哭,一副可怜兮兮相,殊不知连眼眸都尚未润湿:“过些日子就是阿谷的诞辰了,阿谷长这么大,从来没有……长得丑又不是阿谷的错,阿谷没得选,凭什么就该遭遇那些——”说到这儿,她故意闭了口,长长瞥了慕容际垣一眼。
      慕容际垣不知该悲该喜,这个阿谷,有点小古怪,但是——很可爱。看她总是笑,真不晓得真正哭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慕容际垣自诩在江湖上行走多年,平素里他看惯了别人的笑话,一直都只有他耍别人的份儿,想不到一旦遇上了这人,才不过短短半个月,已不知被她捉弄过多少回了。果真是风水轮流转。
      想到此处,他的嘴角翘了翘,不经意间看到阿谷探究的目光,他又深蹙了眉。
      在山谷里转了转,快要走出山谷了,慕容际垣又折返了回去。
      他强自按压下不想走的愿望,为自己的留下找了个合适的理由:阿谷怎么说也救了他,于情于理,他应该呆到阿谷的伤好得七七八八。
      至于要不要陪她过诞辰,再说吧!谁知道她是不是又在耍花招。
      看她的长相,能有那样的经历也不奇怪。
      这样想着,便冒出点怜惜的感觉来。
      慕容际垣仔细在山谷里寻了寻,采了几株药草。师傅跟他讲过,有种药草喜生于山谷中,味甘,服用后可使人身体发软,使不上什么力气,但对身体却无大碍。
      他生来便是个不会伺候人的主,好在他肯学,相处这十几日下来,煎药熬药都不成问题了。他是真怕身体渐好的阿谷再摆他一道。
      阿谷老老实实的,没整什么幺蛾子,刚开始还跟他逗逗趣儿,时不时堵他一下,现在倒像是忽然失了兴致似的,专心致志绣她的美人蕉,绣着绣着就开始发呆。

      慕容际垣也不再给她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草药,倒是担心起她的精神来。
      他难得有了好脸色,声音也跟着温柔起来。
      “阿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阿谷,你再跟我闹我就走了。”
      “阿谷,你的身体好些了么?”
      ……
      问得慕容际垣都感叹自己太罗嗦,可这种焦急确是真真切切的。
      “阿谷,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本来就丑,再难看能难看到哪里去”阿谷自嘲,指着妖娆的美人蕉说道,“你看它们多美,任谁见了都喜欢。”
      她的眼睛亮亮的,蒙着水光,白皙的耳垂在日光下透出诱人的粉色。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着大红喜袍,满身都是血。看你当时不要命的样子,我还在想,是不是大喜之日新娘子出了什么不好的事。直到后来我见了那片龙骨才知道,你是在逃婚。哈哈,因为新娘子是陈家的女儿啊。陈家的女儿很有名,嗯,我知道她。”
      慕容际垣静静地听着,低了头,拨弄着身侧的一朵美人蕉,没接话。
      “江湖之人没见过陈家的女儿,可整座红城都晓得她又黑又丑,给乞丐做媳妇也不要的,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心里都明白,陈家姑娘能嫁出去,就只有靠丰厚的嫁妆了。这次陈家比武招亲,嫁妆竟然是人梦寐以求的冰渊龙骨。去比武的人络绎不绝,不乏名门之后,各自都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据说场面相当轰动。大家为的是什么,都懂。”
      “你这身伤也是在夺得擂主后,半路被人围劫所留下的罢,拿到了就跑算什么。你怎么不想想,你这么做,她该有多伤心,如果换做是我,我一定恨不得将你扒皮抽筋、挫骨扬灰!我初见你时就想给你点厉害,让你明白明白又黑又丑的人不是好欺负的。外貌又黑又丑,并不是说心地亦黑丑,这样的人能成为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也说不定。是不是,只要她好看那么一点点,就不会被抛弃了,也不会留下耻辱的笑柄,你就不会逃婚了。”

      回味了好久,她继续说,“我一直想告诉你,其实我,我就是——”她抬眼看他,目光撞进他暗黑沉痛的眸子。那里面漾着他看不懂的东西,一圈又一圈。
      慕容际垣略一侧脸,抱住了她,娇艳的美人蕉中,两个人靠在一起,各怀心事。
      风过之处,是她轻扬的发。
      那夜,慕容际垣将一只刻有‘慕容’字样的凤纹羊脂白玉镯套在阿谷腕间,这是他们慕容家专为未来儿媳准备的。
      凝视着她的眉眼,他的话认真而坚定:“天一亮,我们就一起回家见爹娘”。
      阿谷一惊,像是被吓着了一般死命的褪那只羊脂玉镯,匆忙中,指骨被她勒出了淡淡的红痕。
      她的眼泪像是珠帘一般一串串划过面颊,那么汹涌,仿若往昔她止不住的笑容。
      “我不要!它不是我的!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一定恨死我了!”
