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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叶芳葳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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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芳葳恢复意识的时候,察觉自己是在暖和的被窝里,阳光暖暖地晒在他的眼皮上,能感知到红彤彤的一片。他睁开眼睛,望向窗外,海面是一派宁静和谐。天很蓝,穹顶极高,泛着金色波光的海面很安静,海浪若有若无地抚摸着礁石、深深浅浅地亲吻着沙滩,海鸟三三两两飞过,这个季节是禁渔期,这里游客也很少,海上没有船,沙滩上也没有人。仿佛昨夜的暴动只是一场噩梦。
昨夜只是一场梦——
现在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这个店,经纪人给他请的钟点工阿姨应该已经到了,他急切地从床上爬起来,从下楼去。拖鞋在木地板上拍打,发出哒哒哒的声响,阿姨疑惑地从厨房出来看着冲下来的叶芳葳。这个年轻人总是很安静,不与人说话,也没怎么吃过饭。阿姨是本地人,有着本地人特别的古道热肠,她那与海风和太阳常年接触过的皮肤显得黝黑而健康,脸庞上也并不带有什么负面情感,而是乐呵呵地看着这个怪异的年轻人,她说:“先生你醒了,昨晚上的暴风雨很吓人是吧,你也没怎么睡好吧?你等等,马上就可以吃饭了!”叶芳葳从她语调有些含糊的带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话中攫取显而易见的信息——暴风雨并不是梦。
阿姨转身进了厨房,又端出一碗粥来,笑呵呵地看着他说:“钟先生说你的身体不太好,你这几天也没怎么吃饭,我给你做了粥,你先吃一点。”叶芳葳看着穿着围裙的阿姨,觉得她的身材气质和自己的妈妈相差甚远,却莫名其妙的开始融合起来,他拉回自己的思绪,微不可闻的应了一声,转身去洗手间洗漱。
刷好牙,洗完脸,他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发呆。镜子里的人虽然还是有些虚弱,却远不如以前萎靡了,现在这张脸上有着他熟悉的近二十年的神情,又陌生得让他不敢确认。这是个好现象,不依赖药物,毫不费劲的确定了自己是谁,没有不属于自己的负面情绪,甚至在狂风暴雨中睡了非常好的一觉。
变得正常,这是叶芳葳觉得很不正常的地方。由于自己心理的原因,他总是比别人更难抽离出角色,而这次尤甚。拍戏结束后,他推掉了所有通告开始了漫长的心理介入和治疗,几个月的难以入眠和阴郁甚至自杀倾向终于有所好转的情况下,心理医生建议他出门旅行一次,或许会放松一点。他回了一趟已经没有人住的家里,妈妈已经去了另一个城市重组家庭,他曾经去探望过,妈妈比和他在一起时幸福多了。叶芳葳翻看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时期留下来的日记,发现在大约小学三年级时,有三天的时间,并没有像他的其他日记一样巨细无遗地记录着日常——对他来说写日记已经变成一种强迫执性的习惯——而只是记录下了地点,尽汕岛。他回想了一下,应该是小时候爸爸妈妈带他去过的地方,而没有记录下来,也许是因为太开心了,所以来不及写。这种情况也发生在初中的时候,可惜那是父母离婚前的一次欺骗。
于是他只带了镇定、安眠和抗抑郁的药,上了尽汕岛,经纪人钟瑜随后将他的衣物等必需物品收罗带来,包括他的家庭相册,还给他请了一名钟点工,照顾他的起居饮食。安排好一切,钟瑜才下了岛,去处理叶芳葳留下的烂摊子。
海鲜粥还泛着热气。粥熬成了米花,而鱼肉近乎融化在粥中,蔬菜切得很碎,零星分布着,也因此粥还带着淡淡的绿色。桌上还放着几碟小菜,那是阿姨自家腌制的。也许是饿得太久没有什么感觉,吃了几口粥,叶芳葳才觉得自己是真的饿了。胃里的饱足感让他感觉到自己的真实,他并不是那个被养母虐待走上复仇道路的男人——电影的主人公李先,也不是那个会拎着钟瑜领子问叶芳葳是谁的精神混乱的人。其实那时候他内心更惶恐,他害怕一切都是真的,并不是什么电影,而是真实的生活,他就是李先,而叶芳葳才是不存在的,是一场李先的臆想。
叶芳葳刚刚恢复饮食,一次性并不能吃太多,阿姨将锅里剩下的粥继续保温着,以便他饿了就能找到吃的,就离开了。他在楼下客厅里呆坐了一会,然后走上楼去。他想起他的手机和镜子,应该还在阳台上。
