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佳人》灵犀1

2、初见

　　这是一件看起来像是书房的屋子，侍卫将她推到桌案前，一个白衣玉冠的年轻男子坐在案后。

　　“禀王爷，刺客已带到。”

　　怀瑾的面罩在和侍卫打斗时已经掉落，男子看着她，她亦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对方的面孔脑海中的画像完全重合，甚至比画像上的还要英俊。虽然她知道他只比她大两岁，可见到面，她还是惊讶于他原来这般年轻。白衣胜雪，剑眉深目，眸光明亮如星辰，面庞如雕刻般俊美。烛光在他的白袍上熠熠生光辉，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从天而降的谪仙。

　　魏国的靖南王不但是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名将，还是这样一位俊雅出尘翩翩少年！

　　“你是南朝人？”他打量她片刻，淡淡开口，声音如寒玉坠地。

　　怀瑾点点头，他又问；“你受何人指使，目的是什么？”

　　“受三皇子指使，来取你性命。”她诚实地回答。

　　元晟身边的少女惊得睁大眼睛；“哪有像你这么诚实的杀手？”

　　她的嘴角晕开一抹带着苦涩的笑；“因为我怕死，更怕生不如死的逼供。”

　　少女更奇怪了，“怕死还做当杀手，将军府守卫森严，你的武功也不是很好嘛。”

　　怀瑾解释道；“我擅长用毒杀人。”

　　“可下毒也有被发现的危险，你现在不是被捉到了么？”少女不依不饶，仿佛对她的心理活动很感兴趣。

　　她垂下眸子，沉默。

　　元晟看着她，水晶般的眸子泛出细碎的波澜，似有所思。

　　他没有继续问她，只是让侍卫将她关入地牢。

　　没过多久，又是她在书房里见到的少女带着几个侍女来到天牢。少女指挥几名女子搜她的身，怀瑾没有反抗，任几人摆布。她们在她的身上找到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锦袋，里面是几粒药丸。侍女将搜到的东西交给少女，那少女冷冷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带着人离开了。随后又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期间无人再来申她，当牢门再次被打开，几个侍卫走进来，将她带出地牢。

　　门外依然是茫茫黑夜，空中还飘着细碎的雪，她知道自己在天牢里呆了整整一天。她请他们带她去见元晟，就这样，她又被侍卫带到元晟面前。

　　“你说过是奉来行刺的，还说你更擅长用毒。本王很好奇，你打算如何下毒？”他磁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在她身上搜到的所谓毒/药只是几粒药丸，放入沸水中都未必能立刻融化，如果是给人下毒，药粉比药丸更加方便。

　　怀瑾垂眸，低声说；“你们搜到的东西，是被俘时自尽用的。”

　　元晟看着她的脸，“可你却怕死。”

　　她沉默。

　　他说；“本王从不为难女人，你现在就可以离开。”

　　她抬眸看他，眼中出现一丝震惊；“你真的要放我走？”

　　“你想留下？”他面无表情，瞳仁如墨，深不见底。

　　有一瞬间，她就像被钉住了一样，看着他的眼神里浮出一抹茫然，辨不清真假。片刻后，她摇了摇头，淡淡说；“不管你有什么计划，我都要感谢你。靖南王，我们后会无期。”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她就这样随侍卫出了将军府，夜深了，街上空无一人，冷风吹在脸上，她的身上沾着雪花，心里不禁在想，这大概是残冬的最后一场雪了。她的心在风中瑟瑟发抖，真的冷极了。

　　她在风雪中缓缓的向前走，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转过身……看到的是穿过风雪，衣抉翩翩向她走来的少年。

　　“王爷是打算亲自跟踪我，还是亲自捉我回去？”她的嘴角晕开淡淡的笑，眼里是一片凄迷的雾。

　　她不相信元晟会轻易放她离开，他一定会怀疑她在城中有同伙，并利用她将她的同伙引出来。如果他是要带她回去，她的第一个目的就算达到了。

　　“本王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没完成任务，打算怎么回去复命？”

　　“你以为我还能回去么？”怀瑾眨眨眼睛，凄冷的风吞噬了她的叹息，让她声音听起来是那么云淡风轻；“过去为他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没完成任务就是没有利用价值，下场只有死。现在我已经无处可去，只有四海为家。”

　　他道；“既然四海皆可为家，不如留下来。”

　　她看着他，认真的问；“如果端木奕派人追杀我灭口，你会保护我吗？”

　　“端木奕会杀你灭口？”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前半句话。

　　只有掌握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才会担心被灭口，而端木奕和元晟的立场敌对，派出杀手刺杀对方可不算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灭口”两个字透着多少话外之音，他不会不感兴趣。

　　“到时你会保护我吗？”她亦将后半句话重复一遍。

　　他一字字地说；“本王会护你周全。”

　　“你不怕我给你下毒？”

　　他仿佛认真的想了想，几粒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墨色的瞳仁又流出璀璨的光芒，嘴角勾出完美的弧度，“你还有毒/药么？”

　　已经是残冬时节，路面上的冰雪在白天的阳光下融化，等太阳落山后又会凝结成冰，此刻冰面上府上一层新的碎雪，十分难走。她跟着他走在返回元帅府的路上，没走几步，足下一滑，猝然跌倒在地。

　　足踝传来的剧痛让她站起来的动作有些吃力，元晟停下脚步，转过身，向她伸出手。她便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茧，却是十分温暖。她吃力地站起来。

　　他依然握着她的手，“杀手也会摔跤。”

　　怀瑾自嘲一笑，声音却是云淡风轻的，“杀手也会受伤，只是不能喊痛。”

　　他璀璨的眸光笼罩着她的面庞；“对了，你叫什么？”

　　“华锦。”她回答，又补充道；“是锦瑟的锦。”

