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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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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风
我们终将毁灭于我们所热爱的一切。
——题记
【一】
2006年,夏。
我走出考场的时候,顺手将准考证扔到了教学楼二楼右边的红色垃圾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连同这一年多来每一天的不甘,连同这两天交卷时的痛快。我冷漠地看着它在垃圾桶里发臭,腐朽,慢慢衰亡,就好像注视着我这小丑般的一生。
——如果你也曾经历过我的一生。
【二】
如果我现在是小学四年级,我大概会摇摇头,手扣扣桌子,一本正经装成大人的样子,说自己诞生在“金桂飘香”的季节。可事实上,我出生时我妈一度以为她的孩子是个傻子,不哭不闹不踢她,出生以后也对母体有着与生俱来的抗拒——总之,不太像个正常的婴儿。我是说,我妈一直叫她的孩子“小疯子”,如果不是我妈死了,她大概会叫到她变成“大疯子”“老疯子”也说不定。
当然了,这个疯子是我。
1987年,我就是这样出生在一个南方小城市的城乡结合部。
没有庆祝,没有祝福,没有惹眼的爱意。没有爸爸。
我至今不知道外公外婆是怎样平心静气地接受了自己唯一的女儿的丈夫一审被判了无期徒刑这件事,尤其是在他们的女儿怀胎7月的情况下。我以为像他们这样传统且有钱的人家应该最忌讳他人的眼光。但事实是他们活的比谁都坦然,置身事外的能力让我叹为观止。
我妈是在我三岁那年开始做生意的,大概是家族一脉相承的“事不关己”的基因吧,我一直觉得她对于她丈夫坐了牢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想法,“就当他死了,就当你老娘我瞎了眼”,嗯,我妈的原话。
我三岁到五岁那两年辗转了五六个幼儿园,几乎把县城所有能去的都去到了。第一次转“园”是别的小朋友骂我笨,第二次是不随大流睡午觉,第三次是老师听说我是杀人犯的女儿——尽管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杀人犯意味着什么,估摸着和偷糖吃差不多不好的意思,第四次又回到了第二次的幼儿园……反反复复,我一直很好奇我妈当初怎么没打死我,长大了我才慢慢知道,也许是因为她新开的副食店生意忙,也许是店里新来的小伙子长还不错,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正常”的活到十岁。
而一切都是从十岁那年开始的。
【三】
《法制日报》的记者来我家敲门之前,我妈问我她新烫头发好不好看,她抹着摩丝和精油说道,“我说这左眼一直跳,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啥好事”,我看着她那满头像没屡平的羊毛一样的卷发,趴在床上照常唱反调“嘻嘻我右眼跳”,她对着镜子给了我一个大白眼。
“噔噔,噔噔,噔”,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谁啊,谁啊,谁”,我抢先在我妈询问之前开了门。
打开门时我吓了一跳,一个光头男和一个短发背包女站在外面,手里还拿着个像机器一样的东西“你们是谁啊”,不知为何我有点腿软。
“小朋友,你就是李灿灿吧,你妈妈呢?”,怎么回事,这女的怎么知道我大名。哦,不对,我才不是小朋友——那明明是对幼儿园的小孩子的称呼。
我还没反应过来时,我妈就跑过来揪我耳朵,“叫你不要随便开门,每次不听,诶,你们是?”,我妈把我挡在身后,每次有陌生人的时候她总像母鸡护小鸡一样站在我前面,尽管她一点也不承认她老。
“您好,我们是《法制晚报》的记者,我叫李青,您是罗丽吧?”