      夜色中,她婆娑的泪眼极为动人,尖刻的话语中传递着疯癫般的绝望。
      “你不知道,其实我只是陈家一个看守美人蕉的婢女。明天、明天小姐就要来这里了。小姐,哦不,你的未婚妻,我把你在这里的事告诉她了。”阿谷的神色有些怪异,“传言都是假的。小姐她是个绝世美人,而且是个极为聪明伶俐的才女,她比这美人蕉还要好看一千倍不止。我不知道、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太快了,太快了……”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仿佛自言自语,说完这些后便不再言语。
      她突然起身,回眸一笑:“早点睡吧”。
      手腕被他掣住。室内宁静一片,不知谁不稳的呼吸扰乱了美人蕉漫溢过来的香气。
      阿谷挣了下,笑容很淡,隔了好久才说:“放手。你怎么就听不懂呢?你是慕容家唯一的男丁,以后要靠你延续香火的。而我们,我、不行,你已经辜负了小姐一次,不能再辜负她第二次,而她跟我不一样,她不应该被辜负”。她喉头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定在那里,瞳仁闪烁着不确信的光芒,隐隐期待着却又害怕着。越想找话说越觉得难过,微一闭眼,眼泪漫过脸颊,最后只挤出了三个意味深长的字,“去睡了”。
      慕容际垣拉住阿谷:“可我喜欢的是你,不是她。我会向陈家请罪,但还是不会娶她。无论遇没遇见你,都不会娶她。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交给我。”
      他的面容清俊疏朗,有细微的颤抖着的凉意在眸间闪烁着。他在她眉心印下一个吻:“你被我的姓氏‘慕容’给骗了,我也是。”
      阿谷瞪大了眼睛,复又捂住眼,有湿热的晶润充盈了指缝。
      她咬他的手背。
      他不闪不躲,抿紧了唇不吭声。
      疼惜的神色占据了阿谷的眼眸,她执起他的手:“我太任性了。”
      “嗯。是,”他回味似得笑,“不过,我喜欢。”
      阿谷愣了神:“你闭上眼睛”
      她在他耳旁悄声说着,拿那方绣了火红美人蕉的白绢蒙住了他的眼睛。远离烛光的檀木雕花床边,光线微弱暗淡,幢幢烛影里,慕容际垣的触觉变得极其敏锐。
      阿谷碰了他的唇,换来了她期望中的回应。
      他低着嗓音说:“你不丑,我不觉得你丑。我觉得你,嗯,美。”
      夜里的风是微凉的,带着山谷里独有的温柔,卷来青草的味道。有淡淡的月光穿过窗纸撒照进来,铺就一帘晕黄的幔纱。
      月光之下,她手腕间的那环古玉流转出温润的光泽。
      翌日。
      阿谷戴了黑纱斗笠慵懒的趴在慕容际垣的背上,而他则信步穿行在密密的美人蕉里。长久的沉默掩不住他唇角蓄积已久的笑意。
      “太阳还没出来,你戴这么大的斗笠做什么?”他明知道她怕见人,还是没话找话说。
      “我乐意”她闷闷顶回去,“不许回头,更不许偷看我”。
      “阿谷,你是故意的吧?”
      “……”
      “临行前扭了脚,可疑。”
      “我能有什么居心?你以为天下人都像你一样这么无赖啊?你倒是说说看,我怎么居心不良了?”
      她咬他的耳朵,黑色幔纱滑进他的脖子,痒痒的。慕容际垣顺手扯去。
      背上的人莫名一僵。
      他侧过脸去看她。
      她亦是呆呆回看他。
      他微吸了一口气,自此忘了呼吸:
      不点自丹的唇,挺秀的鼻尖,明亮灵动的眼眸,弯弯的柳叶眉,白皙莹润的肌肤,精致的面庞散,绝世的清雅气质。
      他想象不出比她更美的人。这样惊人的美丽,只有在安放在琼台楼阁里的仙子美人图中才可窥得。
      是他最熟悉的,他深爱着的,他的、阿谷。
      看惯了那样的阿谷,换张脸来看,他还真没有多惊喜的感觉。相比较之下,竟有点怀念她那个样子的。
      这些,他当然不会对阿谷说。
      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会习惯的,会感激的,其实已经在感激了。
      “便宜你了。”阿谷又补了一句,“慕容啊,你真好命”。
      “嗯”慕容际垣望望天,他也认为自己好命。
      他被骗了,被彻底地骗了。
      从他跌落山谷的那一刻起他就一步步踏进了她设好的圈套。早就该察觉到了,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不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情罢了。她先是扮作不谙世事的女子,又扮作卑微的婢女,他下擂台后所受的那些伤,挨的那些刀子,想必也和她脱不了关系。
      挺会借力使力。
      这鬼点子……怕是只有她才想的出来。但他觉得自己不吃亏,一点都不。
      反倒觉得好命的很,就如她说的那样。
      他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的爱情,就这样不期而至。
      “陈阿谷”
      “干嘛?”
      “陈家把你给宠坏了。”
      “不然你怎能乖乖就范。幸好当时一气之下没没把你给灭了。你先想好怎么对付我爹吧。”
      “……”
      “喂,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我在想讨好岳父的办法。比如说昨天晚上的事情可以说给他听。”
      “你敢!”
      “不说我也不担心,你能这么激我,想必已经摆平了。”
      “看路看路!我的美人蕉不是野生的,受不了您这番折腾!”
      “慕容夫人”
      “你在叫谁?干嘛突然这么叫?”
      慕容际垣一笑,“我喜欢这个称呼。你有多少年没以真容貌见人了?”
      “啊?这个啊,记不得了,可能十几年了吧。”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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