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杂记》彦青客

2、1、国丧 “咚—

　　“咚——”
　　第一声丧钟传来的时候，我正在父亲书房翻找我前些日子落下的一张小筏。似乎丧钟没响的时候我就听到了隐隐的哭声，我看着身上水红的外衫，不由叹息，这衫子许是来年才能再穿了。推开书房的门，门外阳光仓促地跌进来，我听到第二声丧钟，太过绵长，把一些模糊的记忆也一并敲了出来。
　　益朝的钟声敲了三声之后，我终于听到有人叫我：“二小姐，您在这儿呢！夫人让去大家伙都去厅堂里候着。”宁姑姑脸色不太好，那种迷茫的紧张让我想起年幼时她带我和姐姐离开祖宅的情形。她是母亲身边最后一个从闺阁中就伺候着的丫鬟，母亲让我们姐妹都尊称一声“姑姑”。我抚了一下发髻：“姑姑莫急，我去换身衣服就去。”便朝答芳院走去，听到身后细碎的脚步声，发现宁姑姑跟了上来。我站住等着她过来，她看我略带疑惑的眼神后想扯出一个笑，可惜没能笑出来：“阿元，我和你一块吧。”我微微颔首，穿过杏林的时候，发现花儿开得正好，父亲若在家中，必又有关于杏花的课业要做。
　　我是家中最后一个走进厅堂的，母亲坐在右首座儿上，一身缟素，大姐垂目坐在母亲下首，见我进来，她的目光颤了颤，我手中一紧，阿望已从母亲那儿跑到我跟前，小手紧紧拽住我，小声喊我：“二姐姐。”我拉着小阿望给母亲行了礼，然后抱着小妹坐在左首空座椅的下首。厅堂的丫鬟们都垂着头，门口小厮一直半弓着身，大家都静默地等待着。
　　“阿元。”母亲突然唤我。
　　我抬眸疑惑地望向母亲，母亲淡淡地说：“让阿望自己坐。”我心中莫名舒了一口气，然后把不情不愿的阿望从膝上放下，阿望慢吞吞地在我左边坐下。
　　“夫人，宫里来人了。”
　　放佛破晓的第一声鸡鸣，总算等到了天亮一般，众人纷纷起身。我抬头看了看快落下的日头，才看向宫里来的人。
　　我没想到再见到吴叔会是这样的情形，穿着戴孝的太监服饰，脸上隐忍又悲哀的皱褶。我看到众人跪下开始隐忍地痛哭，我才意识到，皇帝驾崩了，梁家伯伯死了，此时来给家中报丧的是内务府总管吴公公。
　　靖安五年开春，就开始了举国同悲的日子。益朝开国皇帝在位五年后离世，朝野一片哀恸沉寂，新皇迟迟未立，益朝开国三大功臣连同所有皇嗣如同投在望京皇城内的砂石，竟无半分异动，也无半分波澜。那一方皇城，默然无声，鸦雀也不敢啼鸣聚散。
　　每日，除了听从母亲吩咐前往祠堂跪向皇城啼泣能在家中走动外，没有母亲准许无法步出房门半步。望着大姐眼角的红肿渐渐加重，小妹脸上已经开始不耐烦，母亲依旧淡然却落泪不止，我仿佛吸进一口灰尘，胸中憋闷。
　　父亲未归第二十七日，我推开了母亲的房门。
　　“母亲。”
　　“把门关上。”母亲挥退身边丫鬟，宁姑姑早些时候就去照看阿望了。母亲坐下，亲自给我倒了半盏茶。
　　“半盏却是不够。”我抬手给自己杯中的茶水续满。
　　一张小筏悄无声息地被一双素手搁在茶盏旁，母亲一直不爱饰物缠身，记忆中，只有那一日国宴母亲才打扮得雍容华贵。我敛了敛眉，没说话。
　　“你可知道，你会将整个家族推向怎样的境地？”在皇帝驾崩那日，我就已经猜到，我那张小筏，应该是在母亲手中，毕竟，能进出父亲书房的只有我们三人，大姐和小妹跟我不一样，这也是我年少时最喜欢的炫耀。
　　“父亲看过么？”回应我的，是母亲起身，就着烛火，燃了那一张小筏。几片碎裂的纸灰，脆弱得一捻就散。
　　“还有什么事要说的。”母亲问我，我却知道母亲没什么想和我说的了。果然只是半盏不到的时间。
　　“娘。”我看到母亲的睫毛颤了颤，年幼时，每一次见到母亲，我便是如此呼唤。那些年的颠沛流离，别人提起，总说，那是伯昏家的荣耀，承载着一段关于帝业的励志史。陆、袁、伯昏三家，成就了一个传奇的梁氏，拥立了一代王朝，而仅仅五年，这来之不易的一切，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局。
　　“我有三句话想让父亲知晓。”我知道，在那座死水一般平静，也如铁桶一般的皇城内，母亲是有办法联络上父亲的，就好像，我也知道，袁家那小子，已经联系上了他家老头，时间真是快，他已经能在家族中有一方天地，而我，正在和我的母亲商议不知道能不能达成的目的。母亲抬手抚平刚才起身时候衣服上留下的皱褶，抬头静静地看着我。
　　哀思难抑，终始更替，保重身体，早日归家。
　　城南旧事，不劳忧心。
　　伯昏一族，必荣耀百年。
　　我跪在母亲脚下轻轻叩首，为我一己私心差点铸成大错感激母亲原谅。默然起身，推开房门。
　　“阿元……”我回头，母亲微颤的唇瓣，终是什么都没说。
　　靖安五年春末，新帝即位，先帝谥号武，益武帝新丧，新帝感其父对天下子民恩德，延缓登基，为先帝举国丧，传为佳话。举国同悲一个月后，朝臣上书国不可一日无君，让新帝举行登基大典，新帝在先帝陵前痛哭不已，立誓必勤政爱民，不负先帝遗愿，方于次月登基。朝野无大变动，前朝臣子各司其位，而三家封王：开国功臣袁梓英为安王，陆瓒为建王，伯昏末占为敬王。
　　时值孟夏，父亲归家。一切似乎尘埃落定，三王辅政，新帝登基，天公作美，无甚灾祸。而我彼时也不知道，这只是堪堪初始。五年前我第一次踏入盛京，终是想不到这五年迭起。
　　我记得父亲归家那日竟然下起小雨，母亲带我们早已候在府门前。远远的便看到青黑的马车。父亲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我刚好看过去，父亲一身素袍，身形未变，隔着雨幕，深深浅浅的东西，早已看得不甚清晰。
　　母亲让身边小厮给父亲撑伞，父亲却接过伞，我身边的丫鬟乖巧退下。一方素伞遮天，我似乎还是最得宠的女儿，然而，我却了解，父亲真正的疼宠，却不是如此。
　　“阿朔，我竟不知道，儿女什么时候也长大了。”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父亲的话，就像这针尖般狭长的小雨，刺得我隐隐疼痛。
　　这一场国丧勾出的往事，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