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求娶》晏辛

35、长亭怨（二）

　　许慕婷心里到底有些发憷。见着顾宁转身离开，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抿了抿唇，终是白着一张脸也跟着离开了。
　　至于里面那人，让紫罗随便寻一个下人给他慢慢享用，先让他快活一番，事后处理了便是。
　　心里打定主意，许慕婷便很快静下心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后院，观戏台那一方，许夫人也安排好了，此刻正打算派人去将两人请来。这一抬眼，便见着顾宁打头过来了，自家女儿慢慢悠悠地紧随其后。
　　但是，两人的脸色显然都不算好的。

　　“郡主来得可巧，我还正打算让人去请呢。”笑着迎了过去，许夫人脸上堆着笑，热情依旧。见顾宁不说话，偷偷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许慕婷，蹙眉以示询问，可后者却半点反应都没，反倒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热脸碰了冷钉子，许夫人尴尬地讪笑了两声，领着顾宁往戏台前走去：“郡主，都已经安排好了，这边请。”
　　说罢，便又瞪了许慕婷一眼，见顾宁也没注意到她，顺手便拉了许慕婷一把。
　　这一次，许慕婷的反应着实令她很不满意。
　　许夫人冷眼看着她。自己耗费心思请了一出戏为了什么？还不是想要缓和女儿与郡主之间的矛盾，如此一来，老爷想要攀附上平阳侯——那可不是轻而易举！可谁曾想到，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不是别人，倒是自己的亲生闺女儿！许夫人心里怄气，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索性不再打理她。

　　由许夫人领着走到戏台前，落座时，视线轻扫一番，将这园子里头的人大多看了一眼。
　　侧脸望着娘亲，顾宁笑了笑：“想不到这许家人缘倒是挺广。”
　　声音不大，可这话却被一旁的许夫人听了去。也不知顾宁说着话究竟是何意，她也不敢随意承和，只得笑了笑：“得亏是大长公主和郡主面子大，若非是得知二位会来，贱妇如何有这般大的能耐请来诸位。”

　　闻言，二人相视一眼，没有说话。
　　顾宁提唇一笑，直视着戏台，一副不准备再打理的模样。
　　许夫人一看，心道坏了。郡主这副样子显然是不高兴，方才入府的时候分明还好好儿的，怎的一会儿工夫便成了这幅样子了？心思一转，很快便猜到许慕婷身上。
　　干巴巴笑了几声，许夫人拧眉朝右后方望了一眼。视线所及，许慕婷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坐在那里，让大家看了只能是一个笑话。
　　如此一想，许夫人便愈发觉得自己此次的决定是错的了。
　　叹了口气，许夫人无奈——罢了，左右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来都来了，就顺其自然吧。只是日后，她断然不会再将郡主与慕婷放在一起。这两人似乎天生八字不合，十分不对付！

　　既不准备理会许夫人，顾宁便一心欣赏着眼前的戏台。
　　洛城许家也不愧财大气粗，如此戏台，若是放在王公贵族府上倒也寻常，可许家戏台如此，到让人觉得几分奢靡。
　　戏台向天井凸出，三面开敞临空。
　　戏台屋面为歇山顶，翼角飞扬，有人物雕刻的斜撑。挑檐为精美的悬篮柱，戏台内用覆斗状的藻井，柱头科及平身科各出三跳，拱身做成精美的曲线状，使用不同样式覆莲栓。
　　这般建筑，得需耗费多少人财和时间去打造。

　　睥了一眼周围的人，顾宁往赵初瑶身侧斜了斜，低声耳语：“娘，你可觉得，这许夫人行为有些怪异！”
　　语气肯定，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闻言，赵初瑶朝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视线越过她落在不远处的许慕婷身上：“方才，她与你说了些什么？”
　　顾宁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娘亲是在说她与许慕婷。
　　启唇笑道：“说了些话而已，娘亲不必在意。”许慕婷不过是小喽啰一个，自己还应付得来。
　　不过，想到她竟然在后院那扬偏僻的地方设了一场局，顾宁眸色便暗沉了一些。后院的人终是要解决的，却不知许慕婷会选择何种方式！

　　几声锣鼓敲响，戏子连番登台。耍花腔，唱戏腔，倒是有趣。
　　顾宁不懂这些，前世今生，接触得也极少。但偶尔一两句戏词，她还是略有耳闻。
　　台上唱着“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顾宁柳眉微蹙，旁的已经听不进去了。

　　自打从伤病中清醒，她的心上便被烙上了“韩愈韬”这三个字，不管与公与私，他都如此轻而易举地在自己心里抢占了一席之地，无人能及。
　　说实话，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速度之快，顾宁一早并未曾料到。
　　就像她死而复生是个异数一样，在她醒后，发生的一切也都开始变得有些不大寻常，她想循着上一世的记忆早些避开某些纷乱，却发现现在根本无迹可寻。