　　返回府中，元晟将她带到自己的书房，让下人为她准备厢房，还让人找来了太医。

　　她只是脚踝扭到了，这点小伤对于习武的人来说不算什么。太医开完药方正要告辞，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急促又张扬，一个粉衣少女冲了进来， “师兄，你怎么带一个女的回来了？”

　　悦耳的女声带着一丝嗔怪，怀瑾认出对方正是她在元晟书房看到的，后来又带人去天牢为她搜身的少女。

　　少女冲到怀瑾身边，瞪了她一眼，惊讶的睁大眼睛，指着她说；“你你你不就是那个刺客吗？”

　　“她不是刺客。”元晟的声音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少女不敢多言，双漂亮大眼睛依然警觉地瞪着怀瑾。

　　怀瑾也用余光打量着这个少女，心里忍不住猜想，这个唤元晟为“师兄”的女孩，其实是喜欢他的吧。

　　太医走后，少女立即发作，指着怀瑾对元晟说；“她明明就是……”

　　“你随我来。”元晟不等她说完，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走了出去。

　　怀瑾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元晟对这个师妹也许没有喜欢，却也是待她很好的，这种好只是单纯的亲情与友情，不掺一丝一毫的敷衍和不耐烦——她从他的眼神中能看出来，也许，他真的是一个坦荡磊落的人。

　　可如果他和她有着相同的遭遇，从小就被遗弃在命运的黑洞里……

　　元晟一个人走了进来，她收起思绪。元晟在软榻前的凳子上坐下，对她说；“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不过你行走不便，可以明天搬过去。”

　　怀瑾“嗯”了一声，看着他，问；“听说你是凌先生的弟子，和魏国天子师出同门。”

　　元晟微眯着眸子，并没有否认，“你知道的还不少。”

　　凌氏是北朝最神秘的世家，先祖曾是北燕的开国功臣，追随燕帝征战沙场，后来功成身退，以后的几百年里，这个家族即便不乏人才，却无人入朝为官。凌氏的人广收弟子，而且没有门第偏见，对世家与寒门子弟都是一视同仁，唯独不收皇家子弟。十几年前，北朝还是燕国的天下，韩旻的父亲韩谅是手握重兵的大司马督元帅，韩旻以将门子弟的身份拜凌千秋为师。后来韩谅称帝，韩旻便和凌千秋解除了师徒关系。

　　怀瑾轻描淡写的说；“凌氏早已名扬南北，楚国人知道有什么稀奇，不过我只听说凌氏没有门第偏见，却不知道也收女弟子。”

　　“倾雪是家师之女。”元晟解释说，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南朝的普通百姓不会太了解北方门阀世家的事，普通的杀手没必要知道这些，看来端木奕待你还是有些不同的。”

　　怀瑾垂下眸子，似有意避开他的注视，低声说；“我并不属于为他效命的杀手组织，我和他只是合作关系。”

　　“合作关系？这个说法倒是很新鲜。”元晟饶有兴趣地笑了笑，”你到底知道什么端木奕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担心他会杀你灭口？”

　　他果然是感兴趣的。

　　怀瑾抬起眸子，与他对视片刻，轻声说；“你一定听说过，张奎已经死了。”

　　“是被人刺杀的。”元晟点点头，“听说刺客扮成舞姬潜入军营，如果本王没猜错，幕后主使就是端木奕。”

　　怀瑾并不否认；“端木奕为什么杀他，你应该清楚。”南楚帝后不合，各自扶持皇子在朝中明争暗斗，张奎忠于后族……这些，北朝君臣不会不知。

　　元晟淡淡道；“略有耳闻，本王还听说张奎久经沙场，可惜了……”

　　怀瑾微微摇头，“你太小看端木奕了，守住常州是端木奕的功劳，张奎虽久经沙场，功勋却平平，官运亨通完全依靠外戚的提拔。”

　　“扮成乐伎的杀手，其中就有你吧。”他虽是在问她，语气却是肯定的。

　　“是我亲手结果了他的性命。”怀瑾平静的说，心仿佛悬在空中，忧虑沉淀在眼底，化成一片晦黯，“我只想，为自己活着。”

　　“端木奕杀了张奎，却栽赃给本王，这就是他不可告人的秘密么？”元晟淡淡道，对这件事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兴趣。

　　怀瑾看着他，突然问；“你对你的手下败将李光雄怎么看？”

　　“本王该感谢他因为一次战败就将紫荆关拱手相让。”元晟没想到她会问他这个问题，下意识猜测道；“难道李光雄的战败和端木奕有关？”

　　怀瑾道；“应该与端木奕无关，李光雄不是后党的人，端木奕没理由还他。”她将目光从元晟身上移开，稍作停顿，继续说；“朝上的臣子忙于内斗，腐败之风日益严重，发到边关的粮草经过层层剥削，真正发到将士手中的不足一半，主帅又不能私募军粮。如果只是紫荆关告急，两派的大臣又要相互推卸责任，可能朝廷的援军还没到，紫荆关的将士已经全军覆没了。李光雄没能死守紫荆关，却能在常州保卫战中身先士卒，以命相搏和白白牺牲完全是两回事，一个将领不愿让活着的将士白白牺牲也无可厚非。若南楚灭亡，那些过去依附端木氏皇族的门阀世家亦保不住昔日的荣耀。只有在社稷岌岌可危的时候，才能唤起门阀世家同仇敌忾的意识。”

　　“你果然和普通的杀手不一样。”元晟听她侃侃而谈，对她越发感兴趣。

　　怀瑾的目光重新落在他的脸上，“我只想告诉你，端木奕为了培植势力，也做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

　　元晟看她的眼神含着一种难辨的复杂，却什么都没再问，只对她说：“早点休息。”然后就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