“你们是来?”我妈警觉的看着眼前这个说话的女的,脸上有着我从没见过的严肃。
“哦,是这样,我们是想来采访您,不用担心,就问您几个问题,您不是上个月当选县里的个体户代表吗,我们就是看到这个,想来弘扬弘扬您个人事迹,给街坊们做个表率”,我听着女记者一口一声的“您”,总觉得她看起来年纪比我妈大。
我仰着头看我妈皱眉,她应付着“不用不用,也没什么大不了,你们回去吧。”
“啪”,关上门。
“您再考虑考虑啊,我们这是做好事,报道先进事迹是我们的职责,罗姐!”外面那男的的声音粗犷有力,我有一种会震穿我耳膜的感觉。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有点不高兴,但又不敢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她转身默不作声地回到厨房煮面,我们家每天晚上吃面,我想也许这和我那关在牢里的爹是北方人有关,但也许我妈只是懒得做饭。
那是97年的11月,我人生中第十个生日,我妈神经质地给我买了个金做的佛,念叨“男戴观音女戴佛”,我一边忧心忧焚地问她你要出家了吗,一边把白色的蛋糕抹在那个似笑非笑的金佛上。
那年秋天过得异常漫长,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无法让人拒绝的桂花香,每天早晨都有一片梧桐叶落在我房间的窗台,每天晚上我都要老老实实写作业等我妈从店里回来,每个月16号一起坐车去乡下里看望外公外婆,我以为我会和我妈相依为命一辈子。
【四】
1998年年初,我妈受不住记者每三天一次的敲门,终究还是上了《法制日报》的头版,那印着《昔日丈夫深陷囹圄,十年来独自抚养女儿——女个体户罗丽的精彩人生》的黑色铅体字简单粗暴的概括了我妈的前半生。那时我还不懂囹圄是什么意思,单纯觉得我妈上报纸了很开心,我拿着一个月的零花钱买了52份报纸发给我们班同学人手一份,整整一个星期,到哪都跟人说我妈上报纸了。
可是这件在我这个小屁孩看起来很光荣的事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我是说,如果一切可以重来的话,我多么希望我妈从来没有被记者采访过,没有上过报纸,没有被议论纷纷,没有被逼上死路。
这是这个星期第四波记者。不光是县城,市里,还有别市,省里,报纸,电台,电视,我总有一种全宇宙的大人都在关心我家的情况。说实话,我很烦,但我妈好像比我更烦。
“都说了不提他了,你们这些人怎么这样?都已经进去了十几年了没联系过,还有,我没致富,我家本来就富”,我妈生气的样子跟撒娇似的,我不一样,我生气来得把房子都拆了。
“我们可以看到啊,罗丽女士还是对丈夫有着深切思念的,都十几年过去了,还是没有忘记两人共同度过的美好日子,她不仅原谅了丈夫的所作所为,而且还独自抚养女儿十年,开副食连锁店,这可真是当今贤妻良母的典范哪”,那女记者的声音像齿轮转动被卡住了一样刺耳,她眉飞色舞的对着镜头“表演”,德艺双馨的样子似乎要被这辈子所有的演技都用完。
摄像机此时非常准时的对着那女记者牵着我妈的手上,我怀疑她下一刻是不是就要流出泪水,她跟我说“灿灿啊,你想不想爸爸”。
“我不想”,我说出这话时声音很轻,但极为清晰。
那女记者“啧”了一生,“哎呀,灿灿,你不能这样说的”她把我一把推到镜头前,“来,阿姨教你,你对着那个机器说,‘我很想爸爸,爸爸你快回来好不好’,快啊,快说”。
我有点想哭。说不出话。
违心的话。
我妈像是看出我想哭一样,她上前把我牵过去,猛地一拍桌子,“你们怎么能教小孩子这样说话,尽会扯谎,不是说好只采访个体户代表的新闻吗?”。
那记者也不是吃素的,“我呸,个体户有什么新闻价值,全国女个体户多的是了,你以为你是谁”,她整张脸扭曲在一起,我深怕她下一秒会冲上来打我妈。
那男摄影师更狠,“你以为谁想采访你这个活寡妇啊,要不是别的台都在做这个新闻,谁会来你家,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说着就把摄像机锤在桌子上。
“有点钱了不起啊,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哪来那么多废话”旁边的电台记者挑眉,嘟囔附和着。
……