　　碧天万里无云，空劳倦客身心。
　　有的时候，她反而觉得自己像是个外来客，周遭的一切愈是熟悉，她越发会觉得茫然不知所措。
　　如今的安宁，让她几乎要忘却自己的初衷。若不是那一次宫宴，林越之撞进她的眼里，她恐怕会沉迷在韩愈韬的保护圈里不可自拔。

　　“宁儿，宁儿？”赵初瑶似乎也对这出戏没什么兴趣，扭头看了一眼顾宁，却见她似乎是走了神，唤了几声都没有反应。
　　许夫人这边听到动静，疑惑地望了过来。
　　“大长公主，这是怎么了？”
　　听到这句话，顾宁一惊，连番的记忆喷薄而出，涨得她脑子发疼，眼前的人和物也越来越模糊了。

　　——
　　那时，娘亲将她推到佛堂的佛龛后面，自己却未来得及脱身。她躲在暗黄的帘子后面，见着男人朝娘亲一步步逼近。
　　那晚既无月光也无星子，是她短暂的人生中最为暗黑的一晚。
　　男人进来的时候背着光亮，她甚至看不清他是谁，也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只记得他似乎笑了一下，启唇轻语：“大长公主，这是怎么了？看到我很惊讶么？”

　　娘亲背着佛像站在那里，身子发颤。
　　“你——居然是你！你为何要毁我平阳侯府？为何？”

　　娘亲一向温婉贤惠，她几乎从未见过娘亲如此歇斯底里的模样。
　　恐惧中带着些许绝望，了然中渗透了点点悲戚。

　　“大长公主，亦或者，我叫你侯爷夫人更合适。”那人笑了笑，语气薄凉，“是啊，应当是惊讶的。今日，我来送古人一程，也算对得住自己的良心了。”
　　他后面的话与其说是在同娘亲说，倒不如说他是在喃喃自语，甚至，语气里竟然有几分惋惜。
　　那时候，顾宁不懂，重来一次，她却比任何人都通透。
　　——

　　顾宁脸色瞬间发白，此刻又突然晕厥，赵初瑶一见不对劲，侧身扶住她的手臂，轻轻推了她一下：“宁儿？”

　　戏台上的咿咿呀呀此刻也因故停了下来，台上台下一群人皆是被顾宁引去了注意力。
　　和硕郡主看上去脸色极差，这是怎么了？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转眼便成了这幅样子？
　　许夫人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心道，自己方才也没说什么呀，怎的郡主反应这么大？
　　当下切也不敢耽搁，连忙唤了下人过来：“快，快去将于医师请来，快！”许夫人在原地来回走动，手足无措。郡主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若人当真在这里出了事儿，她许家可担待不起。

　　许慕婷本来很是郁闷，如今被这番变故闹得一愣。
　　起身走到许夫人身侧，许慕婷探目朝顾宁方向望了一眼：“娘，怎么了？”
　　问她，她哪能知道？
　　这一干人等都好生坐着看戏，其他人什么事儿都没有，怎么着和硕郡主说不对劲就不对劲了，可不是有什么隐疾吧？
　　这一想，许夫人心里又是一惊。完了，完了，郡主这会儿在自家院子里出了事儿，虽说不是因着自己的缘故，可她许家好歹会背上一条照顾不周的罪名。顾家老爷在朝中地位显赫，这一家子又都是皇亲国戚，得罪了谁都不能，这可如何是好？

　　“娘，你先别急，于医师这不是还没过来嘛，你急也急不来！再说，郡主这样也并非我们所愿，所以，还是等于医师来了再做定夺不迟。”许慕婷巴不得顾宁不好呢，这样她就浑身都舒畅了。
　　可她这话一出，当即被许夫人赏了一个大嘴巴子：“糊涂！”
　　许夫人一向心疼许慕婷，但她说的这话未免有些口不择言，一旦大长公主怪罪下来，他们许家可吃不了兜着走！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又有哪些话该当着谁说，许慕婷一向有些拎不清，许夫人以往是惯宠着她，也不管她这些，可每到关键时候，就是许慕婷这张嘴坏了大事。

　　“大长公主，小女无知，还望大长公主大人不计小人过……”
　　“哼，许小姐既是不欢迎我们，又何必逢迎作假！”狠狠瞪着许慕婷，赵初瑶目光凌厉。许夫人见状欲求饶，却听闻她毫不客气道，“许夫人，令媛这口无遮拦的毛病，也该好好管教了，可别等到最后害人又害己！”
　　原处，听雪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也是一身狼狈。
　　赵初瑶脸色越发阴沉，起身将顾宁扶了起来，见许夫人欲上前帮忙，抬手便隔阻了她的动作：“许夫人还是留些力气到时候与许大人好好解释吧！”
　　唤来听雪，二人一道将顾宁扶了出去。

　　余下来的人见状，也不好再留下来，当即起身一一告辞。
　　好端端的一场聚会，到最后便这样不欢而散。
　　许夫人气得连翻白眼，抬着臂颤抖地指着许慕婷语不成语：“你……你……糊涂，糊涂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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