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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烟霞云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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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霞云锦的披盖罩在头上,除了一片暗影,什么也瞧不见。我伸手想掀掉这个麻烦,却被喜婆拦住,“小姐且忍一忍,这个得等您的良人揭才吉利。”
我收回手任她摆布,少顷被人扶进花轿。周围唢呐锣鼓喧嚣,间或闻一句,“嫁……郡王……亲……五小姐……”
我双手交叠在膝上,坐的端端正正。
“南有樛木,葛藟纍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谁吟唱的声音萦绕在四周,曲调祥和欢乐。轿帘被打起,一只修长干净的手递了进来。
”新人请下轿。“喜娘在一边唱到。我看见良人腰间低悬的白玉,于是伸出手由他扶下轿。受伤贴合的温度令我不禁怔忡。
我的娘亲,也有这样温暖的手。抱我在膝上,清冷的眉目也柔和几分,轻拍我的背,哄我入睡。可往往我未睡着,她已泣泪下。
面上一凉,回神时,良人已手持喜杆,挑开了盖头,烛火下,他的目光遇见我双眸,先是颤了颤,而后掠过些微疼痛。
他端来两盏酒,递给我一杯,温声说道,“饮一口即可。”我喝了一小口,和他交换。良人递过来的那杯酒只剩一小口,我仰头饮尽,口中全是苦涩甘酸的味道。他接过杯子放到桌上。
我们坐在床边,喜娘过来替我解了头上沉沉的东西,撩一缕鬓发出来,与良人的绕在一起,编成一缕,又将我们的衣角牵到一起打了个结,一边系一边唱,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我看着缠在一起的衣角鬓发,些微的欢喜。
屋门轻合,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名玦,玉玦的玦,字彼玉。苏玦,苏彼玉,苏小郡王,都是指我。你日后可以称我为,夫君。”他眼里的伤痛缓了一缓,微微对我一笑。
良人比当年更好看了,那块白玉挂在腰间十分衬他。我也笑了,“夫君,别人说沈瓷是痴儿。”
沈家五小姐心智如稚童,空有一副好皮相,夫君不知情的话日后发现了会生气吧?
他一愣,似乎并没想到我会说这个。“这不怪你,我早先也有所耳闻,你不是痴,你只是被留在了过去。”他伸手过来抚上我脑袋,“瓷儿不用拘束,你是我妻,苏彼玉不会嫌你。”
我点一点头,放心地一笑。
然而他眼底掠过的伤痛在每每凝视我的眼眸时,总不自觉流露出来,如疾风过掠剽夺尘屑喧嚣后,残余下的无力,苍凉。
我不知道他的伤痛从何而来,要如何抹平,只每日往他桌案前换一把花草。有时是从园子里拔来的杂草,一大把,青嫩而带一丝草木的香,间或星星点点半个指甲盖大小的小花,捆扎成一束,末梢理得齐齐整整;有时是折来花枝,都是选向阳开得最好看灿烂的花朵,最明丽的颜色。
日子与在沈府时大略相同,平淡中又隐隐透着变幻与新奇。新府杏花落了,池塘里莲花又开,纯白清秀如玉般润透。
我执意要下去折莲蓬,婉玉拦不住我,只好跟着我脱了鞋光脚踩下塘,双手张开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我笑眯眯地到池中央碧荫最浓的地方,很快折了一把碧绿的莲蓬。
婉玉顺手掐了一朵莲花簪在我发间,我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问她,“好看吗?”手拿下来才想起自己满手是泥。婉玉也笑了,偏着身子左右端详我一阵,更乐了。
我一手拢住摘的莲蓬,另一手就往她脸上抹,“敢笑我,婉玉也来……”闹到一半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清脆女声道,“苏玦,你站住!”
假山那面树影里先是疾步走出一人,月白衣衫,眉目沉静,再后面追上来一名紫衣女子,斜斜挽一个髻,别一支紫玉步摇。她回身背对我们,伸臂拦在苏彼玉面前,声音低了几分,“阿玦,再帮我一次吧,若是……就一次,最后一次……”
我傻傻地站着看,婉玉扯了我几下,我却不想走。
“你已经如愿嫁给他了,还要我如何?”