阳台上静静躺着已经被水浸泡坏掉的手机和镜面碎成一块块的镜子,而且有一些的镜面碎块已经被暴风雨带走了,叶芳葳捡起手机和镜子的残骸,他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很久的问题——他明明是在阳台上晕倒的,为什么是在床上醒来,而且——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睡衣,干净并且干爽。
这件事简直是匪夷所思。哪怕是有人把他抬上了床,也没有办法将湿衣变干,这里没有烘干机,他拉开衣柜看见自己的干净的衣服仍旧是昨天的模样,他没有办法解释这件事,但已经开始逐一地检查房间,在出道了这几年里,除了钟瑜,基本上没有人能够接触到他和他的东西,而钟瑜现在并不在岛上,上岛的船一天只有一班,那是在下午五点。
一二楼都看遍,他走上了顶楼,这里有一个露天的游泳池,叶芳葳刚来的时候上来看过一眼,就抛之脑后了。
他打开顶楼的门,阳光霎时扑了他一脸,一时间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他适应了两秒,再睁开眼睛,却被吓了一跳——有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坐在泳池里,头发很长,披散在露在叶芳葳视线中的肩膀和背部,朝着海面的方向。叶芳葳从小到大是一个很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人,出道了之后所有的人际关系都交给了钟瑜处理,现在他几乎已经丧失了这种与人打交道的能力,这种情况下,他应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而这时他看见那个人却回转过头来,说:“你好。”
你好——
叶芳葳没有回应,但他已经迈开腿向泳池走去。他觉得自己应该不用回应,是对方擅闯民居。这时候他已经看见了对方的面庞,那是一张很有异域风情的脸,棱角分明,下巴很尖,也许低头就可以自杀,而从鼻梁的高度、眼窝的深度和五官的比例来说也许可以判断为一个混血儿,男性的混血儿,他的浑圆眼珠都是湛蓝色的,没有瞳孔——叶芳葳意识到了深深的不正常,这种不正常的感觉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一直伴随着他,而在这个陌生的闯入者面前变成了极端的不正常。他回想起刚才这个男人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仿佛对方是第一次这样发声,并不是指的是语言的问题。
他这时已经走到男人面前,男人的皮肤细腻到近乎透明,而那张嘴唇已经可以直接认定为半透明,叶芳葳依旧没有说话,男人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他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叶芳葳看见他的长发落下,然后看见男人的耳朵——不!那不是耳朵!——叶芳葳几乎想要尖叫,他有些狼狈地向后退去,忙不迭地摔倒在地,双手撑住身躯。
男人似乎更加疑惑,他又歪了歪头,将惊吓到叶芳葳的、在人类应对的部位上应该称之为耳朵的东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像神话画册或者电影里面的精灵一样,他的耳朵尖也是长长的,但也并不如精灵那样,因为长出的那部分是像鱼一样的鳍,而在最长的鳍下方还有两片略短的鳍,这三片鳍完美地贴合在他尖窄的耳朵上,融合成一个整体,愈远离头颅则愈透明,比起耳朵这个称呼,应该称之为耳鳍——这种情况下,比起“你是谁?”这种问题,叶芳葳觉得自己应该问“你是什么东西?”
于是他就问了。
男人听见他问题,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他把双手拿上来支在游泳池边,叶芳葳看见那双更加不正常的手——比起人类的手来说更加的纤细、修长,也有五个长短不一的手指,他的指甲不算很长,但是非常的尖锐和锋利,他的皮肤和血肉几乎都是有些透明,而顺着手臂往上看,他的手肘处都长两片并不能忽略存在的鳍——男人依靠着手臂的力量从泳池里坐了上来,带动着哗啦啦的水声,叶芳葳就看见男人把自己的下半身——一条银色的鱼尾向自己甩了过来。那一刻,叶芳葳真希望自己是在做梦,有眼珠而没有瞳孔、浑身长满鳍、下半身是鱼尾,不用男人那犹如魔音传脑的声音介绍他都能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如你所见,你们人类称我为——人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