那段时间,我妈被笼罩在“名人”的光环下,准确的说,是杀人犯妻子,单身母亲,女个体户这几个名词底下,她到哪儿好像都被议论,去理发店烫头发,店员一边给她做造型一边说“罗姐你还有这么曲折的经历啊”,她去副食店上班,员工会笑嘻嘻的说“老板你一个人带孩子可辛苦了吧”,她去麻将室打牌,牌友会半真半假的说“一个人过真不容易呀”,甚至是我和她去乡下看外公外婆的公交上,乘客会说“瞧,就是那对母女”。
【五】
七月流火,八月蓑衣。
2004年的夏末天气突然转冷,我妈张罗着让我转学去县城最好的高中,顺便在城南开了家副食分店,并为此大摆酒席,邀请了一堆街坊员工。
他和我妈就是这样遇到的。
这是我妈第三个晚上没有回家。这段时间,我默默看着她又开始烫头发做造型买漂亮衣服戴难看的墨镜,我看着她30多岁的年纪比我还像少女一样,甚至还好心向她推荐了北城新开的一家服装店。她从来不在我面前说他的事情,我也从来不提他,我们心照不宣的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说实话,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混到一块去的,也不想知道。
我每天照常上课照常回家做作业照常考年级第一照常听他人议论纷纷照常拿着大把的零花钱请同学吃饭,颇有些“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意味。我递酒递烟给班主任时,他跟我说“灿灿啊,虽然你成绩好,但是你不能瞎花钱,这是生活作风的问题”,他笑嘻嘻的不动声色收在荷包里,说“你可不能向你妈学习,成天和个小白脸混在一起,这像什么话,全县城的人可都知道了,你可得劝劝你妈,亏她之前在报纸上是‘当今妇女典范’呢”。
我哼了一下,心想关你屁事。
可是这一天还是到了,那天天气很好,中午放学,我妈突然来学校找我,把我带到一家看起来很豪华的饭店。她问我要吃些什么菜,然后捋捋头发,说等下还有个叔叔,你礼貌点,我说好,然后彼此沉默相对。
他进来的时候我一瞬间有点错觉,好像看到了某个来自很遥远地方的人。他腼腆的笑着“不好意思的来晚了,你们久等了”,他的普通话字正腔圆,我以一个未满17岁的女生的眼光打量着他,他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长相一般,个子高。穿着西装看来很重视这次见面,他吃饭时有条不紊仔细品尝,会细心的用公筷给我和我妈夹菜,走路时会把让我妈走在里面,开门时会先打开让我们先走而自己垫尾,甚至会时不时蹦出两个让人不尴尬的冷笑话调节气氛,他健谈学识也算不错,他看我妈的目光暖暖的,而我发誓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到过我妈脸上的笑容这么,这么灿烂。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他没有那么绅士,要是缺点再多一点,要是我妈没有那么喜欢他,要是狠下心来以断绝母女关系做要挟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要是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的假象。
【六】
2004年11月28号,我生日过后的第四天。
那天风很大,大的我几乎听不见我妈对我喊“对不起”,听不见路人的声音,听不见警察救护车医生的声音,
我妈死了,跳楼。
倒计时三个月,她在我中午放学的时候叫我第一次和他一起吃饭。
倒计时两个半月,她回家特别开心的跟我说,“灿灿,妈妈就快结婚了,他今天跟妈妈求了婚”,她像是突然又想到什么,皱了皱眉,“我今天又在路上听到隔壁大姐说我养小白脸,你说这女的话怎么这么多,等我结婚了,我们就搬家吧”,我说你开心就好,不要在意别人的想法。
倒计时两个月,她兴冲冲的叫我去帮她选婚纱,我嘲笑她有女儿陪妈妈选婚纱的嘛,然后给她挑了一件最好看的。
倒计时一个半月,她跟我说他出差了,已经快一个星期没联系上了,她很担心,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很久。