两人沉默了许久,女子忽然拔下头上的紫玉步摇,“这是你之前送给我的,……求你。”
我看不清他低垂的眼眸里藏了什么情绪,我只看见他抬手慢慢接过那只步摇,放在手里摩挲,声音轻飘飘传过来。
“好。”
紫衣女子朝他一拜,急急走远。而良人站在原地似乎在发呆。我急忙朝他而去,忘记了自己陷身泥沼,半身倾斜几乎趴到池子里去。婉玉伸手稳住我,“小姐当心。”
池边做木头人的良人抬眸望见我,掠袍过来将我抱出来,衣服沾了我的一身泥水,变成了狼狈不堪的模样。
地上躺着那只步摇,我捡起来递给他,笑了一下,“夫君。”
他眸光变幻,似乎有一点生气。我不明白,我拔下发间的莲递给他,妄图消去他隐隐的怒火。良人看到白莲,又看看我的脸,轻叹一口气,接过步摇扔到草丛里,又拈起花,重新簪回我发间,伸指抹掉我脸上的泥。
“换身衣裳,晚上带你出去玩。”良人苏彼玉拍拍我的头,牵着我往回走,我点头,看着草丛中那只紫玉步摇,心想,好想要一只簪子。
婉玉说过,逢初一、十五的时候是没有宵禁的,从主街到月老庙,一路都很热闹。我们坐在马车里,帘子一下一下地晃。我乖乖地坐在苏彼玉身边,看他腰间白玉系绳上摇摆的流苏。他原本就一直看着我,见状就要把玉解下来。我忙摆手,“别解吧,再弄丢了可多麻烦。”
他疑惑地看着我,“再?”
我点点头刚想回答,马车倏地停下,我没有防备撞到他身上,他侧身揽着我,唇角被我撞破了,我摸一摸额头,有点疼。
车夫忙不迭道歉,苏彼玉率先揭帘下去,我本想自己跳下去,车边的良人把手一揽。我只觉双脚一空,又立时稳稳踩到地面上。轻薄的外裙扬起了一霎,翩然轻落下,正如那一霎他眸中映了灯火的安稳与满足。
良人低头看了看我额头,轻吁了一口气,“还好只有一个牙印,很快就能消了。”我突然舍不得,“还是不要消吧,夫君送我的啊。”
苏彼玉笑了,一只手牢牢牵着我,另一只手空出来揉我的发端,“回家以后我有东西送给你。想吃糖葫芦吗?”
我摇头,“不想,不过我想吃烤肉串。”
“那个上火,不宜多吃。”
“我不多吃,吃一点,只吃一点?”
良人一瞬不瞬盯着我的眼,我咬着唇角,固执地与他对视,他似乎没想到我这样大胆,先愣了一下,眼眸中的光彩倏然由平淡骤变,仿佛灯烛爆响后拔高的焰火,“我一开始就不该觉得你像她,你只是你,是我的瓷儿。”
我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但能感觉到他的喜悦。我拿到了我想吃的肉串,香气逼人,我的良人在身边陪着我一起吃。
我们继续往前逛,人很多,他紧紧拉着我。路两边摆了各种的小摊子,什么小东西都有。面人,糖画,绣品,绢花,玉佩……还有各种小吃食。我们坐下吃了碗面,我加醋,又加醋,又加醋,才觉出了些味道。
“爱吃醋?”良人替我擦擦嘴角,我们又继续走。
我没听出话里头的弯绕,刚点头就看见良人悄悄勾起的嘴角,我又犹豫着摇了摇头。苏彼玉笑意渐浓,抬手捏捏我的脸颊,拉着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歇一歇,累了吧?石头上很凉快的。”
“刚刚才坐着吃面呢,一点都不累,我可以再来回走三遍。”
苏彼玉轻笑,伸出食指戳戳我额头,放下手时忽然说了一句,“瓷儿,我们今后好好过。”
“我们之前不好吗?”我问。
苏彼玉摇头,“以后我只守着你,只你。我们生好多孩子,他们围着你叫娘。”
我欢喜得头晕起来,才站起身,还来不及说“好”,就支撑不住往后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