倒计时一个月,我妈又上了《法制日报》的头版,标题是《昔日贞洁妇女的堕落情史——男记者卧底深度调查》,我同学递给我这份报纸的时候,她的表情,那种厌恶和审判的眼神,让我心里一颤。我装作冷静满不在乎地看着“卧底”两个字,他一行行写的我妈的“不堪”和“堕落”,甚至不加掩饰的写着她内衣的颜色,照片上他和我妈的“结婚照”,那灿烂的笑容、高束的头发,鲜红的嘴唇,洁白的婚纱,那暧昧的姿势,爱意的眼神,浪漫的背景,一切都像是被铺上一层灰却擦不干净的玻璃。
就好像你一直相信的某种东西,美好的东西,被血淋淋的撕碎,被挖了一个洞,被践踏,连伤疤都看不见,最后只剩下一种叫“羞辱”的情绪。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家的,门开着,沙发、电视、桌子、衣柜好像都被人翻过,地板砖的黑脚印和印着醒目的字的报纸,多到我数不过来,它们零零碎碎的躺在地上事不关己,却以无声的方式提醒着我这并不是一场梦,我妈头发乱糟糟的坐在床上,衣服随便挂着,像是经历了一场战争。
“你满意了?”,我看着她。
我妈抬头看了下我,又低下头,“回来了啊”。
“你满意了?”我没有再看她。
“没收拾,来了些记者,还有几个街坊,弄得乱了一点”。
“这下你满意了吧,小白脸和贱人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知道他们怎么骂我吗?他们说你妈是老婊子,你就是小婊子”,我眨了眨眼,就像小时候问我妈要糖时眨了眨眼。
我妈再次抬起头,冲着我笑了一下,我以为她会说对不起然后恳求我原谅她,这样我才能光明正大的原谅她不是吗?可是她却把我彻底当成一个局外人,她自言自语着,“他刚才来了,来看了看我,他说对不起,那是他的工作,他才大学毕业刚进报社,第一次得做出点成绩来,我说那我呢,他说对不起,他说对不起啊”。
我看着我妈呓语一样的自说自话,她的头埋在手里,她的爱情埋在笔墨里。
而我的心埋在尘埃里。
倒计时半个月,门店已经被关了,工商局派人来的,说每天有人来骂街有记者来采访影响市容,店里的伙计们走的时候不忘联合起来把他们的老板骂了一通,“娼妇”,“婊子”,他们对曾经给他们工作工资和帮助的老板说出这样的字眼,就跟说出“你好”一样,见怪不怪。
而后我妈带着我搬了家,只是每天都能在房子外面看到陌生奇怪的人,以及每天去学校时那些老师和同学或好奇、或鄙视、或冷漠、或怜悯的眼神。
倒计时一个星期,我妈带我去乡下看外公外婆,她当着他们的面给了我一大笔钱,我半个月来第一次跟她说话,说你不要给我钱,我不需要你给的,她说别担心灿灿,一切都会过去的。
倒计时四天,她给我买了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她插满了18支蜡烛,一个一个,细心的样子连她算账的时候都比不上,她还做了一桌子好吃的,好像要让我把这辈子的食物都吃完,她说“小疯子,妈妈爱你,只是妈妈这辈子,遇错了两个人,做错了两件事,唯一一件没错的,就是怀胎十月生下你,你要学会长大了”。
……
那天我在上学,早读完全静不下来,她早上给我做了很多早餐,多到我吃一个星期都可以,她说她把冰箱塞满了好吃的,我只用热一下就好。
她目送我去上学的时候,眼神是那么不舍,不舍到我以为下一秒就要生离死别,可我却避开她的眼神,就像可以避开种种的羞愧。
1,2,3.
“砰”
她的血从头颅流出来,从四肢流出来,从每一个毛细血管流出来。
从我的心脏流出去。
【七】
“那后来呢”,小C咬着吸管紧皱着眉头,对我说的故事兴致盎然。
“后来,后来那个小疯子每天忍受着所有人的白眼诋毁,直到拼了命考上S市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学新闻”,我搅拌着没有糖的咖啡,默默端起来抿了一口。
“不对啊,她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呢”
“她妈刚怀她的时候,外公外婆就去世了,所以几乎每个月的20号,她们娘俩会去乡下扫墓,至于爷爷奶奶,她连父亲都从来没见过,哪来的爷爷奶奶”
“可是她为什么学新闻啊,她不是最恨记者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恨极了,反倒感兴趣了”,继续搅拌没有糖的咖啡,只是不再喝了。
“诶,罗灿,我怎么记得你也是学新闻的啊”
……
我不再说话,低头沉默的看着眼前的咖啡,就好像看到了我妈年轻时那双棕色、带着笑意的眼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